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剂师笔记》红鸲

2、第二夜 日记与笔记

　　这座被巨树笼罩的城池名为【弗格福斯特】。

　　雾中城，无国者之城，异端汇聚地——这些称呼或许更广为人知一些。

　　苍蓝天空之下，白色花瓣终年飘荡，是那棵位于中央广场的大树所开出的花，气味像是柠檬和白栀子混合在一起的味道，闻起来有些冷。

　　白日里，金黄色的阳光从树叶间的缝隙洒落，携带花香的微风漾起沙沙声。

　　这种天气最适合坐在树荫下享受午后的悠闲时光，举行一场茶会……

　　又或者是翻开一本书籍。

　　【至高无上的创世神在第一个纪元里书写着世界的命运。

　　那时还没有星辰与日月，世界是一片空茫的海洋，神编织着世界的命运，将未来写在创世之书上，就这样，创世的纪元过去了。】

　　——古老的《梅尔维尔祈祷书》中这样写到。

　　【在第二个纪元里，每隔一百年就有一位新的神明诞生，每隔一百年就有一个新的种族跟随他们的神回到人世。

　　至高的创世神将创世的权柄给予后来诞生的神明们——直到第十二位神明诞生。】

　　【神将最后的权柄给予了那位生于风暴深处的女神，随后祂进入长长的梦中，在那澄澈水天之境间、在永恒的无垠星海上沉眠。】

　　【神说：祂不会再醒来。】

　　【就这样，世界的第二个纪元在神的沉睡中迎来终结。就这样，位于神明之下的时间开启了。第三纪元开启了。】

　　这片大陆从第三纪元起，每百年庆祝一次神的诞生——人们以神的名义为世纪命名，至今已逾万年。

　　哪怕神明已经成为传说，哪怕历史只给如今的世界留下只言片语，哪怕王朝覆灭、战火纷飞，世界也依旧延续着这长久的习俗。

　　眼下这个百年正是第九纪元的月神历，这是地上的生灵们第九次为那位神明庆生。

　　为那位照亮了预言与死亡的月神大人。

　　＊

　　月神历67年9月12日，晴，阳光正好。

　　少年的面容带着几分长时间不见天日的苍白，深黑的长发松松地束在身后，他的左耳坠着一枚羽毛耳饰，羽毛莹白，摇晃着，和他散乱的黑发纠缠在一起。

　　浅金的阳光从窗棂的空隙中溜进来落在他的桌上。

　　他坐在窗下，面前是一本厚厚的笔记，那些微微泛黄的纸页上写满了字，笔尖落在纸上发出唰唰唰的声音，他正飞快地写着什么，眼见就又快糊弄完一页。

　　然而只一晃眼，上面什么都没有了，变成了白纸。

　　博尔莱斯顿住，他不得不放下笔。

　　沉默了一会儿后，他道：“阿卡林，别捣乱，把字还回来。”

　　他没得到任何回应，像是完全在自言自语一样。

　　博尔莱斯叹了一口气，无奈地盯了一会儿那页空空的白纸，准确地说，是盯着那只正装作听不明白通用语的守书灵。

　　最终还是博尔莱斯先妥协了。

　　“……我重新写。”

　　“哼。”阿卡林这才作出回应，书灵的身影从博尔莱斯的笔记上浮现，它轻盈地跃起，随后翘着腿坐在一旁的书堆上。

　　这个长相奇异的生灵有着尖尖的耳朵，白色的短发堪堪触到肩膀，由于其体型十分小巧，它有着一份人类无法达到的细腻与灵动。

　　书灵的体型和那些诞生在花中的妖精差不多，折一朵玫瑰就能做它的家。

　　博尔莱斯倒是很想让它从自己的笔记里搬出来，但可惜，只有书中世界才是书灵们认可的归宿。

　　书灵没有妖精那样的翅翼，与之对应的优点是它们的身体就像纸一样轻盈，通常可以蹦得很高——当然，是对于它们自己而言的高，像是可以轻松跳上有六个自己高的书堆那样。

　　事实上，这个“高高”的书堆对于人来说也不过就是抬手间的高度而已。

　　比起这个“优势”，很多时候博尔莱斯反倒是需要担心它会被风吹走。

　　“认真写！”阿卡林坐在书堆上双手交叉在胸前，它冷哼一声，气哄哄地说着话，“你该知道，因为你，我家里现在到处都是泄露的墨水！”

　　“那就别住在我的笔记里。”博尔莱斯真诚地建议道，话虽然是这么说，他还是老老实实地放缓了写字的速度。

　　阿卡林表现得非常敬业，一本正经道：“我收了你妈妈给的报酬，就要负责到底。”

　　“那个女巫说你写的字太潦草，就连你自己过一段时间后都认不出来自己写的什么！”

