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
-
“再见，宝贝！”机械手臂缓缓地沉进橙红色的岩浆中，热气蒸腾，融掉了他最后努力伸出的指尖。
我瞬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这句配音是我发小亲自操刀上阵，掐着嗓子配的，这么些年头一次听他叫人宝贝，怪不适应的。我正准备抖抖身子，想把爬满身的恶寒抖下去。还没来得及动作，左大腿就被狠狠地掐了一大把，我咬着牙根没让惊叫出声，只能狠狠瞪了罪魁祸首两眼以解心头之恨。
配音的正主就坐在我左边，我发小，乔尔，电影配音兼导演，摄像和编剧。他穿着一件不合身的西装外套，衣服紧紧地贴在他的身上，胸口的纽扣死死地抓着上装，我光看着甚至也有些呼吸不畅。
他不停地，小幅度地吞咽着口水，时不时地用眼角向他的左边瞥一眼。紧挨着他的是一个很体面的中年人，我和乔尔今天的目标，我妻子嘴里的冤大头投资人，乔尔嘴里最有眼光的牙医先生。他带着黑框眼镜，眯着眼去看放映的电影，礼貌地说出了今天的第一句话，“结束了吗？”
“对对对，结束了。”乔尔忙不迭的想要起身，撑了一下没能成功，倒是胸前的纽扣彻底撑不住了崩裂开来，狠狠地弹到了牙医的脸上。
“我……”牙医刚想开口。
“放映结束了，要不要尝块点心，我妻子做的，味道好极了。”我率先站起来，指了指牙医面前的单腿桌，上面白色的餐盘上满满当当地摆着各种各样的饼干，企图用美食催眠他。
这个遍布凹陷和划痕的小木桌是乔尔特地从车库里翻出来的。“这小桌子棒极了，简直是秘密武器，巴掌大，只要摆上一盘饼干就能放满！”乔尔前几天眉飞色舞地擦着小桌子和我炫耀，他抖着抹布，扬起一片水汽，“一举拿下！”
牙医拿起一块饼干，“电影不错，可是……”
“轰隆隆”，屋外震动起来，天花板上扑簌簌掉落一室的灰尘，我听见高跟鞋的踢踏声，然后就是妻子温声细语拜托邻居安静一下。
我和牙医隔着落了灰的饼干大眼瞪小眼，那边乔尔终于从沙发上爬了起来。这不怪他，我们仨挤在地下室唯一的沙发里，这沙发老得连弹簧都疲软了，坐在最中间的乔尔一开始就陷进了大半个身子，也不知道他为了不贴坐到旁边的人身上用了多大力气。“有什么想要修改的吗？我们非常尊重制片人的意见。”乔尔抢在牙医开口前说。
“电影很有意思，但是我感觉不是我想要的，要不今天就到这儿？”牙医礼貌地把饼干放回碟子，“这个楼梯……”
“哦哦哦，我来我来。”我用力跳起够着顶上的楼梯，老旧的楼梯吱呀吱呀的被我拉了下来。牙医撩起衣服爬了上去，比刚才下来的时候熟练了不少。
“就送到这里吧，洛伦先生。”他回头，“乔尔先生，谢谢你的电影。”
乔尔嗯嗯呀呀的糊弄着回应，手底下忙个不停——来回摆弄那几块落了灰的饼干。
楼上踢踢踏踏的声音响起，乔尔和我对视一眼，两人格外默契地猛扑到窗户边，趴在百叶窗的缝隙间往外看。
地下的房间看到的只能看到牙医锃光瓦亮的皮鞋
冤大头落荒而逃，背影中透漏着些再也不见的悲壮意味。
投资彻底凉了，乔尔和我对视一眼。我把放映器关掉，一把拉开百叶窗。说实话，没什么变化。地下室被我俩堆得满满当当，说是杂物间也不为过。墙上挂着这个单身汉的床，和梯子一样，不用的时候就推上去省的占地。角落里堆着他的书还有拍电影用的模型，和我妻子的药箱——顶到了天花板上。
我小心地看了眼他的脸色，踌躇半天，想说些什么安慰他。
乔尔仰躺在沙发上，长舒一口气，“幸好他没说退钱的事儿。”他随手拿了块饼干吹了吹灰，“真的吓死我了。”他嚼着饼干含糊不清地和我说。
我翻了个白眼，踢了踢沙发，“起来点。”然后把自己也扔进沙发里，“完蛋了。”
我俩头对着头躺着，两个人的腿搭在沙发两边扶手上，乔尔毛茸茸的脑袋几乎顶在我的肩窝里，“真不容易。”乔尔说。
“昨天奥莉检查结果怎么样？”我摆了个更舒服的位置继续仰躺着。
“老样子。”乔尔惜字如金，“检查结果不是你一回来就给你看了？”
