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第四十章 ...
-
新年愿望啊，那就年年有余吧。
2018年2月15日
转眼间，年关将至，有条件的都办理出院手续回家过年，而像季晴余还有顾宵这样的留守大龄儿童不多，然而季晴余房间里的病人几乎要占神内一区的半壁江山。隔壁床的奶奶依旧神志不清，在韩英娇父女出院之后，对面两张床也只有前段时间进来一位六十多岁的脑梗老人，写对床的是一位五十出头的大爷。整整四张正床，大年三十，全员满勤。
这是季晴余第一次在外过年，早上睁眼听不到外面传来熟悉的鞭炮声，不见满室红红火火，不见街道热闹喧嚣，唯有一路张灯结彩。吃完早饭之后，季晴余套上棉服，打算下楼消消食。
独自走在门诊楼下的小路上，隔着铁栅栏看向外面，平日里车水马龙的街道此刻却冷清的要命。方圆百米不见人影，光秃秃的道路唯有两旁的路灯上悬挂着一串红灯笼，浓烈正红，总算是为这一场素颜平添一分艳色。
已是除夕，在外务工的人们早已趁着春运满载而归，整个B市一夜间变成一座空城。
凉意顺着缝隙硬生生钻进衣服里，季晴余紧了紧围巾，之后又将手揣进衣服兜里。B市的冬天比F市要暖和很多，但季晴余此刻依旧觉得冷。身处异乡，前路一片茫然。她很讨厌这种失控的感觉，未知、无措。
在原地站了一会之后，季晴余依旧感觉冷得直打哆嗦，她索性转身上楼，打算回去给自己倒杯热水。
等回到病房的时候，季晴余发现另外三床的家属也都到了病房，一群毫无干系的人，因病相识，在这一刻竟也能在其中品出一丝年味儿。
“丫头，来，这是我让你大娘给你带的新年礼物。”
季晴余闻声望去，是斜对床的那位大爷在喊自己。
礼物？给她的？季晴余走过去，这是第一次有家人以外的人送她新年礼物，忽然间她有些不知所措，赶忙道：“这怎么好意思。”
“一点小玩意儿，来，快拿着。”说罢，就把东西递给季晴余。
季晴余只好接过，然后眯起大眼睛冲着夫妻俩甜甜地说道：“谢谢大爷大娘，大爷大娘新年好~”
“不客气，也祝我们丫头新年快乐，早日康复。”
“还有我的，这是我今早做的小点心，妹妹拿去吃。”是对床爷爷的儿子，今年才二十出头。
“谢谢哥哥，哥哥阿姨新年好~”
“不客气，晴余新年好，祝你身体健康，早日康复，每天开心。”
耳边传来一声声长辈们给予的祝福，季晴余开心极了，早上的苦恼一扫而空。她觉得，比起网上那些花哨的语句，此时的平淡简单更加令人感动。
季晴余蹬蹬跑回自己的位置，然后一一拆开礼物，是一个小城堡的模型，还有……“气球诶！”还有好多气球。十几个气球被放在一个袋子里，红的、黄的、蓝的，紫的，花花绿绿的颜色，最适合新年。
“丫头喜欢吗？”
“喜欢，超级棒！”季晴余一手拿一个，平凡的不能再普通的小玩意儿，在这样的时刻，显得格格不入却又顺理成章，满含善意，暖得季晴余满心滚烫。
季晴余将气球一个个吹得鼓鼓的，然后打成结，四五个绑在一起，悬挂在头顶的钩子上，狭小的空间里，此时也有了家的感觉。
等护士过来给季晴余输液的时候，某人正趴在床上拼她的城堡。
“呀，这是哪来的气球？”
“大爷送我的，还有城堡，还有哥哥送的点心，还有爷爷送的水果~”季晴余也是后来才发现，隔壁床的爷爷偷偷送了自己一袋水果。
“我们晴余人缘真好~”
“还好叭~”“姐姐新年好~”
“晴余新年好。”，护士给季晴余输上液之后，两个人又叽叽喳说了会之后才离开。
之后季晴余熟人地掏出手机开始发微信。
然后是晁生。
[晁生哥哥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小姑娘。]晁生的消息回的很快。
[你应该再说两句。]
[好，祝我们小姑娘身体健康，平安喜乐，学业有成，万事顺遂，每天开心。]晁生平日里很会说好听话，但是一到了季晴余这里，他绞尽脑汁也就想起这么几句，其实在他眼里，季晴余只要健康快乐就足够了。
[哥哥也是。]
[等晴余回来之后，哥哥再给你补礼物。]春节期间，快递停运，晁生最近又开始忙起来，因此等到想起来要给小姑娘准备礼物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不要礼物。]她今天已经收到很多礼物了。
