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面之旧》绯夜

39、三九节

　　我跟自己说，只要洛洛醒来了，我就一辈子带着他。

　　哪怕是天涯海角，也要带着他。

　　什么四王爷，什么吴燕，再加上一个这身子似乎挺喜欢的皇上都他|妈给我浮云去。

　　眼睁睁地看着皇上把洛洛带到了他的寝宫，我要跟去，一干卫兵拿着刀刃横在了我的颈上，让我动弹不得。

　　我说：“洛洛睁开眼，第一个想见的，是我。”

　　他回首看我一眼，眸底有着轻蔑，他道：“……朕不会让他见你的。”他说的决绝。

　　他还说，或许，他以前爱过我，可是，现在他喜欢的是洛洛，也不打算改变现在的自己。

　　因为，洛洛值得他喜欢。

　　我抿抿唇，不语。

　　他又说：“你可记得，朕曾经托四皇弟给你的警告？”

　　“……”我沉默不语。

　　他冷冷一笑，道：“只要再见一面，朕不会饶恕你的性命。”向一旁的卫兵使了使眼色。

　　他们把我带走去了天牢。

　　他赏赐了我一杯鹤酒，一段白绫。

　　我想，他想现在让我死，怕会是夜长梦多。

　　卫兵说，这个夜晚是我最后一个夜晚，清晨，我就一定要被动地行刑。

　　最后一个夜晚啊……

　　我躺在草席上，独自一个人，显得极为寂寞。

　　洛洛，如果哥哥这一夜始终要死，哥哥希望你至少活得好好的。其实，哥哥相信皇上，以他对你的喜爱，你是不会死的。

　　朦朦胧胧地在草席上阖上了双眼。

　　这身体里的回忆悄悄地，沾满了我的脑海。

　　是我和皇上的点点滴滴。

　　我不知道我与他的相识，可这个身子记得与他的点点滴滴。

　　那一天，风和日丽，我蹦蹦跳跳地走到他的身畔，定定地注视着他，含情脉脉地看着他。

　　他微微一笑，道：“你看什么？”

　　我说：“你怎么可以这么好看？对上你，那什么传说中的沉鱼落雁啊，闭月羞花啊之类的形容词都浮云了，及不上你千万分之一。”这就是所谓情人眼里出西施。

　　他“噗”一声，轻笑出声，拍了拍我的头，道：“那是形容女生的。”

　　我傻傻一笑，说：“我喜欢你。”

　　他一愣，眨眨眼又眨眨眼，看着我。

　　我双手握住他的左手，把他的掌心伸平了。

　　他的眼眶里有着疑惑，不解地看着我。

　　我咧嘴一笑，从怀里掏出了一个项链，放到了他的掌心。

　　这回，他的眼里有的是错愕。

　　我说：“送给你。”

　　他呆呆地“嗯”了一声。

　　我觉得脸很热，很烫，我想，我可以把我的脸当成锅子，炒鸡蛋了。

　　我偷眼看了下他，他还是傻傻地看着掌心中的项链。

　　我又一次伸出双手，手动地让他紧紧握住双手，之后又好像被烫住了手一般，把手收了起来。

　　这个时候，我还是一个孩子，纯情的，什么都不懂的孩子。

　　只知道，喜欢就是喜欢。

　　偷偷瞄了他一眼，他一脸春风一般的笑意，倾下身，在我脸颊上落下一吻。

　　我兴奋地“嗷嗷”叫，就想搂着他转圈圈。

　　事实证明，我费了吃奶的劲儿，把他抱起来转了一圈儿，我就虚脱了。

　　他眉眼弯弯，笑的很欢，笑的很乐。

　　我跟他在一起很欢乐。

　　他生活低能，我生活全能，虽然不到天生绝配，却生活的很开心。

　　偶尔，也会有着生活中的小摩擦，为了一点点小事儿而吵得天崩地裂。

　　我从不认为感情是需要迁就的，因为，我更知道，感情这回事儿并不会因为谁歉疚谁，那段刻骨铭心的爱情就会维持得更久。

　　可是，我从未想过，我跟他在一起的时间却短暂地让我心痛。

　　那个时候，麻木的让我想死。

　　就好像所有人说的，先爱上的人，总是爱的特别辛苦。

　　那一天，他有位朋友远道而来，邀请他去胭脂楼。

　　他带着满身的脂粉味酩酊大醉的回来了。

　　我一生气，就在他脸上甩了一巴掌。

　　我跟他说，分手。

　　他跟我说，那些只是逢场作戏，他最喜欢的只有我，只有我……

　　我说，我要的不是最，我要的是唯一。

　　他一下子就说不出话来了。

　　他的唇角微弯，露出一抹自嘲的笑容，他说：“或许，一辈子也不可能。”