我心里细细比对了下各项数据，确实没什么问题。但是听到乔尔亲口告诉我还是更安心。我舒展了身体，犹豫了下，还是开口，“谢了兄弟，货车抛锚，我卡在半路真是回不来，要没有你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没回应我的感谢，只是举着我妻子奥莉摆在盘子边的那朵小白花，捏着根茎旋转，阳光像是在花瓣上跳舞，“下一个电影你想做什么？我有点想尝试灾难片。”
我捏了捏衣摆，犹豫了下还是开口，“我不打算辞职了，货车司机挺适合我。”
乔尔腾地一下坐直身子，他没说话，只是用那对浅灰色的眼睛望着我，仿佛有一片云雾在其中流动，我硬着头皮磕巴地继续说，“你知道的，奥莉的病，我，我不能没有钱。”我心一横，闭着眼睛，大声说，“我长大了，不能和你继续胡闹了！”
完蛋了，我唯一的朋友也没了。
我脑袋里开始走马灯似的闪过这些年一起“胡闹”的日子，闭着眼等他斥责我，然后我就会抱着脑袋灰溜溜地跑回货车上，继续我重复又无聊的工作，可是至少能糊口不是吗？
“洛伦！”是我妻子的声音，她从地下室的门口探出头，敲敲木板，“你上来。”语气严肃，吓得我缩着脖子死命拽乔尔袖口，乔尔稳如泰山，面不改色，对我的求助信号没有半分反应，气定神闲地和她打招呼，“你好奥莉！饼干烤的真不错！”
他娘的老子刚刚陪你见投资人你现在陪我哄一下老婆都不愿意？有你在至少她不会打我那么疼！
乔尔对我的挤眉弄眼毫无反应。
“快点！”奥莉皱眉。
“来了来了！”我小碎步爬上楼梯。
我从地板下钻了出来，灶台上煮的汤已经开始冒气泡了。
奥莉换下了她的红色高跟鞋和假发——那是她的战袍，给客人看的。她小小的一只站在灶台前搅着汤。她指了指柜子，命令我，“把汤碗拿下来。”
“好的好的。”我一脸谄笑。
“说！什么时候瞎的！”她扭头看我，汤勺抵在我俩中间，我被这突然的提问吓住了，张张嘴不知道说什么。
“你，要因为我？放弃？”她说得一字一顿，直视着我的眼睛，“什么时候你眼里我成你累赘了？”
“不……不是，照顾你为什么就把你当累赘了！”我没控制住大声叫起来，声音在她的凝视下又慢慢降低，“拍……拍电影的钱不稳定，我……我……”我看了眼她因为化疗掉光的头发，声音哽咽起来，“你才24岁，你不应该……我得照顾你。”
奥莉面无表情的接过汤碗，对眼泪汪汪的我毫无怜悯。
半晌，她叹了口气，“首先，感谢你愿意为我让步。”她做了一个屈膝礼，“可是我能照顾好自己。你别忘了我的裁缝铺和杂货店。”她用锅勺磕了磕桌沿，把一大碗热汤塞进我怀里，“乔伦奥誓言！”
我乖乖立正站好，左手抱着汤碗，右手举着三根手指作发誓状，“我发誓，我会创造有价值和感情的电影，我会记得我不仅是在做电影生意更重要的是寄托在电影上的梦想，保证参与所有疯狂，古怪的挑战，包括经费不足，演员互殴或是片场闹鬼，把演员的安全和观众的期望摆在我的利益之上。”
“还有我的利益。”奥莉跟着补充。
乔尔不知道什么时候也上来了，我们仨挨着坐在餐厅的四人小桌上，“这不公平，这宣誓是乔尔写的！”我用力搅着汤。
“咱俩得结婚誓言也是乔尔写的！”奥莉梗着脖子反驳，“你干脆连那也一起违反吧！”
“可是牙医先生已经跑路了，下次开始还不知道要什么时候开始！很快就会有机会的乔尔，电影很棒！”我抽空扭头安慰了下乔尔，继续为自己争取。
“是的，所以换一个项目吧。”奥莉挑挑眉毛，“我把乔尔的小短片发给了所有我能找到联系方式的电影公司，无限卷轴的老板非常看好这个项目，他要雇佣你俩，”奥莉点了点我们，“就是全球第三大电影公司，你俩偶像在的那个公司。”她把没喝几口的蔬菜汤推给我，疾病让她吃的很少。“而且工资是你俩开货车的两倍！”她斜瞥了我一眼，“在巨塔市，下周就报道。”
我仰脖一口气喝完了奥莉推过来的蔬菜汤，欣喜若狂，恨不得现在就出发。
“我不同意！这离家太远了！”一直没说话的乔尔突然开口，在我探究的目光中摸了摸脖子，“来回不方便，你需要洛伦的时候他赶不回来。”
“不许拒绝！”奥莉突然严肃了起来，“你答应我的。”
乔尔从汤碗里抬起头，眼睛直视着她，我隐约看到碗里升腾的雾气在他的眼眸中片刻凝结成了水幕，“我答应你。”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