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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心锁古佛边(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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愿我来世,得菩提时,身如琉璃,内外明澈,净无瑕秽。
见识过锁妖塔里妖怪凶狠的我,自然不想去凑这个热闹。可任凭我挣扎穿梭,拥挤的人流仍旧把我挤走。
我眯眼挑剔地打量这座悬于蜀山之外,俯瞰蜀山的荣辱兴衰,千年万年,岿然不动,屹立不倒,不言不语的塔。
锁妖塔五灵法阵完全启动,紫光盖顶,直冲云霄,但因为五灵珠散落,根本镇压不住门口源源不断涌出的黑气。
当我孤影自叹逍遥,再故地重游,撕心裂肺地质问这看惯分分合合只顾遗世独立的塔时,是很久很久以后的事了。
我只顾观察周围的形势,哪里能发现近在眼前的危险。一个女妖怪正欲从身后洞穿我的身体,一团红光阻断了她的攻击,在这阵红光中,女妖怪灰飞烟灭。
此刻我才后知后觉,庆幸自己好运的同时,感激地看向来人。
我却在看到他的一瞬间,呆楞当场。
来人正是重楼。重楼金色外衣的宽袖无风自动,宽袖从肩膀到手肘绣着繁复的蟠龙图案,衬得他气势斐然,英气逼人。
我惊喜万分。可是很显然,见到重楼本人的欣喜瞬间坍塌,惊的成分占了上成。
当初打游戏的时候我的确非常喜欢他这个角色,但是此刻我宁愿他未曾出现。
重楼若是这时来。只有一个可能,紫萱已死,他守护着心爱之人留下的最后一点东西——锁妖塔。他现在救我,恐怕不是真的想救我,而是为了更好地杀我。
我微微叹了口气,他对紫萱的感情确实让人心悦诚服,只是,我却不知会为它承受怎样的苦难。
敛眉间,我的胸腔中缓缓氤氲开一股宿命般的无力感。
重楼却再没理我,径直飞到半空中,红光法柱自他的位置向四周扩散,触到法柱的妖怪连尸体都没留下顷刻间便被吞噬。
做完了这些事,重楼方才落地走到我面前,红色的眼瞳里怒气翻涌,仿若周身染了火焰:无知!世外之人却偏要参与此间之事。本座今天便要你给紫萱陪葬!
话音刚落,他抬起手来,手上凝聚的红光眼看就要打到我的身上。
啊啊!这光砸下来,我这一辈子就要交代在这里了。
蜀山的人是没指望了,我得靠自救。
似乎重楼对胡搅蛮缠的人最没免疫力了,打定主意,我高声喊道:紫萱姐姐!
重楼眼中迟疑之色乍现随即敛去,手上却无停顿,红光已然向我兜头罩来。
嗯?预料中的疼痛并未袭来,我抬眸看去,只见徐长卿挡在我和重楼之间,刚才的那一击他虽然勉力接下,显然也受伤不轻。
徐长卿道:请阁下手下留情。
重楼皱眉,眼中尽是厌恶之色:姓徐的!你没有资格和本座谈条件。今天本座定要将蜀山夷为平地!
徐长卿待要再说话,重楼已不耐地率先出手。两个人的身影太快,我根本无法看清战况。
依稀之间,徐长卿体内冲出一道紫光,抵消了重楼的攻势。
重楼双眼有些黯然,问:这是她的力量?她还护着你?
我暗叹老天为何总要给人诸多磨难,相爱的不能相守,不能相爱的亦不能相忘。
重楼,何苦默默守护呢?百年后你等到的人,可是前世的那个人?
却不知重楼能读懂他人心思,我这番心思一点不落地被他感知,他抬起头冷笑看我一眼,旋即走到我面前。
叱道:本座已立世万年,你这黄毛丫头有何立场对本座的事唏嘘慨叹,本座不齿!
我反应过来才明白我的心思已被他全部察觉,当即有种被人当众扒光衣服的耻辱,他更是说他不齿我的慨叹。
从没受过如此严厉的斥责,我怒极反笑:我的事与你魔尊何干?!我愿意为谁落泪为谁唏嘘又岂容你过问?来到这里非我所愿,毁掉锁妖塔更并非我所愿。当初若非你执意拿出魔剑,紫萱姐姐又怎会死?人死不能复生,她留下的死物又岂可与这成百上千条人命相提并论?
话刚出口,我便为我的冲动后悔了。失策呀,重楼虽话语冷漠严厉,可句句透着道理。
我一世外之人何苦在别人的故事里留自己的眼泪?都说说话别戳人痛脚,我不仅戳了,还句句戳到要害上。
阿弥陀佛,黄天在上,请原谅小女子的有口无心,保佑小女子活过今天。
重楼脸色铁青,青筋暴起。显然被我气得不轻。
我自知理亏,低眉顺眼地道歉:对不起,我无心之失,你别放在心上。我想说,你所期许的一生一世一双人,像紫萱姐那样强大的不顾一切的情感,在你认为蝼蚁般偷生着的人们之中,也是存在的。
重楼暴喝一声:闭嘴!
他认为我亵渎了紫萱姐姐?我挑挑眉,识趣地不再说话。
重楼眉头紧皱,踏着红光法阵消失了。
我惊魂甫定地摸摸胸口。总算送走这尊杀人佛了。
向徐长卿坦白我的身世之后,我被安置在蜀山的客房里。
蜀山近几年似乎更加壮大了,这客房的床软软的,被子盖起来也是轻软暖和。听说这床缓解疲劳,补充精力的效用奇佳,并且不会失眠。
将要睡梦沉酣之时,我迷迷糊糊想道:毁了锁妖塔,原以为必死无疑,没想到最后逢凶化吉。既来之,则安之,这古代必有我回来的理由,我且当做年少时光的一次长途旅行,在回去之前,顺遂心意地活一场便好。
是夜。
夜凉如水,银色的月华温柔地撒在无极阁殿顶,殿里烛火还未熄,殿里的人疲倦地望着无边月色笼罩下的蜀山,沉沉叹了口气。
徐长卿以手扶额,眉毛习惯性地皱起,本来清俊英雅的面容此刻严肃得不成样子。
“紫萱,这花不语的命数已定,命格却太过奇怪。她本应顺应天命飞升成仙,却被人抹去命理,硬是生生改了命盘。这样看来,她会来到蜀山,确实并非因缘巧合,是命运早有安排,可对?紫萱,我不忍啊,她尚才十五岁,我如何忍心告诉她她将永远见不到她的家人。”
“紫萱,若是二十年前的我,必定会可笑地认为这是上天对她的最大恩赐。但,这十几年……我有心凭吊,却连一处坟茔也没有,有心追随而去,却又不知去向何方。眼下蜀山又是一劫,待此劫过后,我立即振衣求去,再不理会尘事了……
心已厌倦,身却不得不浸染红尘,紫萱……何苦将你修为给我呢?修仙非我愿,蜀山壮大亦非我现在所愿,年过半百才知心中真愿,半生皆错啊!……紫萱,纵然你能谅解我,我自己又怎能不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