　　这个时候，洛洛推开了门，手中端着茶盅进入了房间。

　　洛洛说，这是醒酒茶。

　　他没再看我一眼，而是喝了茶便睡了。

　　我夺门而出，跑到了一座桥上。

　　桥下水流很急，流水声哗哗……

　　我不知道当初我吃做了哪个药，就这样跳了下去。

　　有多痛，我忘记了，因为，心更痛。

　　等起来的时候，是被捕鱼的邻居救过来的。

　　一身狼狈地回了家，看到的是与洛洛接吻的他。

　　眼眶很痛，泪似乎干了，怎么也流不出来。

　　他似乎看到了我，对我淡淡一笑，之后，就没了语言。

　　后来的场景，就是我频频围绕在他的身边，询问，你不记得我了吗？你不记得了吗？我是你的情人啊情人……

　　他从一开始的客气，到了后来便对我冷眼相待。

　　洛洛哭着跟我说，哥哥，喜欢就是喜欢了，哥哥，洛洛对不起你。

　　洛洛一张天真纯挚的小脸上满是愧疚，哭得稀里哗啦的。

　　这个时候，我始终没能说出：洛洛，真正想哭的是哥哥。

　　我知道，洛洛很痛苦很痛苦。就好像，每个夜晚他尖叫着醒来。

　　洛洛是我疼爱了半辈子，也是唯一的弟弟，自小相依为命的弟弟。

　　在九岁那一年，父亲似乎给一位权贵治病，那人得了不治之状，死了。

　　我家落了个满门抄斩的莫须有的罪名。

　　那个时候，父母拼了一切，让我和洛洛从那偌大的宅邸中逃了出来。

　　我跟洛洛差了一岁，那个时候我们都小，没有维生的能力，医术又没学到家，祖传的医术看来看去，还是看不大懂。

　　我们以着乞讨为生。

　　就好像我捡到十个铜板，会给洛洛买五碗阳春面，洛洛拿到了别人施舍的食物，即使自己饿着，也会先给我。

　　洛洛，是我比生命还要疼爱的弟弟。我舍不得他愧疚，无论如何也舍不得。

　　那一天，我拿着刀子进入洛洛的厢房。

　　洛洛睁开了双眼，他静静地等着我对他的制裁。

　　心里很疼，我知道，洛洛愧疚的想死。

　　我算准了时间，算准了那个男人回来的时间，对准洛洛就想要刺过去。

　　毫不意外的，我被那个男人制止了。

　　他对洛洛很柔情，眼中那深深的爱怜显而易见。

　　双唇微微的蠕动，我苦笑，无声地说：洛洛，以后，你就不用愧疚了。

　　对着这样的哥哥，你还需要愧疚什么呢？

　　我成全了那个男人和洛洛，可并不代表，我对他的感情能斩断。

　　其实，我不想要他还爱着我，我只是想，一直一直地看着他，不需要在太近的地方，远一点儿的地方，也行。

　　他说，他要迎娶洛洛。

　　我浅浅一笑，道：“皇上，您会认为我会舍得把洛洛嫁给您？”

　　他冷冷一笑，问：“你要什么？”

