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面之旧》绯夜

8、第八节

　　我含恨戴怨地看着四王爷。

　　四王爷坐在我的椅上拿着我的白玉杯盏喝着我的茶，看着我的账册，一脸的悠然自得。

　　我对着四王爷磨了磨牙。

　　四王爷说：“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我不得不承认，这条法律真的是挺好挺好。

　　四王爷又说了，“哪怕是天子，也不能虐待长工，不发月俸的。”

　　我感觉我被大木棍打了一梆子，为那一连串的金子银子□□得头晕脑胀。

　　“可是，你又不能丢弃这坐宅邸，更不能卖掉。那是对帝王的大不敬，死罪。”四王爷淡定的说。

　　这府邸是烫手山芋。既然没有大笔银子，我拿什么给这些人做衣食父母？

　　我咬住嘴唇，心里可委屈了。

　　这时，四王爷对我微微一笑，给了我一个“善意”的建议。“你也要养家糊口，挺不容易，这样吧，本王为你介绍一个工作。”

　　“……？”我眨眨眼，不解地看着他。

　　他说：“本王见你挺会服侍人，以后开始就专门服侍本王好了。每月月俸八百两，正好勉勉强强够了你以后府邸每月的开销。”

　　……我忽然感觉全身发凉。

　　我给人家为奴为婢，然后别人给我为奴为婢。之后我再把我辛苦赚的银子发放给别人，而我还没享受到多少优待……

　　我这是干什么？我这是为鸟国养活人？只要我不存在了要有多少人失业？

　　我含泪看着四王爷，不反对也不同意。

　　这时候家仆拍了拍我的肩膀，道：“老爷，为了凤国，为了皇上，为了辛苦于战争的卫兵，为了黎民，为了百姓，为了高祖，为了高宗，为了老爷您自己，也为了府里的上上下下，您牺牲小我，忍了吧？”

　　……忍了。

　　于是整个“鸟国”月俸最高的下人诞生了，于是整个“鸟国”最杯具的“老爷”也诞生了。

　　于是的于是，我放着整个偌大的“凌府”住不得，委屈地跑到四王爷的“越亲王府”的下人房受苦受难去了。

　　四王爷笑，笑的花枝乱颤，我哭，哭的泪眼糊糊。

　　他前脚走出凌府，我跟在他的身后亦步亦趋。

　　府外，早已停着一辆豪华的马车。

　　仆人装的人立马拿着一矮凳放到了马车前，之后掀开了车帘。

　　四王爷踩上矮凳，上了马车，随后他朝我招招手。

　　我自作聪明的也踩上矮凳坐入了马车。

　　马车里布置豪华，哪怕是大热天在四处看不见的地方暗放寒冰泛着凉气，给人的感觉稍微清凉，只是依旧有些闷热。

　　四王爷从怀中掏出一把价值不菲的折扇，送到我手上。

　　我眉开眼笑地接过。

　　他斜躺在宽敞的马车里，枕在绣有凤凰图腾的枕上，笑说：“沐风，本王睡一觉，天挺热，就给本王扇扇风吧。”他笑的挺乐。

　　沐风。我现在确定，这是我的名字了。

　　我笑不出来了。

　　我拿着折扇任命地给他扇风，扇了一刻钟，手有些酸了。

　　我方慢下动作，四王爷慢悠悠地睁开了眼。

　　我愣了愣，手上的动作加快了，他又阖上了眼。

　　当我第十次慢下动作，当他第十次睁开双眼，我就知道了，这八百两的月俸赚起来是不容易的。

　　凌府与越亲王府虽然同在皇城，可凌府处于相对偏僻之地，而越亲王府则是皇城最繁华的地段了。偏偏，这不算短的距离中车夫为了马车平稳，马儿的步子也不算快，一直慢悠悠地慌着。

　　晃了一个时辰终于到了越亲王府，这时我已挥汗如雨。

　　我吸了吸鼻子，只觉得累，累，累……想喝水，想泡入水堆里。

　　事实上四王爷也没为难我，只命纵观为我在府里安排一间上方，便让我自生自灭了。当然，任由我自生自灭是我的幻想，也是我的梦想。

　　这天夜晚，我抱着软软的天蚕丝被子睡得正香，房门被打开了。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知道“祸害”果然来了。