[那我们小姑娘想要什么？]
[要不你给我唱首歌吧。]季晴余边打字边在心里夸自己，我可真是太懂事了。
晁生想了想，觉得这个办法可行，但是现在……他看了看周围，家里人都在，他有点唱不出口。
[现在不太方便，等晚上哥哥给你唱。]晚上他要上大夜，就在路上唱吧，大半夜的反正也没人听见。然而晁生并没有想，大半夜在路上唱歌会不会更瘆得慌。
[好哦，那我们拉钩。]
[拉钩。]
两人并没有说太多，因为刘小姐叫住了季晴余。
“怎么啦？”见刘小姐找自己，季晴余先将手机放到一边。
“当当当，祝宝贝女儿新年快乐！”刘小姐将手中的东西从身后拿出，是一个包装很精致的小盒子，季晴余接过来，打开一看，是一部新款手机。
“谢谢老妈~这个手机挺贵吧？”虽然很开心，但是季晴余还是有点心疼，老妈给自己买礼物肯定花了不少钱。
“你换一个思路想想，你少住两天院，这个手机钱就出来了。”这句话还这不是瞎说的，季晴余每天用的药除了两性霉素B脂质体，还有保护肝脏的，护胃的，营养神经的，里里外外加起来就是几千块。
思及此，季晴余没有觉得轻松，反而更心疼了，不行，她得好好治病，争取早点出院，这哪是治病，分明是要命。
虽说季晴余心疼买手机的钱，但依旧攥着新手机不放，拿到手机之后，季晴余直接将旧手机里的s内存卡插进新手机里，装卡，开机，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没有一个动作是多余的。
新手机的外壳是红色的，是一部新年限量款手机。比之更令季晴余喜欢的是手机背面的金色logo，今年是狗年，手机背面的logo图案正是一个纯金的小金狗，特别灵动。
之后的两个小时里，季晴余就靠在床头低头研究自己的新手机，然后她的肚子就叫了。老季在一个小时前就出去买东西了，原本三个人商量点外卖，但是老季不依，非要出去逛一逛，结果就是老季转身出门招呼上老郭一起，到现在两人都还没回来。
季晴余看了眼时间，转头问刘小姐：“老妈你饿了吗？”
“有点。”刘小姐也在心里吐槽自家不靠谱的男人，老东西跑哪买饭去了？
正说着，就见门口人影一闪，之后那道身影就飞速走到母女俩跟前。
老季急匆匆地说道：“快快，把桌子抬上来。”
脑子没转过弯来，但是季晴余的手已经开始行动了。只见老季刚说完，季晴余直接起身将床两侧的栏杆向上一抬，接着抽出床尾的桌板，向栏杆之间一搭。见桌子搭好，老季赶忙将手中端着的东西放到桌子上。
刘小姐见老季急吼吼地跑回来，没忍住问道：“你这是上哪去了？”还挺狼狈。
“咱闺女之前不是说想吃羊蝎子嘛，我刚刚出去买了一份。”提到自己刚刚出门的经历，老季还有点小得意，这就是之前为什么他没让娘俩点外卖。
“嗯……我记得医生之前好像和我提过，不让我吃羊肉和海鲜。”见老季这么开心，季晴余原本不想打击老季，但是医生说的话还是要听的吧。
“……”老季一下子就没电了。
正巧此时何医生走了进来，今天正好是她值班，见到病房里人还不少，于是和大家打了个招呼：“这么热闹。”。
“何医生过年好，祝何医生工作顺利，每天开心~”千穿万穿，马屁不穿。见是自家主治医生，季晴余赶忙打了个招呼，祝贺一声工作顺利，这样何医生就没什么烦心事了，再说一句每天开心，这样说不定就能多给自己减点药。我天，她可真是个小机灵鬼，是懂得使用迂回政策的~
“晴余新年快乐。”何医生听完季晴余的话也的确很开心，虽然说大年三十上班挺让闹心的，但是能收到病人的祝福，也让她感到开心。
“何医生，我今天可以吃点羊蝎子吗？”她记得之前有个病人，就只是总吃羊蝎子，最后得病确诊是病毒性脑膜炎，还有得脊髓炎的，还有得脱髓鞘的，还有格林巴利肌无力的。
“吃一点点可以，但是不能多吃。”见季晴余用可怜巴巴的小眼神看着自己，何医生就觉得有些好笑。
“奈斯，我肯定不多吃，只吃一点点，何医生要一起嘛？”得到医生的首肯，季晴余此刻的心情可以说是相当美丽了，赶忙邀请何医生和自己共进午餐。
“不用啦，谢谢晴余，你吃吧。”