　　我说，我要权利，我要做官。

　　是不是只要有了权利，只要做了官，我就能一直看到你呢？一直一直……

　　其实，我只是想要看着你和洛洛而已，只是如此而已……

　　他的眉眼间有着嘲讽，有着厌恶，他说：洛洛不是可以用来商议的物件。

　　到了最后，他赏赐给我的是一杯酒，带这毒的酒。

　　如果，你要是想让我死，那么，我甘愿死在你的手里。

　　我甘愿……

　　脑海里，我还记得我当时对他说，从此，我们，恩断义绝。

　　我喝下了那杯酒，他离开了，头也没有回。

　　这就是我与他的所有回忆了。

　　等醒来的时候，我不记得他了。其实，我想，他也不记得以前的我了。

　　或许，回忆就是因为得不到，才会显得美吧？

　　从地上爬起来，我摸摸自己的脸。没有泪痕。

　　把手放到胸口上，有些痛，喘不过气来。

　　记忆中的“我”，其实人还挺不错的。我如是想着。

　　那么，现在的“我”又是哪种“我”呢？

　　为什么，记忆中的“我”的痛会清楚地传达到我的心坎里呢？

　　喂喂喂，你让我继承你的什么都好，可是，你千万不要让我继承你的感情啊。

　　对洛洛的感情就算了，为什么，为什么……

　　不过，不过算了。因为，我知道，现在的我并不爱着皇上。

　　就好像洛洛说的。哪怕是药物的作用，皇上忘记了我，那代表他爱我不够深，可是，记忆中的“我”始终没能忘记你……

　　踉跄着脚步从地上站起，我一手拿起放到地上的托盘上的酒壶。

　　我在杯盏里斟了一盏，拿在手中轻轻地晃动。

　　在长明灯的照耀下，能看到液体起着淡淡的涟漪。

　　我并不想等到明日被人押着喝下这杯鹤酒，那样，太没尊严。

　　其实，我心里有些期望，我第一次死亡的时候穿了，我再一次死亡，是不是还能穿？

　　自嘲地轻笑出声，我觉得，这种想法比较傻。

　　慢慢地，我拿着杯盏朝着唇瓣靠近。

　　蓦然，手中的杯盏似乎被什么东西给打到了，就弯斜了。之后，酒壶也被人打坏了。

　　我站起身四处看了看，我并没有看到人影。

　　我说：“四王爷，是你，你出来。”

　　果然，一个黑影瞬间闪到了我的面前。

　　我走向铁栏，他右手向里深，轻轻地抚摸着我的脸，眼中有着一抹无奈。

　　我不知道，他的无奈出自于哪里。

　　他说：“你不会死。”

　　我眨眨眼，不懂他怎么会如此确定。

　　他说：“皇兄不会让你死，即使他让你死，我，绝对会救你出去。”

　　轻轻一笑，我道：“好。”

　　他的手轻轻地摩擦着我的脸颊，然后，握住了我的手。

　　从铁栏中拿出我的手，又在我的手心上落下一吻。

　　他说：“或许，今儿洛洛带你逃离的时候，就已经预计到了会被捕获。”

　　我不说话，他也不再说话。空旷的监狱，又一次恢复成无尽的寂静。

　　久久后，我“嗯”了一声。

　　他放开了我的手，就在我以为他要离开的时候，他蓦然说：“在洛洛跟你走之前，似乎……命令过御膳房，拿一些药材，制一碗汤，给皇兄。”

　　我一愣，错愕地看着他。

　　他走出监狱。

　　我一点儿也不怀疑，那什么什么药材就是解移情水的。

　　当他的背影快要离去时，我声嘶力竭地喊：“四王爷！”

　　他离去的步子停下，不看我。

　　我说：“求你，我要活着的洛洛。”

　　隐隐约约中，我听到一声低沉的叹息声在监狱里回荡，传入我的耳中。

　　他没有给我回应，离开了。

　　我心里很忐忑，总有种不好的预感。

　　欺骗皇帝，这是何等的罪？哪怕他对洛洛有着感情，我怕他对洛洛也会不利。

　　头很痛，胸口闷的慌。

　　我想，干脆一了百了，等昏睡一觉再说。

　　若是洛洛死了，我断不会独活。

　　若是洛洛活了，我定要疼爱洛洛一辈子。

　　明明这样想着，我心里还是闷得慌。到了最后，我干脆一脑子撞上了铁栏，这一撞，太美好了。

　　我晕过去了。

　　等再次醒来，哪怕结局是什么，我都无法逃避，只能接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