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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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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内的空间很小。
按照规矩,鱼清嘉应是坐在主位的,但她念及自己小可怜的身份,想了想,拉着鱼二小姐坐在次位。
这是个很明智的决定,既弱化嫡庶之间的对立身份,但不显得她懦弱,还隐隐显得她和鱼二小姐关系好。
但单姨娘上来的时候好像没多在意,她随意瞥一眼,提着淡粉色的裙子,直接坐到她们的对面,也没有坐在主位上。
马车内只有鱼思岚吃糕点的声音。
她鼓着腮帮子,嚼着糯米糕,系着红绳的冲天辫一晃一晃的,棕色的眼睛圆溜溜的,但没什么神,像是在发呆。
发现鱼清嘉在看她,就问:“姐姐吃吗?”
“姐姐不吃。”
看着她这般无忧的模样,鱼清嘉心里生出一丝羡慕,冷不丁想起上辈子的童年。
她的父亲是个多情到荒唐的人。
流利地叫出他所有的情人名字,是对鱼清嘉幼时最大的挑战。
他辗转流连于花丛之间,不仅仅倾心于最艳丽的一朵,还无差别地赞美每一朵。如此,引得无数美人前仆后继,她们描眉点唇,扬起裙角,移栽到鱼家花园里,成为无数娇花里的一朵。
每一朵花可能都以为自己不同的。
“他今日没来看我,许是因为今天的天不好,那个贱人住的地方比较近罢了,我才是他心里最不同的。”
“他今天没来看我,是因为最近比较流行白开水妆容,但我化得不太好他才没来看我。”
“我的乖宝宝,你要知道,我才是他心中最不一样的。”
像母亲这样的言论,鱼清嘉大概在八岁的时候就不相信。
再大一点后,她开始疯狂在鱼家当权者,也就是爷爷面前刷存在感。
那是一个很古板的老头,为讨他欢心,鱼清嘉真得下了不少功夫。
他信佛。
鱼清嘉便抄佛经上万遍,投进寺庙的功德箱内,虔诚地祈祷上三天三夜,再不经意的透露给那老头。
那老头问得漫不经心,“你都祈祷了什么?”
鱼清嘉扭捏一下,仰望着他。
“第一天的时候,我希望爷爷可以更加健康,可以庇佑鱼家更长时间。但后来,我觉得那样不好,爷爷会累。”
“第二天的时候,我希望鱼家人才辈出,成为精英。他们可以接过重担,让爷爷可以轻松一点,成为被庇护的那一个。”
“第三天的时候,我忧心佛主觉得我太贪心,便一心一意祈祷爷爷可以健康。”
那老头用浑浊的眼珠盯她许久,才笑出声。
自这件事情之后,鱼清嘉才得以常伴他左右,也算是入他眼了。
而她的那群兄弟姐妹,深谙人前一套人后一套的道理。
上一秒对她冷嘲热讽,下一秒却在爷爷面前装得兄友弟恭,无比亲热的模样。
也不知道她这辈子,会和这个妹妹发展成什么样子。
——
鱼府的马车到的时候,时辰已经有些迟了。
婢女将请帖递给守门的小厮后,便有人来引她们进去。
这不是鱼清嘉第一次来这,相反,她来过很多次。但尽管如此,她还是会被这里的景致震惊到。
从朱红色的大门到知春亭,是由光滑的大理石铺成的道路,被一片开满荷花的湖簇拥着。
水天之外,是长长的廊坊,赤色的墙体之上,是青乌色的瓦片。因为昨日下过雨,瓦片格外锃亮,隐隐泛着光。
拨开碧绿的荷叶,寻着菡萏深处走去,便到知春亭了。
还未走近,便听到娇笑声。
各府的夫人都簇拥在忠勇侯夫人周围。她们巧笑嫣然,各种好听的话像不要钱,拼命讨着她欢心。
李夫人眼尖,率先看见单姨娘。她轻轻摇着绣有芙蓉的团扇,站起来,扬着下巴,迎上去。
她嗔笑:“瞧瞧,这是谁啊?这都快酉时才来,真是好大的架子,让我们一群人好等呢!”
单姨娘温婉一笑,向忠勇侯夫人行礼,“众位夫人,真是抱歉,妾身本是早早出门的,但赶车的小厮突然身体不适,另一个跟着老爷走了。妾身还是从娘家借一个,才得以敢来。”
李夫人追问:“怎么?偌大的一个府邸,竟连几个会赶车的小厮都找不出来?”
另有夫人应和。
“对啊,这理由找的,也太随便吧,真是不够走心。”
“这是不把我们放眼里吧?真是过分!”
