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屋》無是先生

55、迷雾 否则，你哥

　　女人弯下腰，披在肩头的发丝陡然落下。凛风拂动，发梢扬起一阵樱花香。

　　“你在等我吗？”

　　女人的鼻尖缓缓穿透雾色，离艾婴骅只剩一寸的距离，终于露出那对明眸。

　　“是我。”

　　四目相对，艾婴骅一动不动，鼻底的呼吸静静流淌。

　　“艾婴骅！”

　　蒋昊南喊了一声，立刻把她拉走。

　　艾婴骅撑在蒋昊南身上，表情没有丝毫变化，眼睛却在女人脸上久久徘徊。

　　蒋昊南又低声叫了她一次，她的嘴角颤颤巍巍地咧开。

　　蒋昊南拍拍她，“艾婴骅？”

　　她突然用手臂蹭开蒋昊南，又手脚并用地往女生的方向爬去。蒋昊南立马抓住她，她一嗔：“你放开！”

　　“你干什么？”

　　“放开我！”

　　艾婴骅不停揪蒋昊南的手，却频频回首望向那女人。

　　蒋昊南还真以为她在土里埋了几分钟成了泥鳅精了，整条身体滑溜溜的怎么也捞不住，干脆环腰箍住她。

　　艾婴骅低头一看，大叫起来：“蒋昊南，你放手！”

　　“你冷静点！”

　　“你叫我怎么冷静！你看，是宋世茉！她没死！”

　　艾婴骅指着眼前的女人，“你没死！太好了！你还活着！”

　　她眼中没有一丝恐惧，甚至还有点兴奋。

　　宋世茉面无表情地站在那儿，一动不动。艾婴骅伸手扯住她裙子一角，她睫羽一颤，雪珠落在瓷白脸颊上，忽地晕开一滴暗印。

　　“走，我们一起去警局。你告诉大家，我没杀你。”

　　她没有回答，只是缓缓扭头，望向地上的宋世彬。

　　“快！走！”

　　艾婴骅在她脚边纠缠，几近疯狂地摇晃她的白色裙摆，嘴里不停念叨着要去警局。

　　蒋昊南没有办法，直接把艾婴骅抱起来。

　　艾婴骅一惊，连问：“你干什么？不行！我要她跟我去警局！你放我下来！”

　　艾婴骅手足乱舞，虚弱的挣扎在蒋昊南看来也不过是挠痒。他掂了一下，把怀里的人抱实准备离开。

　　“你说的都是真的？”

　　宋世茉一开口，艾婴骅也终于安静下来。

　　蒋昊南回答：“她不能死。至少不能被杀死。否则，你哥就会和我们一样，去到那个跟地狱一样的地方。”

　　宋世茉继续沉默，望着宋世彬，眼眶中泛着不甘的光。

　　蒋昊南从她身边走过，艾婴骅忽然伸手拉住她。

　　“宋世茉，帮我好吗？”

　　她转过头，见艾婴骅一脸卑微地哀求自己，忍不住冷笑一声：“帮你？那谁来帮我？”

　　“我！”艾婴骅夺口而出，冷空气在她胸腔内翻涌，“只要你帮我作证，我一定帮你。”

　　宋世茉微微侧首，睨眼看她，“那你就死给我看。”

　　她说话时两颗眼珠布满红丝，唇峰暗暗撅动，

　　艾婴骅第一次知道，原来宋世茉这么想要她死。

　　她怔了好久，一时不知道回什么。

　　“骗人！我死了对你根本没有好处。你想要的，是其他东西。”

　　宋世茉听完只是把头偏过去，好像在隐藏什么。

　　她抬头看天，鼻头微微抽动，“那天的雪比今天还大，如果没有你，我就不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艾婴骅不知道她说的是哪一天，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把她“变”成这个样子？

　　宋世茉嘴里的每一个字她都听不懂，都只是若无其事地从她坚持的那个念头旁边虚虚飘过。

　　“你告诉孟羽维，我没有故意杀人！你明明好好的，我没害死你！”

　　宋世的身体剧烈一抖，头发甩得张牙舞爪，猛地转过头来。

　　“谁说你没有！”

　　她眉头紧蹙，眼底掠起一痕杀气。她腾跳起来，双臂大张，像展翅的老鹰那样凶猛地扑向猎物。

　　蒋昊南侧身一避，宋世茉扑了个空，摔进灌木丛。

　　“你够了！”蒋昊南恶狠狠地瞪她，抱着艾婴骅往后退了几步。

　　宋世茉卧在乱枝里，秀发凌乱地挂在脸上，哀怨的眼神缠着发丝渗出来。

　　“不够！永远都不够！”她愤怒地大喊：“都怪她！”

　　艾婴骅拍拍蒋昊南的手臂，示意他把自己放下来，可蒋昊南却越抱越紧。艾婴骅看向他，他皱着眉头，望向宋世茉里的眼神里是愧疚，是无奈。

　　他把头转回来，说：“事到如今，你能改变什么？”

　　宋世茉没有回答，肩头微微耸动。

　　通讯大厦外的LED大屏正滚动播放广告动画，五颜六色的光在艾婴骅瞳孔里漫射。

　　她的视线飘向不远处的宋世彬，又收到宋世茉身上，最后她凝望着蒋昊南问：“你们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明白。”

　　蒋昊南睫毛细微颤动，没有回她，转头对宋世茉说：“看好你哥，别再让他干蠢事了。”说完，就抱着艾婴骅离开生物园。

　　雪从深黑的天穹降下，落在蒋昊南肩上。艾婴骅越过他肩头，宋世茉埋首痛哭的模样渐离渐远。

　　“别走，我还没问完。”艾婴骅的手有气无力地搭在他腕上，冰凉的体温在寒风中更为刺骨。

　　蒋昊南停下来，“你还没清醒吗？她不会帮你的。”