　　然后我听见挺好听的声音说：“沐风，陪本王出去走走。”

　　我装睡。

　　四王爷不吃我这一套，把我从被子里揪出来，拎着我的领子把我扔到了地上。

　　我从地上爬起来对四王爷怒目相向。

　　四王爷只当作没瞧见，径自走出了厢房。

　　随手在身上套了件儿衣裳，我亦步亦趋地跟在他的身后。

　　他先是走到花前月下的凉亭里小坐片刻，故作风雅的赏赏月，赏赏花儿，又做出一两首词。

　　我听的头昏脑胀。

　　他让我也来一个，我随口道：“夏去秋来，秋去冬来，冬去春来，我的春天，在哪里啊。”

　　…………

　　………………

　　“噗！”一个没忍住，四王爷笑了。

　　我“哼”一声，坐到四王爷对面的石椅上，双手不断地拍拍脸颊。没法子，这里蚊子多，还总是往我脸颊上叮。

　　四王爷说：“对牛弹琴是不对的，奢望牛能弹出一首好琴来……也是不可能的。”

　　…………

　　嘞嘞个擦，你笑话老子我没才学，老子还笑话你没见过真才实学呢。告诉你，要不是老子不屑抄袭，李白杜甫白居易的诗词早被我抄袭了一百遍了一百遍。事实上是我还没到如此爱现的地步，否则，以后烂摊子要如何收。

　　我抓抓头，“啪！”地一声，又拍了拍脸。夏日蚊虫挺恼人。

　　四王爷笑吟吟地，说：“今儿风光挺好。”

　　“是啊。”我随口符合。

　　他又说：“蚊虫也挺多。”

　　“对啊。”还是快回房里去吧，我被盯得受不了了。

　　四王爷倚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儿，道：“本王小憩片刻，你为本王扇扇风，把蚊虫给扇走。”

　　注意，此为命令句。

　　我看了看天，这大晚上的在院子里小睡？我又掏了掏耳朵，怀疑我听错了。

　　四王爷凤眼半眯，道：“做的勤快些，要不就罚你月俸好了。”

　　我撇撇嘴，双瞳含泪地一手拿着折扇，为四王爷驱虫。

　　我为四王爷驱虫，驱走的蚊虫都飞我脸上……一时半会儿下来，我被蚊虫盯得面目全非。

　　久久以后，四王爷似乎爽够了。

　　从椅上站起，满面清风的走了。

　　我累急地趴在石桌上，心道：这是非人的生活……非人的生活……

　　隔日，隔日，隔日我一定要入宫见洛洛，我一定要从这水深火热的生活中逃离……

　　趴着趴着，就睡着了。

　　隔日醒来腰酸背也痛，感觉浑身不对劲儿。

　　伸了个懒腰，途中见了个丫环询问水房的位置，简单熟悉了一下回房换了件儿体面的衣裳，照了照镜子，只见脸上满脸的小红豆包。

　　瘪瘪嘴，心里越发委屈了。
　　我踏出步子走出，越王府，朝皇宫进发。

　　到了宫门口，跟看守的守卫说，我要见洛洛。

　　守卫不放人，即使我是洛洛亲哥，若是皇上不下旨，我便入不得皇宫。

　　我转个身挺郁闷的离开了。

　　回到越王府，不用我去找四王爷，他便找上门来了。

　　他见我，一手指了指我的脸，笑了。

　　我知道他嘲笑我一脸的红豆包，我一把撇下他指着我脸的手，控诉道：“你说过，只要我想见洛洛，随时都可以见。”

　　他含笑点头。

　　我又说：“可是我今日入宫，他们不让我见洛洛。”

