《与香言》怀秋瑾

1、溺水相救

　　春夜的江水彻骨寒。

　　柳倩倩被江水激醒，抱紧了浮木，往日保养甚好的指甲此刻抠入木头中。

　　她随着江水飘荡，昏昏沉沉。

　　不知过了多久，湍急的水流将浮木拍散，她亦失去浮舟。

　　一大股寒冷的液体流进鼻腔，迫使她张开了嘴，气泡不停地涌出，呼不出气，也吸不上气，想求救却也只能吐出一串残破的气泡。

　　朝辉透过湖面却够不到她, 一抹烟霞坠落水中。

　　……

　　柳倩倩惊醒，一双桃花眼死死盯着屋顶，深吸一口气，直到听到了剧烈的心跳声，她才意识到自己还活着。

　　江畅坐在桌边，眉头拧成一团乱麻，看着榻上瞪大眼睛的女子甚是发愁。

　　“那个……”江畅开口。

　　塌上的女子这才注意到自己。

　　江畅措辞半天终于想好了如何解释。

　　却见榻上的女子，将自己撑起，轻咳两声，脸色白的近乎透明。

　　“多谢公子相救。”她手中捏着袖角，眼角泛红。

　　江畅放下茶盏摆摆手道：“不”。

　　柳倩倩观察桌边宽肩窄腰、剑眉星目的俊朗男子，一时不解，男子仍皱着眉，脸色有些许不悦。

　　“奴家得公子所救，怎敢叨扰公子，奴家这就离去。”柳倩倩垂下腿，趿上鞋，刚要起身，却又摔倒在地。

　　江畅一惊，赶忙将柳倩倩扶起。

　　柳倩倩裹着江畅的外袍，黑发垂在身后，眼角微微泛红，仍低着头，却见泪珠打在衣袍上。

　　“不、不是这个意思，姑娘、姑娘待养好身子再离去吧。”江畅扶着柳倩倩在榻边坐好。

　　“不过我素来居无定所，也无甚积蓄，如此恐怕是苦了姑娘了。”江畅顺好了气，看着依在自己怀中的女子，肤若凝脂，气若幽兰，想来是家境优渥。

　　“公子何必妄自菲薄，奴家还多少学过些傍身之计，定不会给公子添麻烦的。”柳倩倩微微抬起头，一双桃花眼若有似无地看着江畅。

　　“无妨，姑娘好生休息就是。”江畅帮柳倩倩靠在墙边，自己拿起放在桌上的剑，大跨步地出门而去。

　　柳倩倩看着江畅红透的耳根，轻嗤一声，端起放在床头的一碗水，一饮而尽，毫无先前的矫揉造作之态。

　　“还是个纯情种，就是脑子不好用。”柳倩倩卷起被子，嘟囔一声再次沉沉睡去。

　　柳倩倩是被烤兔子的香气诱醒的。

　　江畅看着从门里出来的女子，衣服和布鞋在她身上晃荡，三千青丝以一根毛笔挽起。

　　女子腼腆一笑，坐在自己对面。

　　江畅将烤好的兔子递给柳倩倩。

　　“饿了吧，先垫垫。”

　　柳倩倩抬手准备拒绝，却听见肚子适时的响起，她脸一红，接过烤兔子。

　　江畅抬眸看着眼前的女子不知如何下口，她拿着一只比自己脸大得多的兔子，翻来覆去地看，最终像是下定决心，在兔腿上啃下一口。

　　江畅看着她懵懂的样子，轻笑出声。

　　“怎么了？”柳倩倩将兔肉咽下，疑惑道。

　　“没事，我叫江畅，你叫什么名字？”江畅将柳倩倩手中的兔子取过，以匕首划成小块儿，放入盘中合着筷子递给柳倩倩。

　　“奴家父亲姓柳，没有名字。”柳倩倩接过盘子，眼帘遮挡住眸中的神色。

　　毕竟柳倩倩这个名字在扬州城过于出名，她为保身只能胡诌这么个理由。

　　“既如此”坐在对面的男子眸若朗星，面如雕刻，微微一笑似把阴云拨散“你叫柳念如何？”

