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溺亡》一度斑

1、溺亡1

　　每次顾景舟不回家吃饭的时候，方琢总是觉得顾景舟离爱他又远了一步。

　　不过这是很正常的，本来结婚的时候也没有很爱。方琢安慰自己。

　　顾景舟最近早上起床的时候不再喝方琢榨的水果汁了——本来方琢每天早上做一大桌子早餐的时候他也不怎么吃。方琢把隐形眼镜盒递给他，顺手往上捋平顾景舟的衣服领口，轻声问：“晚上回来吃饭吗？”

　　“再看。”顾景舟走之前这样回他。

　　又是不回家吃晚饭的一天。方琢默默叹了口气。和顾景舟结婚七年，他早就摸清了顾景舟说的每一句话背后的意思是什么。顾景舟只需要一个眼神，方琢就知道他需要什么东西、准备说什么话、接下来的动作是什么。

　　张浮说方琢是一个对于外界来说有些钝感的人，因此在大学当老师于方琢而言是最好的就业选择。

　　可是方琢想说不是的，我也很敏感，在面对顾景舟的时候。

　　“注意安全，晚上早点回家。”他冲门口顾景舟进入电梯的背影喊道。顾景舟像往常一样没有回头。

　　方琢回到客厅看了看时钟，他今天下午才有课，不过他不想一个人呆在家里，于是草草收拾完出门，从车库里把车开出来往学校走。

　　南方的夏天总是这样的。

　　方琢遇上了红灯，整个城市好像都处于热到半昏迷状态——不是说停摆、没有烟火气的状态。把左手搭载车窗的缝隙处，扭头看着车窗外的城市。暴晒下的马路好像冬天女人龟裂的手，又好像是被不合身的衣服所围困的、正在迅速发育的巨人，一点一点地撕扯着灰黑色的沥青。

　　路口旁边的高中是方琢曾经的学校。省重点，已经早早开学了。学校两点半的夏令时，因此这枚红灯还是学校推出来划给学生过马路的红绿灯。方琢想到高中第一次见到顾景舟的那天也是个夏天的下午，忘记是什么原因，他到学校的时候踩点了。正巧绿灯转红，校门口基本没有穿着统一校服的同龄人。方琢急匆匆地在学校自动门缓缓拉上的时候冲进校园，没看清眼前，一头撞上柔软的棉纶，还带着一点夏日的温度。他抬头就看到了顾景舟的脸。

　　现在的顾景舟和以前比没有什么特别大的变化，还是一样的冷淡，带着不可一世的骄傲，只不过现在更多了的岁月的沉淀，还有面对方琢时的急躁。

　　那天的方琢做什么都是急匆匆的。急匆匆地从家里出来，急匆匆地闯进学校，急匆匆地撞上顾景舟，再急匆匆抬起头，往后一仰，没站稳就要往后踉跄。

　　但是顾景舟抓住了他的手。就这样可笑的，因为这个举动，顾景舟很凑巧地参与到了方琢后续的人生里。

　　但是顾景舟很久没有再那样抓住他的手了。

　　方琢有些自嘲地笑了笑，想到高中的夏天还没有空调，风扇吹着热风，一张接着一张抽着纸巾擦汗，但是身上仍然汗淋淋的，有时候一些汗水蒸发在空气中，混合着东南沿海城市特有的湿气，与高温亲吻。这种亲吻所散发的荷尔蒙转化成湿热，清晰又迅速地反馈到皮肤上，好像与皮肤融为一体——于是这种湿热的状态一直持续到下一节课上课。这个时候的顾景舟总会放一瓶冰水在方琢的桌子上，也不说其他多余的话。如果是体育课的时候，总会在操场上最大的榕树旁边那个篮球场上打篮球——因为方琢总是会在离顾景舟打篮球最近的地方坐着，偷偷地，默默地看着少年洒满他青春的梦。

　　少年长大了，梦便不再了。

　　家离学校不是很远，结婚的时候顾景舟主动说再买套离方琢教职的大学近的一所公寓。

　　方琢听到他这样说的时候总是很心动。你看，方琢心想，你只要对我有一点点的示好，我总是会比昨天更爱你。

　　所以方琢很喜欢他们现在的家，这套房子就像是顾景舟在意他的见证。它是不动产，因此方琢自私地以为顾景舟的爱也是。

　　但是方琢没有想到，他的爱是有保质期的。

　　将车停在学校的停车场，方琢整理了一下思绪，从副驾驶上拿起公文包，又抬头看了看后视镜上自己没什么血色的脸，整理了一下额头前的碎发，打开车门往电梯走去。

　　“方老师——”一声很好听的男声在停车场里响起。就像夏日的汽水响亮而通透。但方琢先是一惊，再转头看看周围有没有其他教职工经过，最后才转过头，皱着眉：“你怎么在这儿。”

　　男生左手抱着篮球，穿着无袖运动服。左边锁骨处有一枚字母纹身，右手手臂上还纹着一只小鸟。他朝方琢挥挥手，再跑向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微微向上弯，手臂有明显的色差。

　　他总是这样。

　　“方老师是下午的课吗？”他问。

　　方琢皱起来的眉头稍微放松了些，他点点头，没有说话。

　　“方老师，”男生继续说道，“那你下课之后能和我一起去食堂吃饭吗？”

　　......方琢右手扶了扶额头：“思远，你应该知道，我已经结婚——”

