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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呼吸 告诉你个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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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来呀,小樱花!”
艾婴骅睁开眼,白茫茫的雪地在阳光下闪烁,多棱的光在她视野里跳跃 。
“小樱花,别愣着了,下来吧。”
一男一女在远处招手。
他们在白色的背景下,越来越模糊,好像蒙着一层雾。
艾婴骅倒吸一口冷气,胸口冻得发闷。
“小樱花。”
那人喊着她的名字,从她身后绕出来,拿下她架在头盔上的雪镜,戴到她脸上。
“我们都在,你不用怕?”
艾婴骅握紧雪杖,“可是,我不会。”
“傻妹妹,前段时间我刚教过你的,你忘了吗?”
“我……”
“别可是了。爸爸说过,瞻前顾后是永远学不会的。你只管目视前方,勇敢地滑!”女人的手轻轻拍艾婴骅后背。
话音刚落,艾婴骅感觉背后被用力一推,整个人就轻飘飘地滑了出去。
风从雪镜上刮过,头盔两侧露出的发丝迎风飘扬。
艾婴骅从一开始的缓慢滑动到稳住核心后逐渐加速,她用雪杖在坡上点出一洞又一洞雪窝。
她像雪原上肆意的樱花瓣,乘风飞翔。
这种久违的自由慢慢让她尝到甜头,她手中的雪杖挥舞地更加频繁……
砰——
一声锐响冲上晴空。
雪杖朝着原咲山头的方向飞去,划过一道弧线落下,插进地里。
“小樱花——”
尖叫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远……
艾婴骅睁开眼,光线昏暗,脸不知道被什么东西半掩着。
她仰起脖子,后脑勺又重得掉下去。
唔……
她似乎磕到一块石头。
痛感从枕骨上蔓延开,很快传遍全身。
她瞬间清醒过来,紧咬住后槽牙,硬把这阵痛吞下去。
没什么,就像踢到脚,缓缓就行。
艾婴骅这么想着,把脸从那片阴影里彻底露出来。
她躺着,环视四周,一片幽暗,除了上方那块黑里透蓝的天空,偶尔透出的诡异彩光,她再也看不到其他光亮。
她盯着光从发白的云团里游过,全身力竭。
忽然一堆“黑色暴雨”从头顶盖下,在她脸上狠狠抽了几下。又硬又湿,艾婴骅打得两眼一黑。随即,一股猛烈的腥味从身边围上来,窜上她脑门。
她咽喉一颤,发现嘴被封住了,那股恶心的味道也只能咽下去。
她张张牙关,上下颌也仿佛被一张皮长在了一起一样,死活打不开。
她的声带在震动,可所有的回响只在口腔范围内化作奇怪的动静。
“唔!唔!唔!”
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知道自己的嘴巴为什么被封住了。艾婴骅眼看着一团团黑色的东西从上面扔下,从她脚边、手边、脖颈两边,慢慢埋了上来……
直到最重的一团压在她胸口上,她的气息开始变得短促起来。
不行,现在还不行!
她虚弱地蠕动身体,绑在背后的两只手也迫切地扭起来,用两只脚向下蹬开。
这是她唯一能做的了。
她提高嗓门,大声喊,将胸腔中的所有气力变成微弱的呻吟。
至少要让上天听见——她不能死在这!
噗——噗——
地里的土被铲起,陆陆续续扔在艾婴骅身上。
她歪来扭去,把自己拧成一股。粗粝的麻布口袋在她脖子上反复摩割,飞扬的土尘像细盐撒在她伤口上。
土块在她身上堆起又滚落,在最外层的黑色塑料布上擦出刺耳的碎响,逐渐淹没她口中的呻吟。
外面的声音停了,铁铲被重重插进地里,紧接着一串沉重的脚步声。
她侧眼望向上面,时不时有光从这片死气沉沉的夜空上晃过。
只听见,“砰”一声,一颗巨大的花在天幕绽开。数道燃烧的彩条在空中横飞,火花四下抛散,冲至峰顶熄灭,陡然坠落。
袅袅烟丝于半空飘零盘旋,最终落在一张熟悉的脸。
“新年快乐,艾婴骅同学。”
看着宋世彬的脸,她怎么快乐得起来?
宋世彬缓缓蹲下来,朝坑底说:“告诉你个好消息,明天是24年第一天,茉茉要回来了。”
艾婴骅静静瞪着他,眼里噙满泪水。
“别这么看着我,没办法,只要我妹妹回来,我什么都愿意做,包括杀人!”宋世彬亢奋地说着,脸上的笑容冰得像雪水一样渗进艾婴骅的毛孔。
他疯了,他一定是疯了!
艾婴骅拼命扭动身体,绑着的麻绳跟见了鬼似的,越挣越紧。
宋世彬的嘴角忽然平复下来,他站起来,俯视着自己的“杰作”,眼神始终冰冷,却带了几分不屑。
“费什么力气?明天学校放假,没人来救你,你就乖乖地……”他不怀好意地侧过头,咬牙切齿地说:“去死吧!”