　　柳倩倩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一时无话，只剩下柴火的噼啪声。

　　食必，柳倩倩起身净手，江畅走过她身旁，犹豫着开口：“柳、柳念。”

　　“怎么了江公子。”柳倩倩抬起头甩了甩手。

　　“你因何掉入江中？”江畅问出这话后看着眼前女子的模样便有些后悔。

　　“奴家父亲要将奴卖给债主，奴不肯就想着跳江自尽，不想得公子所救。”柳倩倩微微福身扬起了一个勉强的笑。

　　江畅点了点头，准备进屋，想了想又道：“你叫我江畅就好。”

　　柳倩倩跟在他身后，却不想走在前面的江畅突然停住了脚步，柳倩倩低着头想着事一不留神撞在了他背上。

　　柳倩倩向后倒了两步，捂着额头，这男人的背怎么硬的似岩板一般，她轻揉着额头，前面的江畅又转过身来。

　　“这屋里只有一张榻。”江畅讷讷道。

　　“奴家睡地上就可以。”柳倩倩越过江畅小步走向榻边，默默翻了个白眼。

　　最终在江畅的推三阻四下，柳倩倩终于舒舒服服躺在了榻上。

　　吃饱喝足后，柳倩倩却睡不着了。

　　“以后你不用自称奴家。”榻下的人突然开口道。

　　“那奴家应该叫什么？”柳倩倩饶有兴趣地回应。

　　“叫‘我’就好。”江畅认真地说。

　　“好啊，那‘我’睡了江公子也早点睡。”榻上的人低笑。

　　她这笑令江畅觉得似猫儿挠心，他轻蹭掌心翻了个身，听着榻上清浅的呼吸声睡去。

　　第二日晨，窗外风声凌厉，落樱翻飞。

　　长剑出鞘，厉风而行，一旁的桃花树被他这股剑风搅得漫天飞舞，剑身卷席着桃花而下，江畅轻轻挽了个剑花，收势。

　　柳倩倩看着他，只想起先前自己在话本子中看到的一句诗“桃花寻剑客，不语笑春风”。

　　“江公子早。”倚在门边的美人冲自己浅笑。

　　“柳姑娘早。”江畅也回以一笑，薄汗津津，男子长身玉立身着素白色短打干练非常，此刻在旭日的阳光下格外耀眼。

　　“奴……我还有个不情之请，劳烦江公子。”她似有些不适应这拗口的称呼。

　　“姑娘请讲。”江畅反手将长剑背在身后，认真地看着柳倩倩。

　　“我这身衣裳实则不好出门，劳烦公子帮我置办一套行头。”说着，柳倩倩双手递上一个金钗，是自己先前藏在怀中的。

　　“这、这太贵重了，衣裙而已。”江畅看着通体纯金上面还镶着南珠的钗子乍舌。

　　“江公子不必拒绝，余下的全当暂住的费用。”柳倩倩抓起江畅没拿剑的那只手，放在他手心中。

　　女子指如葱削，握着自己的那只手掌心微凉，江畅愣神之间她已经将钗子递到自己手中。

　　二人你推我搡半天，江畅说不过柳倩倩，待到回过神，自己已经站到了成衣店门前。

　　江畅捏了捏怀中的金钗，又掂了掂手中的铜板，迈入成衣店。

　　“呦，畅爷！”成衣店老板看见进店的高大身影，赶忙迎上前。

　　“老刘，我想……置办两套女子的衣裙。”江畅腼腆地开口道。

　　他这么一说再看表情，老刘便心知肚明，赶忙拉着他来看。

　　看着他说的天花乱坠，眼前的衣裙更是令人眼花缭乱，江畅只觉得头晕。

　　“老刘，女子平素里穿的那种，行动方便的就行。”江畅闭上了眼，轻揉眉心道。

　　老刘赶忙从仓库拿出两套衣裙让江畅选。

　　江畅左看看右看看，觉得两条衣裙除了颜色不同再无甚区别，二选一对他来说仿佛是个天大的难题。

　　直到老刘站的脚酸，江畅额上透着细密的汗，他憋胀着一张通红的脸，对老刘大声道：“都要了罢。”