　　“没事啊，”被方琢叫思远的男生在听到他说的这句话后没有任何尴尬的反应，继续道，“方老师你都说过好多次啦！喜欢你和你结婚这两个有什么冲突？我只是想和方老师一起吃顿晚饭而已。方老师请我吃教师食堂吗？或者我请你吃学生食堂也行——”

　　“傅思远，”方琢打断了男生马上要滔滔不绝的话，转身往电梯口走，伸手挥了挥，“你赶紧去上课吧。”

　　“那方老师下课的时候我在教室门口等你！”傅思远朝方琢的后脑勺喊道，想了想又连忙补充，“我直接去蹭你大三的课算了！”

　　傅思远是这学期开头的时候闯入方琢的视线里的。

　　闯入这个词并不非常准确，以前方琢上的课他也有选，总是在方琢回答完其他同学的问题后才开始上前问问题。因此方琢一开始便对他有一点点模糊的印象。后来，傅思远总是会主动去方琢的办公室找他单独问问题，有时候方琢还没到办公室，他便在办公室外的走廊上等着。看到方琢来的时候，总是会朝方琢露出很漂亮的笑——笔者是说，不露齿的、歪嘴的笑，圆润的眼睛此时会稍微被笑容拉长，眼尾也会连带着向上微扬。嘴唇会变得更薄，浅红色在有些麦色的皮肤上显得清晰而诱人——尽管他的嘴唇在不笑的时候也有轻微的上弯弧度，方琢每次看到他朝他笑的时候心情总是会莫名其妙地稍微舒展一些。

　　傅思远——后来方琢知道了小孩的名字。

　　但是他和傅思远的交流仅限于傅思远主动来找他问的那些问题。

　　直到这学期开头后几周。

　　是一个很普通的周二，方琢中午的课刚上完，在教室里整理书包和课件，他刚关上上课记录仪，傅思远的声音就从旁边传来：“方老师，您现在有空吗？”

　　方琢抬头朝声音的来源看去，下学期刚开学的南方还带着一点寒意，傅思远穿着一件浅紫与青绿色撞色的卫衣，外面套着一件黑色的夹克，夹克的拉链没有拉上，深蓝色的牛仔裤紧贴着他的腿，黑色的马丁靴把他的腿显得又长又直。傅思远靠近方琢，左手搭在讲台上，俯身冲方琢笑着。

　　真好看。方琢第一反应是觉得眼前的小孩笑起来露出了很白的牙齿，不知道为什么又让他本来糟糕的心情变得好起来。

　　“还有什么课上的问题吗？”方琢站起来，伸手把手腕上的手表露了出来，低头看了眼时间，“你来我办公室吧。”

　　“好的方老师。”傅思远很乖地点头答应，跟在方琢身后。方琢不知道，傅思远看着他左边侧脸的时候，左眼下面的泪痣总是很显眼，在他的心尖上轻轻划了一刀。

　　“有什么事吗？”到办公室的全程无言，方琢抬手旋开办公室门把的时候又问了一遍。傅思远没回答这句话，待方琢进办公室那一刹那，他猛地从后面轻轻抱住方琢，推着他往前又迈了一步，此时两人都已进入办公室，傅思远猛地回手单手将门从里面关上，旋上锁。方琢被这猝不及防的动作吓了一跳，在傅思远一只左手环着的拥抱里想要试图挣脱，但方琢的身高和力气对于傅思远来说实在是太小太轻了。傅思远环着方琢的腰将他拉回自己的面前，方琢再甩手：“你干嘛......”

　　傅思远没等方琢说话，又猛地上前，紧紧抱住方琢，右手轻轻抚摸着方琢柔软黑色的头发。像是在呓语：“方老师，我喜欢你。”

　　方琢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垂着的手臂僵硬得不知道该做如何反应。其实傅思远的拥抱很温柔，方琢很久没有感受到这样温暖的拥抱——就像躺在一只大型犬毛茸茸的怀抱里，方琢觉得自己被整个包裹住，世界只剩下带着夏日气味的自己，他的世界里被柔软的棉花充满。这样的拥抱让方琢的反射弧不知为什么拉长了。

　　“你......”

　　“我知道，方老师，你结婚了。”傅思远没等方琢的反射弧转完一圈，又说，“可是我喜欢你和你结婚有什么冲突的呢？”

　　“你冷静点。”方琢勉强让自己从刚刚的感觉中脱离出来，挣脱了傅思远的拥抱，往后退了一步，理了理他的衬衫，尽量让自己冷静下来。但傅思远又上前了一步，傅思远伸手撑着方琢身后的桌面，此时他与方琢鼻尖的距离只剩下一根钢笔的直径。

　　“方老师，”方琢听见他的声音，又轻又柔，“我会对你比你丈夫对你更好的。”

　　方琢抿了抿嘴唇。他永远记得这一天，还有一个理由是，傅思远说这句话的前一天，顾景舟和他在方琢的办公室大吵了一架。

　　方琢不知道傅思远是不是听见了。

　　方琢不想回忆这段，准确地说，他不想回忆所有因为顾景舟生气、伤心、难过的每一件事。但是每次他强制让自己从回忆里脱离出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与顾景舟在一起开心的时间，实在是少得可怜。

　　景舟，能不能稍微爱我一点呢？我们的时间都是一样的二十四小时，为什么不可以分我一点爱呢？

　　分我一点吧，求求你了，爱我一点吧。

　　我这么卑微，却又这么爱你，你知道吗？

　　你一定知道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