之后何医生又去另外三床检查了一圈，在确认病人人都没有什么问题之后便出门离开了。
“开吃！”
季晴余中午吃的有点多，吃完没一会就犯了食困，于是她顺应本心躺在床上倒头就是一觉，等再次醒来时已是下午四点半，季晴余看了眼时间，嗯……又要吃晚饭了，时间还挺赶的。
往年在家里并不会这么早就吃晚饭，季晴余的奶奶是一个很讲究传统的老太太，过什么节做什么事。季晴余打小跟在爷爷在奶奶身边长大，因此也就养成了过节的习惯。不论是正式的端午中秋亦或是正月初七十七二十七这样的日子，她都将习俗记得清清楚楚，毕竟某人在吃这方面从不含糊。
按照在家时的习惯，除夕夜晚上八点多开始，一家人围在桌子前一边看春晚，一边包饺子，年夜饭也应该在晚上十点左右再吃，吃之前还要放鞭炮的，一顿饭吃完之后再聊会儿天，等到十二点之后，也就算成功守岁，新的一年正式开始。
而今年因为是在医院，直接跳过了包饺子的环节，三口人晚上六点多吃完饺子之后，就差不多算是过完了这个年。但是季晴余不肯，她盘腿坐在电视机下面的加床上，等着看八点的春晚。
晚上七点多的时候，病房门口突然嘈杂起来，季晴余转头看去，一群人从门口挤进来，连拖带扶着一个中年男人，走到门口的加床边。看见眼前的情形，季晴余有点不理解，旁边病房那么多正床，怎么就委屈病人来住加床，此时季晴余并不知道原因，但很快她就明白了。
没过多久，春晚开始了，季晴余坐在电视机下看得津津有味，里面正在演的是她每年都要看的相声，此时病房里依旧吵杂，老季和刘小姐都不在，只有她自己，正看到兴头上，季晴余没有留意到身后的动静。只听忽然间，一声惊呼传来，季晴余对床的阿姨突然冲过来拉住季晴余的胳膊，将她护在自己身后。
季晴余这才发现，晚上那个刚转进来的病人此时正站在床尾，手握成拳，直直盯着自己。季晴余浑身汗毛直竖，那是自己刚刚坐着的地方，她都不敢想，自己刚才要是没被阿姨拽走……
“护士，护士！”阿姨朝房间外大喊，然后又转过头来，摸了摸季晴余发的发顶，关心的神色登时映在季晴余眼底，“丫头，有没有碰到你？吓着没？”
刘小姐和老季此事也正从门外进来，加一群人围着自家女儿，直觉情况不妙，于是赶忙过来问到：“怎么了这是？”
女人将刚刚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告诉了刘小姐，刘小姐听完之后，差点没当场急火攻心。一张脸气得通红，指着那一家子人和被两个保安摁着的中年男人对闻声而来的值班医生说道：“我早就和他们说过，病人的神志不清，让他们把束缚带给他绑上，他们谁都不听，一个个就在那玩手机，护工也不管，现在好了，直接起来冲我女儿过来了。医生你看看，他把我女儿吓成什么样。”
刘小姐顿了顿，说完也自觉语气有点不好，但是危及季晴余，她根本没有办法冷静。她只能勉强深吸一口气，尽量控制着音量说道：“大过年的，我本来不打算给您添麻烦，但是这家人实在是太过分了，我希望您能让他们个我女儿一个交代。”
这件事不解决，他们今晚就别想睡个踏实觉，谁知道这个男的大半夜会做什么？万一睁眼看见一个人站在床头，再把自家女儿吓一跳怎么办？万一真动手打人呢？刘小姐想到刚刚要不是大姐帮忙，季晴余就被这男的打了，那个拳头，是冲着季晴余头的方向去的。
“我们这就给他绑上束腹带，看着他不让他下床。”那家人说的时候还不情不愿的。
“不行，让他们换房间，这男的力气那么大，束缚带万一断了再冲过来怎么办？”一直没张口的老季此时出声，说什么他都不会让这个人继续住在这个房间。
“这……”望着被两名保安摁着却依旧在乱动的男人，医生也在犹豫。
“我记得二区有个房间没住人。”之前老季从二区过来的时候，见二区的病人比一区的还少，有的房间甚至三个床都空着。
“那稍等一下，我去问一下主任。”这种换区的事情不小，是要和主任打个招呼。
“那麻烦了。”
刘小姐走到对床跟前，和女人道谢：“谢谢大姐，我和孩子他爸刚刚有事出去，刚才多亏你照顾晴余了。”她不敢想，要是没人发现，季晴余会怎样。
“应该的，说什么谢，我早就觉得这家人不对劲，他们能走是最好的。”女人其实早就盯上这家人了，什么都不干，就在那傻坐着，她当时就觉得早晚得出事，没想到还真照她说的来了。