“别这样说,只不过是她把精力都放在哄男人身上,这才没精力来哄我们。”
几位夫人笑成一团。
忠勇侯夫人玉葱般的手指托起茶盏,慢悠悠地吹口气,热气四起。
她淡淡道:“莫再打趣她,妹妹来了就好,先入座吧。”
单姨娘绞着帕子,张了张嘴,却见旁人皆似笑非啼,便将辩解的话吞进肚子里,“多谢夫人谅解。”
鱼清嘉侧头,见单姨娘被气到脖子红涨。
她心中了然。
看似是忠勇侯夫人帮了单姨娘,其实不然。
都说一吐为快。
如此,被说一通却不能反驳。单姨娘心里怕不是像被猫挠一样难受。
鱼思岚还不晓事,只是隐隐觉得小娘心情不好。
她探出脑袋,喃喃道:“我们坐的马车原是运阳表哥家的吗?他家的马车和我们家的一样诶。”
鱼清嘉牵过她的手,跟着单姨娘,往角落里走。
她搪塞道:“因为我们家的马车好看,所以他们学我们家的,也这么打扮马车。”
鱼思岚想了想,以为知道小娘心情不好的原因,鼓起小脸,骂道:“学人精。”
忠勇侯夫人的旁边,坐了个一个红衣少年郎。
他倚着亭子的后架,面上掩个白帕子。在李夫人出声后,他便将帕子揭开,一扫之前的聊无趣味和散漫模样,像是海盗发现宝藏,欣喜地看着鱼清嘉。
与鱼清嘉视线相撞后,他便张牙舞爪,扮鬼脸。
鱼清嘉有些拿捏不住。
她应该回敬一个鬼脸吗?
忠勇侯夫人见此,扶额,给他首肯。
程长晗急匆匆行一礼,便朝鱼清嘉走去。
他毫不客气地挤走鱼思岚,侧身对她说,“明明说会常来找我玩,但结果是我不来找你,就见不到你。”
最后,他盯着鱼清嘉总结。
“你个骗子。”
他的眉眼极其艳丽,甚至透露出几分奢靡。瞳孔是少见的纯黑,像是深邃的黑曜石,而今,灼灼的盯着她看,像是要摄人心魄。
他还不到志学的年纪,却已展露出几分世家子独有的风流。
鱼清嘉往上坐了坐,像是调整坐姿,却是不着痕迹地离他远些。
“我今日不是来找你了?”
他撇嘴,又倚在后杆上,懒洋洋的像是没有骨头。
“可我想要的,是我们去永福路吃冰糖葫芦,去琵琶巷喝茶看戏,而不是在这听这群人说话,真够无聊的。”
鱼清嘉想了想,“那我下次来找你出去玩。”
这句话像是有魔力,他的眼睛瞬间被点亮,像是存放星星。
他扭头,压抑着满怀的欢喜,装出满不在乎的样子,嘟哝道: “当真?”
“你觉得我会骗你吗?”
程长晗想了想,小霸王属性发作。
“如果你骗我的话,我会告诉姑姑,让她罢了你父亲的官哦!”
他的姑姑是当今女皇。
他神情不像作假,手指绕着颈间碎发,看向鱼清嘉,轻飘飘道:“所以,你千万别骗我哦。”
在两人约定出去玩的时间时,程长晗认为的无聊对话又开始了。
李夫人依旧一马当先,“诶,听说单姨娘的侄子年仅十五,今年第一次下场,便考中府试的第一名啊!再过个几年,定会光耀门楣啊!”
“对啊对啊,那可要从商人变成士大夫,这可是天大的好事!”
“那单姨娘有了娘家的倚靠,再也不用担心年老色衰,就会被遗弃了。”
“这多好啊!那单姨娘岂不是快要被抬正,那我们以后还能在国宴上见到单姨娘了。”
这几个对话下来,单姨娘脸上的笑都有些挂不住,手指紧绷着,泛着白。
单运阳年仅十五成解元,这本是一件好事,但这一众夫人聊天的目的,就是为了给单姨娘难堪的,自然是力求每一句都戳她心窝子。
而一众夫人这么做,离不开忠勇侯夫人的原因。
就连那一月三封的请帖,也都是因为她的指示,才送到单姨娘那的。
忠勇侯夫人将茶盏放到茶几上,她摆摆衣袖,低头理着褶皱。
听到这,她不禁笑笑:“真好,若单姨娘真想当这主母,我想也不会有几人反对。毕竟树倒猢狲散,燕老爷子也不可能从坟头爬出来反对。”
话落。
知春亭内一片寂静,只有她轻轻的笑声。
单姨娘抿唇,抓着裙摆,一抬头,便瞧见忠勇侯夫人在看她。
她是笑着的,但黝黑的眸底是一片寒意,像是在看一个死物,没有任何感情。
正值盛夏,单姨娘却打了个寒颤。
这时,忠勇侯夫人突然起身,走到单姨娘面前,掐着她的下颚,迫使她抬头。
她以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打量着单姨娘。上挑的凤眼里,满是恶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