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面之旧》绯夜

40、四十节

　　我睁开眼睛的时候茫然了好一会儿。

　　我怔怔地看着房梁，很美，雕刻的是展翅飞翔的金凤。

　　身下的是软绵绵的垫子，身上盖着的是天鹅绒锦被。

　　这里的一切都是最好的，这里……不是监狱。

　　慢慢地，脑子变得清明了一些。我翻身从床上起来，赤着脚跑了出去。

　　当一推开厢房，我便看到了有宫女静静地守护在门边儿，她见到我一脸的惊喜。

　　我问：“洛洛在哪里？”

　　她一愣，小声地询问：“皇，皇妃？”

　　我又一次问：“他在哪里？”

　　她瑟缩了一下，才说：“皇妃被带入凤殿，接受御医的诊治。”

　　“那这里又是哪里？”

　　“……这里也是凤殿。”

　　我说：“带我去见洛洛。”

　　宫女说：“不行，皇上不许。”

　　我绕过宫女，就朝外踏步而去。

　　身后，隐隐传来宫女的大喊声，“皇上不许您出去，皇上不……”

　　我没听到她未完的话语，只是在这偌大的楼宇中四处找着。

　　见一个厢房便开启一个，身后跟着大堆的宫女宫监。

　　他们想抓住我，可是似乎又碍于什么，无法对我动手。

　　我打开了许多的厢房，从楼上找到了楼下，之后，是做工极为华丽的门扉。

　　双手推开，入眼的是雕刻者浴|火凤凰的屏风，我绕过屏风，看到了坐在椅上一脸疲倦的皇上。

　　他瞥我一眼，眼底有着痛苦。

　　目光放远，我看到了洛洛，苍白着脸，盖着锦被，一动也不动的洛洛。

　　我朝洛洛走过去，颤抖着手抚向他的鼻息间。

　　虽然呼吸极为微弱，可是，洛洛还活着，还活着……

　　我咬住嘴唇，只觉得心里很开心。

　　一只手轻轻地抚向洛洛的脸颊，我静默无语地看着他。

　　我想，这一刻我是想要把洛洛的容颜刻印在脑海里一辈子。

　　偌大的寝室一片的寂静，久久以后，我问：“你会杀了我吗？”

　　他抿抿唇，道：“你从未告诉过我，以前我们的点点滴滴，甚至，不从告诉过我，我们曾相恋过。”

　　……这个时候，他用的是“我”，并不是朕……

　　记忆里，我从认识他以来，他一直自称为“我”。

　　我想，以前的“我”不说，是为了不想他伤心遗失的记忆，更舍不得洛洛伤心，后来我不说，或许……是因为我本身便不记得。

　　他又说：“移情移情，所谓的移情水便是转移了感情。沐风，其实我很好奇，你真的有爱过我吗？”

　　“……以前有，现在，我并不爱你。”我说。

　　他笑，笑的极为嘲讽，他说：“你服药后第一眼看的是洛洛，其实，我认为你一直以来爱的只有洛洛。”

　　我眯起眼睛，定定地注视着皇上。

　　我说：“我当初是真的爱你。你可曾记得，我说，我要做官。那是因为我知道，只有做官才能待在你的身边……直到那个时候为止，我真的爱你……当你给了我一杯毒茶时，我对你说过的话，你还记得吗？”

　　他皱起眉头，不语。

　　从此，我们……恩断义绝……

　　哪怕是现在想起来，心口依旧在疼痛。

　　唇角微弯，我说：“其实，我觉得那以后的生活很好，我不想改变。”

　　他有些颓废地仰躺在椅背上，说：“你曾说过，你想做官。”

　　“现在，不想了。”

　　“那么，你现在想要什么？”

　　“我想带洛洛走。”

　　“不可能！”

　　“……那么，就不是你问我我想要做什么，是我要问你。”

　　偌大的殿里又恢复了一片的寂静。

　　我不再看他，倾下身，在洛洛的脸颊上落下了一吻。

　　不知过了多久，我听他说：“留下来。”

　　“不。”我答的决绝。

　　他说：“……你知道，为什么洛洛还可以活到现在。”