“谢谢阿姨。”季晴余现在也缓过来了，她拉了一下女人的袖口，声音讷讷的。
“没事，不怕了。”见小丫头被吓得够呛，女儿怜爱地摸了摸季晴余的发顶。
很快，值班医生变回来了，身后还跟着两个护士。
“我刚刚和主任联系过了，她说可以换区，所以麻烦几位现在收拾一下东西吧，一会护士直接带你们去二区。”刚刚她给主任打电话。主任在电话那头听完情况之后，又听说要求给病人换病房，没有过多犹豫便同意了，毕竟这确实是那家人的问题，会把季晴余吓到，也是她万万没有想到的。
等那家人走之后，小赵姨和顾宵也闻讯而来，刘小姐他们这才知道，这家人之前在走廊另一边，住在顾宵隔壁病房，每天都折腾得不行，后来就被转到了这边，“我还以为他们出院了，没想到是来了你们病房。”小赵姨一边拉着季晴余的手，一边和刘小姐聊天。
“走了就行，他家实在是太吓人了，差点打到晴余。之前我们病房也不是没来过能闹腾的，但是至少家属都是明白人，我们也不是不讲道理，都是病人，能理解，但是这家……”不提还好，一提起来刘小姐的气就又上来了。
……
等一切尘埃落定，已经是晚上十一点半，季晴余等了一会，眼见就要十二点，她拿出手机，给晁生发过去一个消息。
[睡了吗？]
没过一会儿，手机就传来消息。
[没呢。]
[忙吗？]
晁生此时正躺在床上，听着外面传来的哗啦哗啦搓麻将的声音，缓缓打字。
[不忙，躺着呢。]
刚发完，季晴余电话就打进来了，一看备注，晁生挑了下眉，向上一划，然后将手机放到耳边。
“喂。”男人的声音低沉动听，让季晴余感到心安。
“哥哥。”“这么着急给哥哥打电话啊。”晁生的声音和季晴余委屈巴巴的声音同时响起。
听着小姑娘毫无活力的声音，晁生察觉到季晴余情况貌似有些不对，他坐直身子，换了个姿势，开口问道：“怎么了？”
“我刚才差点被人打了。”声音可怜巴巴的，听起来委屈极了。
“怎么回事？”晁生有点懵，这大过年的，小姑娘在医院还能差点被人揍？
季晴余将刚刚的事给晁生复述了一遍，
晁生越听脸越绿，直到最后都被气笑了。
“这家人有毛病吧？病成那样都敢不管？”他觉得小姑娘的爸妈还是太温和，换做是他，直接就揍上去了，还管什么交代不交代的。
“我也觉得。”
“……”
“哥哥？”
“嗯，在的。”男人的声音听起来有些不对。
“怎么不说话？”
“哥哥缓一缓。”听完季晴余说的，晁生心里也直突突，既庆幸季晴余安然无恙，又觉得心里堵，当时在重症监护室里，季晴余的一举一动他都知道，哪怕他没来上班，也有人会和他说。然而自打小姑娘转院之后，一切都不同了，有关小姑娘的一切都要听她自己说，无论好坏，凶险与否，他只能为她捏一把汗，别的什么都做不了。
“嗨呀，已经没事啦，我现在超级厉害的。”见晁生心疼自己，季晴余的心酸酸胀胀的。
“哥哥知道，我们小姑娘第一厉害。”
“之前你说今晚要给我唱歌的，还作不作数？”季晴余不想两个人在这个话题上再继续下去，于是赶忙转移话题，果不其然，晁生成功被转移了注意力。
“当然，想听什么？”
“都行。”
“行，那哥哥想想。”正在思考的时候，耳边又传来小姑娘的声音。
“哥哥有什么新年愿望吗？”毕竟人家都要给自己唱歌了，她也应该回报晁生一点给晁生。
男人认真想了想，之后不知想到什么，低声笑了下说道：“新年愿望啊……那就年年有余吧。”
没等季晴余回过味儿来，手机那边传来了男人低沉悦耳的声音，旋律悠扬直击心弦，声音穿过手机传入季晴余的耳中，仿如他此时正在她的身边，俯身贴近她的耳边轻声低语.
此时，隔壁房间里正好传来春晚主持人倒计时的声音“让我们一起倒计时，五，四，三，二，一……”
正沉溺其中的季晴余突然听见手机那边的声音顿了顿，然后说道：“小姑娘，新年快乐。”
钟声敲响十二下，这一次没有灰姑娘，没有王子和水晶鞋，只有一只小猫和一只不太笨的二哈。
“新年快乐哥哥。”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第四十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