　　阿卡林盯着笔记上重新写的东西，每一次落笔都要看得仔仔细细，以确保每个字都端正无比。

　　守书灵伸出它比绿豆还小的手，还有那小得根本分不清是哪根的手指——博尔莱斯猜测那是它的食指。

　　总之，阿卡林面带谴责地指着博尔莱斯：“小坏蛋，我可是纠正过上百个写字特别丑的人，在这上百个人里，你能排进前十！”

　　“但这、完全是、因为你——懒！你一定要连着笔写字吗？你明明能写好！！”

　　“也不准趴在桌子上写！”

　　博尔莱斯能说什么？博尔莱斯只能闭上嘴巴老老实实点头，要是惹恼了这小东西，它气急败坏把他刚写下的东西又擦掉了可怎么办？或者又跑去找妈妈告状……想到这个可能性，博尔莱斯叹了一口气，耐心又多了一些。

　　因为他最近干了件坏事——

　　前天，他在雾沼林里迷路了。

　　他和一个见鬼的失控工具在林子里耗了一晚上，最终因此错过了一个重要的日子。

　　博尔莱斯还以为妈妈一定会因为这个而生气，结果她什么都没说……额，也算是意外之喜？

　　[月神历67年9月12日，晴。]

　　在写日记呢，妈妈要求他这么做。

　　刚写了个开头，博尔莱斯就停下了笔。

　　他再次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带着一种说不明白的烦恼，耳朵熟练地过滤掉阿卡林的声音，撑着下巴望着晒得桌面暖烘烘的阳光好一会儿。

　　想出去。

　　今天天气真好，适合出门。

　　不想待在屋子里。

　　更不想写日记。

　　科里就从不写日记、维尔爷爷也不写、妈妈也不写——大家都不写日记！

　　又拖延了一会儿，他终于提笔接着写下去了。

　　[在雾沼林中没能找到灵蓝花，但我发现了一种没见过的奇怪蘑菇，笔记上也没有记录……但也可能是我漏看了笔记？两天过去了，现在还是很在意那朵蘑菇。]

　　博尔莱斯在心里纠结着到底要不要去问妈妈，但又实在没办法解释他为什么要去雾沼林中找灵蓝花。

　　这太傻了，他不想让妈妈知道。

　　在看见沼泽边上那些瘴萤的时候博尔莱斯也反应过来了，他需要的灵蓝花生长在萤火虫聚集之处，但并不是什么萤火虫都被它喜爱，就比如雾沼中的瘴萤——还是让它们永远和青蛙或者湿漉漉的蛇相伴吧。

　　那种滑腻又臭烘烘的虫子应该被很多人讨厌过，讨厌它们的人当中也包括博尔莱斯。

　　[三天后是大家一起去坠星平野上抓萤火虫的日子，可以在那个时候找找灵蓝花。]博尔莱斯继续写。

　　捕捉山萤为路灯中的星荧石添加燃料，以确保弗格福斯特的夜晚不被黑暗笼罩，这是一件长期的周期性工作。

　　星荧石是一种微带绿调的石头，发出的光也有些微微的绿，它的燃料是山萤尸体所榨成的汁。

　　西番雅婆婆会定期组织居民前往离这里最近的山萤聚集地——坠星平野。

　　每当夜幕降临，就会有数不清的萤火虫在草丛中浮游，像是星空落在了地面上，这片广阔的草地因此拥有了[坠星平野]这个名字。

　　那些幽幽的光点飘在夜晚的天地之间，营造出和大多数童话中描述的丛林一样的氛围，神秘又梦幻，然后……也许还会在月光下邂逅诞生于自然的小精灵，再拥有一段奇异的友情之旅。

　　博尔莱斯漫不经心地想着。

　　《与小精灵同行》是伊塔大陆最受欢迎的童话故事之一，和《海妖的泡沫》以及《黑天鹅》一样有名。

　　它讲的是一个小男孩在夜晚的蒲公英海迷路了，随后他遇到了一种美丽的神秘生物。

　　男孩跟随着蒲公英海的小精灵参加了一场云上的舞会。在舞会上，他随着小精灵的舞步转啊转，在自己的床铺上醒来。

　　那只是梦吗？

　　当夜晚再次到来时，小男孩怎么都睡不着，这时，有一只小小的手掌敲响了窗玻璃。

　　[听啊，小精灵的翅膀拂过蒲公英，飞起来的蒲公英籽在亮晃晃的月光下变成了桥、变成了梯子，蒲公英搭建起了通往高高的夜空的路，星星就在那边眨着眼睛。

　　小精灵扇着翅膀飞往那条路，又回过头来示意他跟上去。]