　　眼睛眯起，我偏头看向他，我没有办法抑制住心口的恨。

　　我问：“还记得我曾经给你的项链吗？”

　　他一愣，双唇微微开启，才说：“记得。”

　　冷冷一笑，我问：“它在哪里？”

　　他不说话了。

　　为了买那条项链，是我为人仆整整三个月的银子，紧紧地把银子攥在手心里，硬是买下了那个项链。

　　在他失去与我的记忆以后，我清楚地看见他与洛洛站在了桥上。

　　他的手慢慢地抚上了脖颈，他说，有些不舒服。

　　然后把项链拔掉，丢入了奔流的江水里。

　　已经失去的东西，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我说：“你不能否认你负了我，你还要怎样对待洛洛？”

　　他皱起眉头，不说话。

　　咬住下唇，轻轻一笑，我一步步地走向他，我说：“你能说，你对洛洛没有丝毫的感情吗？”

　　“他欺骗了我。”

　　“就是因为他欺骗你，所以，你不再爱他？”

　　他不说话。

　　右手轻轻地抚在他的心口上，我说：“如果，你的爱可以单纯地因为欺骗而消失，你知道，这爱过于肤浅。就好像当初你的误会。”

　　他从椅上起身，双手放到我的肩上，摇晃，他问：“那么，你让我怎么办？曾与你相爱的数个月的记忆又怎么办？你把它又当作是什么？”

　　“你不是忘了吗？”

　　“那是因为洛洛下了药。”

　　“……可是，我没有忘记你。”

　　他一瞬间，说不出话来了。

　　我说：“我已经不再爱你了。”

　　他的双瞳定定地注视着我，眼睛一眨也不眨。“那么，以前的一切都是假的吗？”

　　左手覆上他放在我肩膀上的手，我说：“我是人，所以，我无法说忘记就能忘记，说不爱就不爱。可是，你可曾想过，你的绝情让我学会了死心呢？”

　　“……沐风。”

　　“其实，哪怕洛洛没有给你下药，你我之间，也无法长久。”

　　“……”

　　“那天我们吵架，你知道原因，我也知道原因。我是男子，你是帝王，我无法为你孕育后代，你无法只守着我一人。我这人很自私，我不奢望成为你的最，可是，我绝对要成为你的唯一。

　　你是帝王。这是我们之间的差距……

　　我无法去迁就你，而你的身份注定让你无法迁就我。我们之间原本是两条平衡线，只是，平衡线交错了，交错之后它不会停住，而是继续走下去……

　　所以，你与我之间的距离只会越来越远……”

　　他把我抱在怀里，他说：“是我的错，我不应该忘记你，沐风……”

　　我任他抱着。

　　他的头埋入我的脖颈中，呼吸喷洒在我的脖颈上，然后，他的唇印在了我的脖颈上。

　　我不想哭的，我是真的不想哭的。

　　可是，就是有眼泪从瞳孔里流下来，怎么也制止不住。

　　我说：“你还想洛洛面前做什么呢？”

　　他的身体僵住。

　　我推开他，脚步向后退了一步，之后转身，走到床畔，坐在了床沿上。

　　我试着打横抱起洛洛。

　　一个男人抱一个男人，其实，也说不上太累，只要心甘情愿，做什么也不会累。

　　我看着皇上。

　　他的面色惨白一片，没有一丝的血色。

　　我说：“我要带洛洛走。”

　　他说：“若是你想让他死的话，你可以带他走。”

　　我愣了一下，皱起眉头，有些担忧地看着洛洛。

　　他说：“那一箭，刺入了洛洛偏心口的位置，要在宫里接受治疗，带出去，你若是无法找到最好的大夫，洛洛只能死。”

　　“……”其实，我比较害怕你害死洛洛。

　　他露出一抹苦笑，说：“我已经对不起你了，你认为，我还会伤害你？”

　　双唇微微开启，我想说，我不信你。

　　可是，我始终无法说出来。

　　他说：“直到洛洛的病好之前，你就先留在宫里。”

