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剂师笔记》红鸲

3、第三夜 再见了妈妈

　　这栋房子整体呈L型，他的房间和妈妈的房间分别在两端尽头，博尔莱斯敲了敲们，但并无回应。

　　这个时间，戈露恩应该在房间里才对，他有些奇怪地再一次敲响房门，小声问：“妈妈，你在么？”

　　门嘎吱一声打开了，里面空无一人，风从开着的窗户边吹进来，将纱质的窗帘扬起，将书桌上的散乱纸页吹得满地都是。

　　博尔莱斯有些迟疑地走进去，顺便弯腰将地上散落的纸页一一捡起，上面的字乱糟糟的，博尔莱斯能够从中看出书写者的心情并不平静。

　　这样零散的草稿，恐怕只有书写者本人才知道自己的困惑。

　　博尔莱斯完全看不出来母亲遇见了什么问题。

　　戈露恩的书桌上无顺序地胡乱摆放着几本书，看起来它们最近才被翻阅过。

　　《庭院魔植的种植养护》、《阿卡山与伊达草原：雪山植物为何向低处迁移》、《百种草药的习性》、《与草木交流》……这些书和这些乱七八糟的纸上写的东西好像毫无关系，母亲的草稿似乎是……有关苹果树种植的。

　　这也太奇怪了，博尔莱斯更愿意相信这是自己看错了。

　　他摇摇头，将那叠从地上捡起来的纸整齐地叠成一沓放在了桌角，又随手拿了一本书将它们压住，以免它们再次散落得满地都是。

　　又是一阵风过来，阿卡林双手并用地抓紧了垂在它身侧的深黑发丝：“要…要被吹走了！！关窗，快关窗！”

　　“知道了知道了，别扯我的头发。”博尔莱斯拉长了声音应道。

　　在他踮起脚尖关窗的时候，他余光瞥见一抹白色遗落在书桌与墙壁交接的角落，那看起来是一封信。

　　被风吹到那里去的？

　　博尔莱斯拎起肩膀上的守书灵的后领，将它面朝着那封落在缝隙里的信放下。

　　见阿卡林完全没反应，他蹲下去用手指推了推弱小无助的守书灵：“阿卡林，过去捡一下。”

　　阿卡林被推了一个踉跄，它仰头瞪了一眼这个没分寸的小鬼：“也许，我是说，你真该再看看这条缝有多窄？”

　　博尔莱斯用手比划着：“侧着过去，刚好啊。”

　　“我要是卡在里面了怎么办！”守书灵鼓着腮帮子跳起来捶了他一下。

　　不痛不痒。

　　最后，事实证明博尔莱斯的目测很准确，阿卡林没有卡在缝隙里，它侧着身子走过去刚好合适。

　　阿卡林艰难地拖着东西，浑身灰尘扑扑地走出来了。

　　“你得赔我衣服。”阿卡林气乎乎地扒拉着博尔莱斯脚腕上的铃铛，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还要把我洗干净，我感觉头发上有蜘蛛网！”

　　“好的，好的。”博尔莱斯敷衍地应答着，捡起阿卡林拖出来的信封。

　　这的确是一封信。

　　博尔莱斯依靠着直觉将这封古怪的信打开看了一眼，他眨了眨眼。

　　信的内容让他略微感到惊讶，惊讶到连那双总是半眯着的、像是从没睡醒过的眼睛都完全睁开了。

　　“是什么东西？”站在地上的阿卡林仰着脑袋问道。

　　博尔莱斯回答道：“是给我的信。”

　　“嗯？”阿卡林有些不解，谁会往弗格福斯特寄信啊，而且还是寄给一个从没离开过这里的孩子。

　　它感到好奇极了：“我可以看看吗？”

　　“当然。”博尔莱斯伸手捞起脏兮兮的它，毫不在意地将其放在了肩膀上。

　　阿卡林伸长了脖子去看博尔莱斯手中的信纸，顺便不着痕迹地在身下的衣服上擦了擦手上的灰，在白色的衬衣上留下几个小手印。

　　[给我亲爱的博尔莱斯：

　　因为一些突发状况，妈妈将离开你一段时间，记得照顾好你自己——不要吃不认识的果子，不要碰不认识的药草，想出去就出去吧，但要记得在天黑之前找到睡觉的地方。

　　也记得照顾好那些花草。

　　这将是一段漫长的离别，希望重逢的那一天，你我同样愉快。

　　最后啊最后，生日快乐，我的小莱斯，时间真是太快了，你像我所想的一样长大了……生日快乐，我的小莱斯。

　　爱你的，戈露恩。]

　　“什么嘛，根本就是随手写的小纸条，不过…生日快乐？”阿卡林摸着下巴琢磨了片刻，“也就是说，这东西是两天前就写下的喽？就是你笨得走丢的那天。”