　　——故事中这么写到。

　　博尔莱斯的矮人朋友就对这个故事深信不疑，并且总觉得自己总有一天能够交到一位小精灵朋友。

　　但小精灵实际上并不是什么友好的生物！博尔莱斯敢肯定编故事的人一定没见过真正的小精灵，《与小精灵同行》中的各种形容都更加像是妖精。

　　博尔莱斯曾经遇见过一次小精灵群，它们就像是苍蝇和蚊子一样，聒噪又烦人。

　　他的评价是：和小精灵交上朋友的概率，就和看见精灵和矮人手牵手坐在火堆前吃烤肉一样离谱。

　　不、应该说，那简直是奇迹。

　　两天后要去坠星平野一趟，居民们会在下午时分到达那里，并且搭建起一个可以暂时歇脚的地方，等到太阳渐渐落山——当然，那必须是一个晴天，如果下雨的话就要改变计划了。

　　但风精灵说了三天后是个晴天，所以不需要担心那天会下雨，导致大家都白跑一趟。

　　等到太阳渐渐落山，在傍晚时分那些山萤就会出现，这个时候还不是最佳的捕捉时间，要等到太阳彻底落山后它们才会真正地多起来，在草丛上勾勒起一片星空。

　　只需要提一盏亮着红色火焰的灯，它们就会一拥而上地聚拢过来。

　　这时候，用捕虫网随便一挥就是一大群山萤。

　　两天后要去坠星平野。

　　这件事需要告诉母亲并且寻求她的同意。

　　是的，出门这么久是需要报备的。

　　妈妈对此管控得很严格。

　　少年叹了一口气后站起身，阿卡林飞快地拽住他的衣角，博尔莱斯顺手将它放在了自己的肩膀上，随后又拿起了自己的笔记塞进固定在他大腿外侧的挎包里——因为守书灵没办法离开自己居住的书本太远。

　　博尔莱斯觉得这个限制相当麻烦，妈妈给他的这本笔记又厚又重，并不方便携带。

　　这本神奇的笔记从正面翻开是空白的，从头翻到尾都空无一字，戈露恩让他在上面写日记。

　　但从反面翻开它，它的内容就会发生改变。

　　它原先是一本草药笔记，上面记录着几百页的药草资料以及部分药剂的配方，从尾翻到头都密密麻麻。

　　这些也是戈露恩要求博尔莱斯必须学会的东西——她说，草药女巫的孩子应当继承母亲的知识与熬药锅。

　　十分负责的阿卡林问道：“你要去哪里？今天的字可还没写够。”

　　“知道啦，知道啦。”博尔莱斯敷衍地回应着，被他推开的橡木门发出吱嘎一声，少年慢悠悠地迈出去，脚腕上的铃铛叮当作响。

　　门外的走廊要隔很远才会有一扇窗户，在大部分时间里，这里都靠那些昏暗得像是就快熄灭的烛光照亮，两侧的石墙上挂着许多空空的画框。

　　那些画框从前就是空的，博尔莱斯问过为什么画框是空的。

　　“它们逃走了，像是鸟儿飞出笼子那样。”这是他得到的回答。

　　博尔莱斯推开了此行的第二道门，沉重的门在转动时发出叫人头皮发麻的声响，随后眼前的光线明亮起来了。

　　他到达了一处转角、一个阳台。

　　门后正对着一片青色天空，这里和外界相接，翻过那一圈只比腰部高一点的石头围栏就可以离开这栋房子，围栏外是一个向下延去的山坡，上面长满了青翠茂盛的草，开着零星的花。

　　大部分是野花，还有一小部分是他的母亲种下的星辰花。

　　没有树。

　　从这里可以望见很远的地方，在更加遥远的地方…那边是连绵不绝的、雾蒙蒙的山。

　　这个地方被花盆和花架占据着，是的，珍贵又娇气的盆栽植物。

　　有些花盆是空的，有些已经枯萎，还有一些长势正好，有着舒展的、朝着阳光生长的枝叶与花。

　　博尔莱斯很喜欢这个地方的阳光，正巧，这时阳光撒在他身上，暖洋洋的，像是泡在热气腾腾的温泉水里一样。

　　少年舒了一口气，没有在这里过多停留，他在这个转角处右转，路过门厅后，又路过了母亲的书房、育苗温室以及一扇落了锁的房门——博尔莱斯从没见过那扇门打开，他也不知道里面锁着什么东西。

　　在他经过那些从天花板上垂下的青色烛台时，蜡烛自行燃烧起来，它们腾起火焰，橘黄色的火跳动着，白日里也显得灯影重重。

　　他脚步轻快地走着，右脚环上的铃铛发出清脆的声响——叮当、叮当。

　　*

　　【在祝福的火光下诞生。

　　深爱着孩子的“母亲”为他戴上象征祝福的铃铛。】

　　——来自不知名的笔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