　　艾婴骅低头顿了一下，顺了口气才说话：“我清醒得很！我只知道，我没杀人，他们凭什么说我有罪。”

　　蒋昊南走出校门，路上的脚印越来越深。雪从岚风门口淅淅沥沥下了一路，到大马路上时，雪花已经团成鹅毛，把每个屋檐都盖了层白布。

　　她的声音抖得像沙砾，随着一阵风雪吹来。

　　“你放我下来！”

　　蒋昊南终于在路边停下，蹲下身，把她的脚轻轻放在地上。

　　她刚直起腰，两只腿一歪就塌了下去。蒋昊南捞起她，把她撑着，叹了口气：“你已经昏迷好几天没有进食了，回去好好休息。”

　　艾婴骅费力地把手臂挂到蒋昊南肩上，勉强支住身体。她看着自己的两只赤脚，十指通红，毫无知觉。

　　“我能回哪儿去？桥厂公寓吗？2026年的那个老房子才是我家，这个不是！”

　　“我知道。”蒋昊南语气柔和，好像在故意哄人。

　　艾婴骅盯着他，他脸上那副故作温柔的神情，真让人恼火。

　　“当然！你当然知道一切。所以你才能三番四次骗我，把我蒙在鼓里，像个傻子一样耍得团团转！什么‘来年春天’，什么‘三年’，什么‘天启’，都是假的！你根本不是穿越者，或者你根本不想离开这儿！”

　　蒋昊南看着她，眸光流转，“是真是假，你很快就会有答案。但是你可以相信，我永远不会伤害你。”

　　他突然松开手，艾婴骅跌坐在地上，转身走进漫天雪雾。

　　“蒋昊南！”

　　她喉咙中发出的嘶叫喑哑得像路口的冬风，根本无法停住他的脚步。他头也不回地往前走，直到瘦长的身影融进漫天雪雾。

　　“蒋昊南！”

　　艾婴骅知道他不会停下，可还是扯着嗓子喊他的名字。

　　她瘫坐在大路中央，风雪寒冽，一刀刀削人肌骨。

　　骗子！

　　明明说好一起等春天，他竟然先妥协了！

　　为什么不走了？

　　为什么！

　　雪不停地下，在她身上堆起白色雪人。

　　她突然一点都不冷了，只觉得有团热火在胸腔里跳跃。

　　集结路口的白雾渐渐消散，有颗光点在反复闪烁。艾婴骅愣愣地看着，一个高挑的身影在雾气中摸索穿梭。

　　她貌似听见有人在喊她的名字，也有可能是幻觉，她不清楚。她觉得身体好重，像千斤土又重新压到了身上一样。

　　她轻轻一侧，整个人倒下。

　　雾色朦胧，她看见那人将衣服盖在她身上，把她的头埋进怀里。雪珠滴到她干裂的唇上，咸涩的悲伤萦绕舌尖。

　　她做了个梦，梦见林曼舒身穿长裙，脚踩白色高跟鞋，仪态端庄地站在家门口向她伸手。

　　她背着书包冲上楼，一把牵住妈妈的手。一眨眼，林曼舒不见了。

　　“小樱花，你醒了。”

　　她睁开眼，白色天花板上空荡荡，视野里钻进一张脸。

　　“还难受吗？”

　　“痛不痛？”

　　“冷吗？”

　　他神情紧张，手在艾婴骅脸上翻来覆去地检查，嘴里念叨：“总算退烧了。”

　　“我……”

　　艾婴骅喉头突然哽住，一股异物从食道涌上来。郑宇也不避开，清水样的呕吐物泄了他满身。

　　“还好吗？”他连忙问。

　　艾婴骅撑在床边，头朝下，胃里还在不停犯恶心，但不见有什么东西吐出来。

　　郑宇的手轻轻在她后背摩挲，“慢慢来，缓一下就好。”

　　艾婴骅终于连口水都呕干了，提起另一只手想把嘴边的污秽擦掉，却发现郑宇牵着她，这时候都没有放开。

　　郑宇在床边抽起一张纸巾，仔细地在她脸上擦拭。

　　她看着郑宇的样子，嘴角渐渐瘪了下去。

　　郑宇的手停下来，不知所以，“怎么了？又难受？”

　　艾婴骅垂下眼睛，微微摇头。

　　“累了？又想睡觉？”

　　她又摇头。

　　“还是你想吃东西了？你的胃还很脆弱，吃不了东西，只能喝糖水补充体力。不然我……”

　　艾婴骅突然环住他脖子，抱了上去。

　　“郑宇……”

　　她呼唤郑宇的名字，声音止不住抖动，听起来比郑宇这个病人更虚弱。

　　“我受不了了……”

　　连串的泪珠从她眼角滚落，她的手越环越紧，半张脸埋在臂弯里抽泣。

　　郑宇另一手悬在半空，不知所措，犹豫再三，还是落在她背上，轻轻抚慰。他柔声说：“慢慢来，不要急，一切都会好的。”

　　她渐渐心情平复，松开手，在脸上抹了一把。郑宇对她笑了笑，帮她蹭掉挂在下巴的眼泪。

　　艾婴骅驼着背长了口气，抬起湿漉漉的双眼，“我说的不单单是案子，还有其他很多事。”

　　郑宇还是笑着，语气更加缓和，生怕一下碰碎了面前的女孩。他说：“我知道，你现在要面对很多事。但是，你不是一个人。”他举起牵着艾婴骅的手，“我们一起面对。”

　　艾婴骅看着郑宇，他眼中泛起一层涟漪。她不禁想，如果郑宇也来自2026年，一切会不会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