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屋》無是先生

52、艾婴骅的救赎

　　“请问事件的真相到底是什么？岚风中学两起命案是否另有他人？”

　　“请问警方是否承认调查工作失职，导致悲剧再次发生？”

　　“请问死者身份是宋氏药业千金，案件是否存在内幕？是意外还是仇杀？”

　　“孟警官，请你回答！”

　　一群记者将孟羽维和吴庸团团围住，七嘴八舌地轰炸提问。

　　郑宇替艾婴骅把口罩的鼻梁条拉到卧蚕处，顺手拉下帽子盖住眉毛，留两只眼睛看路。

　　“抓紧我。”

　　郑宇锁住她的手，在她耳边反复叮嘱，生怕两人走散了。

　　艾婴骅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听话，她点点头，另一只手也抓着郑宇。

　　他们从一个胖子身边经过，郑宇费力地用肩挤出一条小缝让艾婴骅跟上。这时，一个穿黑衣服的高个子突然挡住她。

　　她向右走，那人向右走。她向左走，那人也向左走。

　　照平时，艾婴骅高低怒瞋一眼。可现下，她是越狱的亡命之徒，哪有时间跟这种挡路狗计较？

　　她腾出一只手，推开那人。

　　谁知那人竟握住她小臂，一把将她拉进怀里。就在这一瞬间，她真的和郑宇走散了。

　　“你谁啊？”

　　艾婴骅不明所以地挣扎，那人却紧紧揽着她后背。

　　光天化日之下，竟还有人在警局骚扰女生？

　　想到自己不仅被占了便宜，还有可能走不成，艾婴骅更是蓄满了吃奶的劲，想要一拳打爆这人的肚子。

　　就在这时，穿黑衣服的男人蓦地低下头伏到她耳边。

　　“圣诞快乐。”

　　话音颤抖着落下，他原本紧握艾婴骅的手缓缓松开，无力地垂在她背后。

　　男人的头颈越埋越低，艾婴骅这才看见自己面前其实站着另一个人。

　　是宋世彬。

　　这个刚失去妹妹的哥哥瞪着两只涨红了的眼球，注视着手的方向。他紧闭嘴唇，似在暗暗发力。

　　血，在他白色羽绒服上溅出一朵粉色的花，这是他送给妹妹最后的礼物。

　　宋世彬将手往后一抽，黑衣男的身体为之一颤。他暴力扒开挡在艾婴骅面前的人，可那人好像黏在她身上，怎么都不愿意倒下。

　　宋世彬杀心一横，抡起刀子，全力拉满，带着势必要杀死艾婴骅的决心向下刺去。

　　黑衣男人突然抬起头，艾婴骅一惊，“蒋昊南？”

　　只见他脸色惨白，眼神迷离，豆大的冷汗从发际线上往外冒。他咧开嘴角，一串血珠顺势流了出来。

　　他弱弱地说：“你欠我太多了！”

　　说完，他苦苦一笑，一掌拍开艾婴骅，转身扑向宋世彬。

　　“蒋……”

　　哪怕拉住他一个衣角也好，艾婴骅真心不想他替自己死在宋世彬刀下。

　　她俯身向前伸手，却意外被郑宇拉起。

　　郑宇在人群中故意放低身子，贴着她问，“你刚刚去哪儿了？吓死我了。快走！”

　　还没等艾婴骅解释，郑宇就赶紧揽着她走了。

　　她回头，发现人墙依然在往孟羽维的方向推进。

　　蒋昊南和宋世彬呢？

　　逃走了？

　　蒋昊南到底受没受伤？

　　所有思绪随着机车启动的轰隆声，全被抛掷脑后。艾婴骅能从这栋建筑带走的，除了肮脏的罪名，别无他物。

　　这段路开起来很短，对艾婴骅来说却莫名地漫长。她不知道郑宇要带自己逃到哪里去，也不知道这一走，等待他们的将会是什么。

　　她紧紧拽着郑宇的外衣，在凌冽的寒风里止不住地颤抖。

　　“到了，下来吧。”

　　艾婴骅下车摘下头盔，她抬头看见店铺门面上熟悉的招牌。

　　“飓风网咖？来这里干什么？”

　　郑宇接过她手里的头盔，正经说，“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这里离岚风不过三公里，他们一定想不到，你会回到学校附近。”

　　艾婴骅将信将疑，“可网咖那么多岚风的学生进进出出，说不定转头就给我们报去公安。”

　　郑宇从车上下来，摸着艾婴骅的头说：“这个你放心，一定安全。”说完，他反手拉下她的帽子，把眼睛盖住。

　　“哟，宇哥，你怎么回来了？身体怎么样了？”

　　“我这不好好地站在你面前嘛。生意怎么样？”

　　“期末差了点。”

　　“小事。期末过了就是快乐寒假，做生意的不急这一时半会儿。我告诉你，别整天给我哭丧着脸。给我笑！对了，坏的电脑都修了吗？”

　　“那个……还没。”

　　“啧，老P，你这样可就不地道了。做网吧的，电脑就是吃饭家伙。你不给整好，可不是砸老板饭碗吗？”

　　“宇哥，别介啊，我这就修。嘶，不过你这今天带了谁来啊？怎么也不露个脸？”

　　郑宇揽着艾婴骅的肩说：“我病友。她老说没来过网吧，这不我正好开网吧的，带她来见见世面，瞧我们飓风网咖这设备，高级！”