　　我别无选择。

　　我说：“我想带着洛洛回玉阁。”去哪里都好，只要不在这里，只要不在你的宫殿。

　　他皱起眉头看我一眼，随后把凰殿给了我。

　　我抱着洛洛入主了凰殿（凤指男，凰指女。）。

　　第二天我才知道，这凰殿一直空置，是皇后的寝宫。

　　宫女宫监议论纷纷，说，皇上或许要封洛洛为皇后了，凤国唯一的皇后。

　　住在这个宫殿，我倍感压力。

　　当我在众多人的斜视下，在这个宫里住了半个月后，我便试着走出了皇宫。

　　身后跟着数百人的宫女宫监，排场很大。

　　我曾说过数次不许跟着，只是，没用。

　　我向着宫门走去，后面的宫女说，皇上曾下令，不允许凌大公子离宫。

　　当我走到了宫门口，也确实被守卫的官兵拦截了下来。

　　我回到了凰殿。

　　没多久，皇上便闻讯来到了凰殿。

　　他皱着眉，说：“这里的生活不好吗？为何要出宫？你走了，洛洛怎么办？”

　　我挺怀疑，他最后一句的潜台词是“你打算放着洛洛不管吗”。

　　我说：“我在宫外还有生意要接，我不想我这一走，便是倾家荡产。”

　　他说：“你的生意可以交给四皇弟处理。”

　　我又说：“我在宫外有妻，这大半个月不曾回去，总要报个信。”

　　他的瞳孔中闪过一抹狠绝，道：“你不用去。”

　　唇角扬起一抹嘲讽的笑，我道：“别让我恨你。”

　　他不说话了。

　　我又说：“让我出宫。”

　　他不会因为记起了我，喜欢我就会学会歉疚我。

　　他拒绝了我的要求，甚至，命卫兵在凰殿外守着，不允许我走出凰殿一步。

　　我托人传唤四王爷。

　　哪怕是要见四王爷，我与他却依旧要在冬雪覆盖着的雪院里相见，而且，要在众目睽睽之下。

　　我忽然就想起我当初与洛洛那么相亲相爱，他却不怎么防我……

　　是他相信洛洛，还是认为我与洛洛是兄弟，做不出什么越轨的事呢？

　　我握住他的手，说：“最近，店里的生意就交给你了。”

　　他微微一笑，道：“还是五五分成吗？”

　　我踩了一下他的脚丫子，道：“好，五五分成。”

　　我又说：“帮我照顾一下吴燕。”

　　“……好。”他回复。

　　之后，我与他之间是冗长的沉默。

　　半晌后，他说：“其实，我宁可皇兄一辈子也记不起你。”

　　“……我想，洛洛是怕他杀了我。”

　　“沐风，其实，我想对你说的是，比起皇兄对你的爱，洛洛对你的爱……我对你的爱也丝毫不差于他们。”

　　我知道。所以，我才能自私地让你帮我照顾我所有的一切。

　　如果，没发生这件事，我想，我或许会和你在一起。

　　如果有来世，我一定会与你在一起。

　　如果有来世，我这辈子欠下的债，希望由我的下辈子来偿还。

　　我不会数日子，我只会过日子。

　　过一日是一日，期待着洛洛在病床上起来，然后，等夜过去了，我开始期待另一个白日。

　　每日，膳房都会熬药送入凰殿，每次，我都要亲手喂洛洛食下。

　　我怕洛洛醒来了，身体会僵硬，我舍不得他露出苦恼的神情。

　　微微一笑，我为他揉捏着身子，希望等他醒来了，身子依旧灵活。

　　这一晃眼间，冬天就这样过去了，春天到了。

　　雪开始融了，之后，树上开始长嫩芽了。

　　雪总会融，绝望过后总会温暖……

　　我想，洛洛总有一天会醒来的。

　　按照每日的关列，我在洛洛的额头上落下一吻。

　　蓦然，我接到了圣旨。

　　我有些心神不宁地听着。

　　等听过了，我还是一脸的恍惚。

　　宫监一连说了数次，请凌大公子接旨，接旨，接旨！接旨！！接旨！！！

　　我才傻呵呵地接了圣旨，却依旧迷茫。

　　这，这什么意思？

　　封官？还是户部尚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