　　博尔莱斯并不答话，只是坐在椅子上低头看着那张写着寥寥几行字的纸，上面留下的信息实在是太少。

　　妈妈离开了，没有原因，也没有归期。

　　从这封信里他只能得到这些东西。

　　“所以你妈妈不要你啦？！”阿卡林惊呼一声，作为见多识广的守书灵，它很明白这种母亲什么都不准备、单方面丢下未成年的幼崽悄悄离开的行为代表着什么。

　　这个刚活够十三年的小鬼不管放在哪个种族里都属于未成年幼崽，真的可以靠他自己活下去吗？

　　守书灵不太确定，但它确信如果换成未成年的矮人或者精灵，他们不出一周就会闯下大祸——即使大陆上的长生种族众多，这两个种族在对幼崽的溺爱上也显得格外的突出。

　　百岁以前都是他们的幼生期，没能脱离这个时期的矮人和精灵都是极其天真任性又弱小的，甚至没有继承种族的记忆，是过去常常被人类拐卖的对象。

　　博尔莱斯并不作声，只低头沉思着。

　　“哎，你不会在伤心吧？可别在我面前哭啊。”坐在博尔莱斯肩膀上的守书灵伸着脖子望过去、歪着脑袋望过去，但不管用什么姿势它都只能看到少年清瘦的下颌。

　　这种时候阿卡林就总会想要拥有一双妖精那样的翅膀。

　　“可别哭啊。”它又重复了一遍。

　　博尔莱斯短促地笑了一声，短到阿卡林差点忽略掉，但它还是注意到了那声笑，它下意识感到有些不妙。

　　“阿卡林，我觉得该哭的是你才对。”博尔莱斯发出了在守书灵听来万分邪恶的声音，“从我的笔记里搬出来，我已经不需要你监督了，从现在开始，这个家我做主。”

　　“我、再也、不写日记了！”

　　“而且你还要把我之前写的那些字全都还回来，再也不准擦掉我写的东西。”

　　“你！”阿卡林震惊又生气地瞪大眼睛。

　　于是它用尽全力地扯着博尔莱斯的发丝，但这对于人而言完全就是无用的，它拉扯的力道还比不上梳理头发时碰到的发结。

　　在发现这种悲伤的事实后，弱小无助的守书灵只能气得跺脚，什么都办不到。

　　“你以后一定会后悔的！大家都会看见你那东倒西歪的字！！”

　　阿卡林放完狠话就咻的一下消失了，随着它的回归，笔记上骤然多了一层浅浅的灰尘，书角上挂着几根细细的蜘蛛丝，但博尔莱斯没去管它们。

　　他将手中的信纸随意折了两折，也放进了口袋里，转身离开了母亲的房间。

　　将房门轻轻合上之后，他朝书房走去。

　　轻轻推开书房的门，书本与木头的气味扑面而来，有数盏晶莹剔透的灯从天花板上垂下，灯下坠着长长的水晶穗子，像是风铃一样，拨动时会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那些摆满书的书架靠着墙壁上升，一直到抵到天花板，在拿书时需要用到一些小技巧，像是悬浮咒那样的……当然不是啦！并不是每个人都能学会魔法。

　　但博尔莱斯这次并不是进来找书的，他知道在离门最远的书架背后还有一个房间，他一直都对其感到好奇，或者说，那里藏着一些对他而言具有吸引力的东西。

　　虽然他根本不知道那是什么。

　　博尔莱斯径直朝那里走去，他知道，在拿出这组书架第五排的第五本书之后就能看见门的开关，而……[将太阳放在水中]，这就是门的钥匙。

　　这是门对他告的密。

　　这样的说法很奇怪，他本该装作这件事没发生过的，但好奇心始终胜过了一切。

　　少年两步爬上书架旁的梯子，他抽出那本有关精灵族历史的书，在那本厚厚的史书被移开之后，书架上雕刻着的太阳就露了出来，博尔莱斯伸手触碰那太阳的纹路，放任其中的暗刺将手指刺破，一滴血珠将浅浅的纹路填满，灯下的水晶穗子摇晃起来，声音清脆。

　　将太阳放在水中，太阳将水染红——这就是门的钥匙。

　　他无视那短暂的刺痛，面无表情地捻了捻手指，随后直接从梯子上跳了下去，轻轻地落在地上。

　　一道隐藏的门出现在书架旁，博尔莱斯打开了那道惦记了许久的门。

　　“……”

　　博尔莱斯伸手敲了敲门后露出的又一面墙壁，墙壁传来属于石头的闷响。

　　一道实心的墙。

　　没能找到想找的东西，博尔莱斯有些不开心地将这道门合上，深感没趣地把一切都推回了原位。

　　出远门的妈妈担心独自在家的孩子闯祸，于是将危险物品收起来，这是很合理的行为，所以最后，博尔莱斯愉快地接受了他的现状——

　　两天后去坠星平野抓山萤，顺便找找灵蓝花，什么时候回来都行。

　　妈妈的小监工从现在开始下岗，他爱怎么写字就怎么写字。

　　他再也不用随身带着那又厚又沉的笔记。

　　他实在有些高兴。

　　*

　　【灵蓝花：

　　毛茸茸的蓝色小花，没什么气味。和蒲公英是亲戚，但它的种子没办法随风飞走。】

　　【萤火虫多的地方更容易找到它。

　　灵蓝花总会吸引到一些小精灵，和小精灵商量商量，记住要保持足够的善意，它们会把灵蓝花给你的。】

　　【易养，多放些植物在它身边就行了。但不要把它放在卧室里，会做噩梦。可以用作占卜，它的绒毛会告诉你答案。

　　具体方法是点燃它，透过烟雾你也许能够看见未来。泡茶也行，吃下它之后会暂时拥有预知能力，但人的灵魂或许无法承受这种能力。】

　　笔记上写实地画着这种草药的模样：花在各个时间段的模样，叶子的脉络与根茎状况——来自不知名的笔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