只见宋世彬抡起铲子一挥,土堆再次劈头盖脸砸下来。
湿润的泥土有如灌满铅水,在她身上一层又一层重叠。每一口呼吸,胸腔都要与压在身上的重量进行顽强对抗。
很快,艾婴骅从头到脚都已被土盖住。湿土紧贴着她身上每一寸肌肤,随着微弱鼻息,粉尘碎土滚进呼吸道,至此每一口呼吸,她得到的只有土。
我的命运不该早早划上句点,但,我实在坚持不下去了……
艾婴骅缓缓闭上眼,看见朵大的云从蓝天飘过,粉色花瓣如雨落下……
“艾婴骅!”
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大。
她鼻翼翕动,撕开嘴上的胶条后,新鲜空气瞬间倒灌进来,薄得如冰片得冬夜空气,毫不客气地把五脏六腑都扎了一遍,她开始疯狂咳嗽。
“艾婴骅!”
她睁开眼,视野里模糊一片。
“醒醒!”
她认得,是郑宇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她呼吸才渐渐趋于稳定,整个人无力地摊在别人怀里。
恍惚时,她眼睛闭上又睁开,等覆在脸上的发丝被一点点拨开,却发现这人不是郑宇。
“别睡!睁眼看我!”
艾婴骅瞬间睁大了眼,话到嘴边却没有力气说出口,只好颤抖着举起手臂,揪住那人衣领,把他的耳朵拉到自己嘴边。
“蒋昊南,你个大骗子!”
虽然她几乎是呢喃耳语般的音量,蒋昊南也听出了不是什么好话,他凝重的脸色转而喜悦,“还会骂人,那就是没事。”
蒋昊南握住她的手,把它从衣领上摘下来。她实在已经耗光所有力气,也终于松开,手臂垂在地上难以动弹。
蒋昊南抱起她,把她托到坑边放下,最后自己爬上来。
她躺在地上望着夜空,雪花悠然飘舞。
太好了,终于活过来了,命运还是舍不得让我死在这个鬼地方。
她感叹着自己从鬼门关走了一遭,竟然笑出声来,打挺咸鱼翻了个身,对上张人脸。
“宋世彬!”
她破锣嗓子大喊一声,全身的力气都被吓了回来,噌地坐起身来,一个重心不稳,差点又跌进土坑。
还好蒋昊南在后面托了一下,她又回到原来的位置。
宋世彬就那么躺在她面前,笔直地跟他挖出来的芭蕉树躺在一起去。
艾婴骅双手并脚用,爬到离他远一点的地方。
她问蒋昊南,“你对他做什么了?”
蒋昊南却只是拍拍身上的土站起来,淡淡地说:“不是我。”
骗子的话怎么能信呢?
艾婴骅悻悻问道:“你不会杀了他吧?”
蒋昊南抬头看了一眼,没有说话。绕了一圈走到宋世彬身边,低头看着他。
这时,一个明亮的女声从不远处传来。
“我不会让他死的。”
艾婴骅循着声音望去,只见叶荫暗处飘出一缕瘦长的白色身影。
谁?
夜色昏暗,尽管女人渐趋渐近,可她脸前好像总氤氲着一层雾气,让人看不清。
艾婴骅眯着眼睛瞧,只能大概看见女人的过肩长发在寒风中翻飞。
蒋昊南对女人的到来似乎并不惊讶,更像是意料之内。他踢走宋世彬身边的铁锹,对女人说:“我救了人,你不能再碰她了。”
对方没有回应,但艾婴骅隐隐觉得,透过那层雾气,有双眼睛死死盯着自己。
艾婴骅支半个身子起来,可还没等膝盖打直,人又跌坐下去。
“你想干嘛?”蒋昊南问。
“我要走近点,才看得见。”
艾婴骅又试着站起来,这次坚持了一步,才摔倒。
蒋昊南实在看不下去了,大步走过来按住她,“够了!有什么好看的!”
艾婴骅愣了一下。
他生气了?还是紧张了?
蒋昊南的手在她肩头渐渐收紧。
既然不让她看,她必然不会顺着他的意。
艾婴骅俯低身子,狡黠一笑,忽地从蒋昊南臂弯底下窜了出去。
蒋昊南伸手扑了个空,艾婴骅已经匍匐到那女人脚边。
“蒋昊南,哼。”
正当她为让蒋昊南吃了瘪而得意时,她低头看见女人脚上的鞋,心底的笑意荡然无存。
白色丝绒鞋面,金属贴面紧包着的防水台高跟鞋,在无数次噩梦纠缠中,早就将模样深深刻进了她脑海里。
今天很不幸,又见到了。
她盯着鞋面,静静地坐起来,视线缓缓往上抬。
鞋跟上骨感的脚踝,修长的小腿肌肤白皙,裙角在风中微微掀动……
远山的雪,我找你找得好苦啊!
艾婴骅仰头,目光在幽黑中极力描摹女人的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