　　老刘喜上眉梢，赶忙将衣裙包起。

　　“多少钱？”江畅掏出铜板在手中点着。

　　“怎敢要畅爷的钱，畅爷前些日子才帮过我家小子收拾那帮兔崽子。”老刘嘴上说着眼睛却牢牢盯着江畅手中的铜板。

　　“行了，一码归一码，你就说多少钱？”

　　从成衣店拎着包袱出来后，江畅直觉女子不易，两件衣服就如此贵重，看着日头稍晚，江畅又从小摊处买了一只烧鸡和四个馒头，匆匆回家去。

　　成衣店内。

　　老刘将铜板高高抛起又稳稳接住，此时仿若脚下生风，关上店门朝着酒肆走去。

　　“嘿，这傻小子，今晚有酒喝喽。”老刘将铜板拍在桌上，高呼道：“掌柜的，来一斤上好的桃花酿。”

　　江畅将手中的包袱放在桌上，坐在窗边的女子放下手中自己平日放在书架上的杂书，迎了上来。

　　柳倩倩爱美，想着成衣店的衣服再差不过就是简陋了些，此次叫江畅出去为自己置办行头也是试探之举，本身做好了心里准备，待到打开包袱时，小脸却黑了一半。

　　包袱中两套衣裙，一条翠绿一条桃红，柳倩倩咬碎一口银牙，却见站在桌旁的男人自顾自地提起茶壶牛饮。

　　待江畅放下茶壶，柳倩倩脸色稍缓道：“多谢江公子。”

　　“无妨，又不是甚么大事。”江畅摆了摆手。

　　江畅将烧鸡的油纸打开摆在桌上，把一个馒头递到柳倩倩手中，又扯下一个鸡腿给她，自己也拿起馒头忙不迭地吃起来。

　　却见柳倩倩又拿着鸡腿“观摩”。

　　“抱歉抱歉，我忘了。”江畅拿过鸡腿从袖中掏出匕首，三下五除二将鸡腿上的肉给柳倩倩片好，再将瓷盘推给柳倩倩。

　　江畅一口气吃了两个馒头，想来下午的抉择花费了他许多精力，眼前的女子却连半个都未吃完。

　　看着他看向自己的眼神，柳倩倩将竹筐中仅剩的一个馒头向江畅那边推了推，道：“你吃吧，我用好了。”

　　柳倩倩放下手中的半个馒头，拎起包袱向屏风后走去。

　　不多时，水声响起，江畅觉得憋闷又出了房门。

　　柳倩倩沐浴后，将两条衣裙抖开，样式倒是普通的罗裙样式，素色衣服坠地，却是一套中衣。

　　“啧，倒是细心，就是太没品味了。”柳倩倩穿上中衣，将罗裙系好，拿帕子将头发拧干，从屏风中走出。

　　房门紧闭，屋中江畅已不见了身影，柳倩倩提起自己先前穿着的江畅外袍，以手比划着剪刀的样子默默做出了决定。

　　待到江畅回来已是深夜，榻上纱帘散下，但那人却未睡。

　　柳倩倩起身，冲着站在门口的人影道：“江公子，那日我穿过的外袍可否借我一用。”

　　江畅看着纱帘后的女子影影绰绰，青丝铺散在肩头，声音似晨间寒露清澈。

　　“你随意就好。”江畅关上房门合衣睡下。

　　柳倩倩对气味十分敏感，江畅身上的血腥气欲盖弥彰，她并未多问，深知他对这些身外之物都不甚关心，自己实则早已将衣服改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