　　四王爷依旧笑的挺乐，道：“本王今儿心情好，带你去见他。”说着，他领我去了皇宫。

　　一路无阻的入了宫里赤红色的大门，经由宫内宫监的通报，得到皇上的允许，四王爷带我去了洛洛的玉阁。

　　玉阁是皇上赐予洛洛的楼宇，听说这字也是皇上亲笔提的。

　　玉阁玉阁，温文如玉。事实上，只要洛洛不哭不不闹掉眼泪不撒鼻涕确实如玉一般温文，给人温存的感觉。

　　进入玉阁的大门，宫监才细着嗓子通报，话还没说完呢，便见一着着墨绿色衣裳的男子从阁楼里大步跑出，一把朝我冲了过来，小脸儿在我怀里蹭啊蹭。

　　我爱怜地摸摸洛洛的头。

　　洛洛扬起小脑袋看我，然后，又透过我看了看我的身后。

　　我跟着他的目光朝后看了看，是四王爷。

　　洛洛摸了摸我的脸，一脸的吃惊，说：“哥哥，你这……你这是那种痕迹吗？”

　　“除了那种痕迹还能是哪种痕迹？”蚊虫咬的痕迹。

　　洛洛又看了眼四王爷，“四王爷做的？”

　　“嗯。”如果不是他，我也不会被蚊虫叮咬。

　　“……好，过激。”

　　“是啊。”不愧是越王府，里面的蚊虫就跟越王府的主人一样坏心眼，一样过激，咬一口还不够，还要在同样的位置上再咬上几口……太过分了。

　　“疼吗？”

　　“疼。”

　　“……腰，也很疼吧？”

　　“嗯。”在凉亭里睡了一夜，浑身都痛。

　　“四王爷好过分。”洛洛撅起了小嘴巴。

　　我一听，双瞳含泪看着洛洛，与他抱作了堆，说：“是啊是啊。”

　　我回头看了眼四王爷，只见他一脸黑线，道：“沐风，你可清楚洛洛指的是什么？”

　　我努努嘴，道：“必须知道啊。”

　　四王爷嘴角抽了抽，良久后，他说：“……你还是什么都不懂。”说罢，看了看天，道：“沐风，两个时辰后本王来接你，到时候跟本王一起离开。”

　　我搂住洛洛，说：“我不要。”我才不要跟着四王爷回去受苦受罪。

　　四王爷双手环胸，眯着眼睛，道：“非宫里人留宿于宫内这是不被允许的。若是私藏被发现，那是死罪。”

　　我闻言一惊，立刻放下抱住洛洛的双手。

　　四王爷满意地点点头，说：“本王先回去处理公务，两个时辰后过来接你，懂了？”

　　我点点头，道了一声“好”，四王爷便转过了身。

　　当四王爷要离开玉阁时，洛洛扯着嗓子，说：“四王爷，你不能对哥哥太粗暴的。”

　　四王爷离去的步子顿住，回头看向洛洛。

　　洛洛又说：“在下面的总是受苦的那一个，您要懂得温柔。”

　　初听洛洛这句话我不是挺懂，然后在我反复琢磨后，我决定翻译成：做为下人总是不容易的那一个，做主子的需要学会体恤。

　　四王爷不说话。

　　洛洛轻轻一笑，牵起我的手，道：“要不，下次哥哥又该不愿意回去了。”

　　四王爷看了看我，也没给洛洛做出回应，转过身，便走了。

　　洛洛牵起我的手去了玉阁的花园。

　　我看到凉亭怕了，便与洛洛坐到了花草堆里。

　　洛洛的手指纤细而修长，漂亮的十指已经染上了蔻丹，看着更唯美了。

　　我把玩儿着洛洛的十指，笑着询问：“这两日可好？”

　　洛洛脸上的笑容忽然凝结了一下，随后又柔柔的笑开，说：“嗯，挺好。”

　　我摸摸洛洛的脸，说：“傻瓜，我是你哥，如果你的心事都不跟我说，还能跟谁说？”

　　“……哥哥，你变了。”

　　“嗯。”

　　“以前，你从来不会理我。”

　　“……嗯。”

　　“哥哥，从我入宫的那天就知道，只有你与我有着血缘关系，即使我失去了一切，你依旧是我的哥哥。”

　　“……嗯。”

　　“哥哥，以前，其实我并不喜欢你。因为，我知道你对我不好，可是，你依旧是我的哥哥，唯一的亲人，仅有的亲人。所以，你是我的寄托。我只能依赖你。”