　　老P沉默了一会儿才强笑着说：“病友啊……那，那快进来吧，今天外头够冷的。”

　　艾婴骅蒙在黑色帽子里，眼前隐隐约约透进些光来。她能感觉得到，他们经过了一条狭长的走道，没有空气流动的声音，只有两人的脚步在空间回响。

　　“刚刚那老P是谁？”

　　郑宇摸着艾婴骅的头，“老P是另一个股东的员工，别担心，这是我地盘，他不会出卖我们的。”

　　艾婴骅从小到大，成绩向来一骑绝尘。只有偶尔几次失误，名次被人压了一头时才会有危机感。现在，这感觉居然无比强烈。她甚至担心，要是自己被老P认出来，他会忠于人情还是忠于正义呢？

　　她的帽子忽然被摘下，一堵玻璃水缸砌成的玄关立在她面前。

　　“什么地方？”

　　郑宇食指立在帽子里，随意转起来，“我家。我自己的家。”

　　嵌顶灯从顶上投下暖色的光，在水波间荡漾。

　　郑宇牵着她绕过玄关走进大厅。

　　电视墙上挂着一张大幅投影幕布，墙角木柜塞满各式游戏资料片。圆形马里奥地毯上散落着游戏手柄、游戏手环、游戏漫画，还有零食包装袋。

　　“你一个人住这里吗？”

　　“不然呢？”郑宇笑笑，“虽然我在岚风名声不好，但我私生活可是很干净的。”

　　“谁问你了。”艾婴骅白了他一眼，绕到入口玻璃玄关前。

　　水缸墙接地连天花，脚下的氧气泵往上喷涌，蛄蛹的水泡吐出细密的星沫，在灯光照射下，像散落满天的星钻。

　　艾婴骅用指尖戳戳明净的玻璃，“你现在可不干净了。”

　　你带走的可是浅湾重案罪犯，她肩上背了两条人命。警察不会放过她，死者家属不会放过她，她自己更放不过自己。就算逃出来了，她也不知道这个世界还容不容得下她。

　　她翻过手掌，掌心是湿的，血是干的。

　　郑宇默默站在她身旁，他捧起那只脏脏的手，用湿毛巾擦拭着上面的痕迹。

　　“小樱花，你不能总是不相信我。我说的喜欢你，和相信你是清白的，都是实话。我知道，朱溪和宋世茉的死与你无关。”

　　“只有你信有什么用？”

　　“那我们想办法让他们信！”

　　艾婴骅抬头，郑宇眼里荡漾着光。

　　“你忘了之前我们卯足了劲查“远方的雪”？我告诉你，现在也一样！只要我们不放弃，真相会有大白的一天。”

　　艾婴骅靠着玻璃向上仰望，水波空荡无依地在她眼底摇晃。

　　即使不是死亡，她也走到了穷途末路。

　　她醒来的时候，只有桌上的一个台灯亮着。郑宇在她床头粘了张便利贴，“我去医院。很快就回来。”

　　艾婴骅看完把纸放在床头柜上。

　　她下床，两脚伸进空落落的拖鞋，一步一勾着走到客厅。

　　只有玄关那里的灯还开着，幕布上的游戏启动界面重复闪跳，投影仪的光柱将艾婴骅的身影印在那把屠龙剑下。

　　飓风网咖过道连通的这间屋子是个地下室，没有窗户。艾婴骅看不见外面的世界，听不见空气的流动。一个比审讯室还安静的地方，只剩一缸会呼吸的水。

　　她盘腿坐下，望着幕布上的恶龙四周腾飞，躲避剑气。

　　“多大的人了。”

　　艾婴骅对游戏向来不屑一顾，她觉得，考试是件比打游戏更能激发肾上腺素的刺激事，她不理解人类为什么会对游戏上瘾。

　　她抬头望着幕布上的画面，尝试去想象郑宇每天旷课对着这些动画形象的心情。

　　突然，一道光从她眼前闪过。

　　她眯紧眼，看到资料片堆上放着一个金属物体。

　　她爬过去，凑近一看，是副眼镜。右眼镜片从瞳孔中心的位置碎开，在她心里炸成一朵银色冰裂。

　　“谁！”

　　她蹲起身，惊恐地环顾四周，总觉得暗处隐藏着不为人知的危险。

　　眼镜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是孟羽维找来了？他要把我抓回去！

　　不！我不是凶手！我没理由就这么进去！

　　到底是谁！

　　艾婴骅艰难起身，攥着眼镜，一只镜腿垂下摇晃。

　　不对！

　　她仔细一看，这不是自己丢在警局那副。

　　是在二十六楼丢的那副！

　　她恍然醒悟，发了疯似地冲出地下室。

　　是蒋昊南！是宋清远！是远方的雪！

　　他们又回来了！

　　艾婴骅推开过道大门。

　　网咖已经打烊熄灯，一排排电脑像墓碑静列，漆黑里交替闪烁着电源灯的光。

　　她从半挂的卷帘门钻出去，一阵风吹来，雨夹着雪沁进皮骨。

　　她往街上跑，勾着大码拖鞋往前跑，不小心左脚绊了右脚，摔倒在地上。

　　路面结了一层薄霜，刃尖一样冰。她爬起来，甩掉鞋继续跑。

　　一直跑。

　　风雪扑在她睫羽上凝成水珠，边跑边甩出咸湿的泪。

　　她想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