　　“…………嗯。”我静静的回应。

　　洛洛慢慢地躺下，头枕在我的膝上，眼眶慢慢地留下了温热的泪水。

　　“那天，他们说你死了，我忽然觉得很无助，我觉得，我失去了仅有的寄托。后来，你又活了过来，对我……很好。比起高兴，更多的是茫然无措。”

　　我一直认为洛洛很单纯又无知，事实上并非如此，洛洛已经很成熟了。其实，我任务他比我更成熟。

　　洛洛吸了吸鼻子，我为他擦净夺眶而出的泪水。

　　洛洛唇角微微弯起，道：“可是，现在我好开心。哥哥，有人在身边，真的很好，很好……很好……”

　　“嗯。”我轻轻地摸着洛洛的头，说：“有话就不要憋着，哥哥会听，一直听一直听……”

　　“嗯。”洛洛轻轻赢了一声。

　　之后是许久的寂静。

　　就在我以为洛洛什么都不说，还没解开心结的时候，他轻轻地开了口。

　　洛洛说的并非事情的经过，只是跟我说，他很喜欢那个男人。凤国的皇上，那个如月般清辉，无法琢磨的男人。

　　他的手放到胸口，似乎在忍受着一股噬心的痛。

　　我不说话，只是选择静静的聆听。

　　忽然，从爱意变成了对事情的叙述。那一天，皇上临幸了他。他只觉得他很幸福。

　　可是，昨夜，皇上临幸的是别宫的妃子。又听说，别宫的妃子已有人怀孕数月，还听说……

　　“哥，其实洛洛早知道，皇上不可能只是洛洛一个人的。”

　　“……嗯。”

　　“只是，洛洛还是痛苦。”

　　“……嗯，哥哥知道。”就是因为知道那个人不可能是自己一个人的，却执意要爱，所以更为痛苦。

　　痛于自己的不争气，苦于收不了的情。

　　斩不断的情，无法自拔的爱，酝酿而出的浓情炽爱到了最后只会化成一把利刃刺向自己。

　　感情这东西并不是可以见好就收的东西。

　　我把洛洛抱在怀里，说：“洛洛，过自己想过的生活，若是过不去了，就出宫找哥哥。那里，无论何时都会留有洛洛的栖息之地的。”

　　“……哥哥……”

　　“嗯，我永远都是你的哥哥。”我对他微笑。

　　风吹，云动，墨发轻扬，拍打在脸上，有些痛……

　　洛洛单手抚上我的脸颊，说：“哥哥，洛洛喜欢你的笑容。”

　　“可是，哥哥更喜欢洛洛的笑容。”

　　洛洛轻笑，晃了晃小脑袋，说：“哥哥，洛洛喜欢被人喜欢的感觉。所以，洛洛要笑，一直都要笑。”

　　我一愣，双唇微微开启，却说不出话来。

　　洛洛，你可知，笑容本身很好，可是，勉强的笑容却太让人悲伤了。

　　我摸摸洛洛的头，笑而不语。或者，我是真的该考虑考虑我跟洛洛的以后了。

　　仰首看了看天，又看了看远方。

　　看到了一抹明黄色的身影。不算远的距离，我清晰的看到身着龙袍的皇上，而我并不怀疑，他听到了我与洛洛所有的对话。

　　我想，他会挺自然地认为我是在促使洛洛离开他，理由是因为我爱他，见不得他跟我的弟弟相亲相爱。

　　微微一笑，我洛洛两手交握，我说：“洛洛，相信哥哥，你值得更好的。”

　　“……嗯。我相信哥哥。”洛洛轻轻应声。

　　只希望，当有了失去的危机意识时，皇上可以对洛洛更好。

　　即使知道，皇上并不是最适合洛洛的男人，而洛洛的心性并不适合嫁入宫中……可我，即使身为洛洛的哥哥也没有办法为洛洛决定他的感情去向。

　　洛洛的感情只有他自己可以做主。哪怕是正路也好，错路也罢，那是他自己的选择，而我只能他的选择中推他一把……

　　最后，就是为他留下一条后路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