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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我的名字 ...

  •   刚下过一场雨,地上还是湿漉漉的。出租车从远处开来,碾破水洼里的百盏明灯。
      车在门口停下,小灯亮起,她侧仰在后座的头枕上,睡得很香。
      “小姐,到了。”
      她睁开睡眼,透过雨渍斑斑的车窗望见Arora医院的招牌。
      她掖紧大衣,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现金,摞成一叠递到前座。司机接过钱后,她推开车门,一脚踏出去。
      “啪”
      一只鞋落进水洼里,溅起半米高的湿水。
      “天,什么倒霉事都让我遇上了!”她嘴边咕哝着不满,卷起湿漉漉的裤脚,扯了扯袜帮。
      不出所料,也湿了。
      她绝望地叹了口气,用力收着滴水的那只脚,几乎半跳着进了医院大门。
      路过的人都带着审视的目光看向她,从背后黏成一簇的发尾,到手腕透着粉的白色绷带,最后落在那只洇水的单鞋上。
      她有意绕到大堂边上,然后迅速窜进一台电梯里。
      电梯在二十三楼打开,她从里面出来,拐进神内住院部的走廊时,正好碰见住院医生和夜班护士从办公室出来,开始查房。
      她踩着被水泡发的鞋底,一瘸一拐走向郑宇的病房。她推开房门,屋里一片漆黑。
      一开始,她以为郑宇睡下了,可转头一看,朝南的窗子还开着,透薄的白色窗纱盖在上面,一扑一扇。湿冷的空气携着风带着雨灌进来,她抖擞两下,淋了雨的头发滴下几颗小水珠。
      掀开的被褥,床上空荡荡的。
      “周叔?”
      房里没有回应。
      她知道,郑宇的身体最近有所恢复,不像刚入院时那么虚弱了。可周叔一直都在这里守夜,这个点了,他也不在,两个人都去哪儿了?
      楼外的干叶枯枝被浓夜洗成了墨蓝印在墙头。
      她连浴室都看了一圈,大概也猜到了什么。她扶额摇摇头,脱下大衣,披在床头。
      正如高巍医生说的那样,郑宇真是个不听话的病人。
      她扶着床板,蹬蹬脚,踢掉湿鞋,踩着袜子站在地上。窗口钻进来的风往她身上一呼,两只脚像冻在冰上一般,差点失去知觉。
      她赶紧到窗子边上,冒着风雨拉上玻璃。
      风从最后一条缝儿挤进来,鼓起她鬓边半湿未干的发丝。
      “小樱花。”
      她转过头,一阵温热穿过发隙迎面贴上来,双眼也不自觉眯了一下才睁开。
      一张苍白瘦削的脸出现在她面前。
      “郑宇?”
      她闪烁着两颗明亮的瞳,满眼诧异。
      郑宇将她的脸捧在掌心,指尖爬进她颞上的发里摩挲。他睫羽低垂,目光在她眉目游走,落鼻梢,至她粉嫩的唇峰。
      窗外迷蒙的夜光映在他眸中,眼波潋滟,她从未见过郑宇用这种眼神看人。
      她有些不解,又有些不忍,小心翼翼握住他的小臂,“你怎么了?”
      郑宇没有回答,只是腾出右手徐徐绕到她颈后。
      忽然,他眸光一闪,眉心骤降,双眼亮出锐利的芒光,五指突地用力拢了起来,捏住她细滑后脖。
      她梗直了身体,难以动弹。
      郑宇抚着微湿的发丝,将她的脑袋枕在手心里。
      她见郑宇状态不对劲,想要挣开,“你靠太近了!”
      她两手抵在他胸前,明显感到他胸腔上下浮动的频率渐渐增加。
      “郑宇,你放开我!”
      谁知他腾出一只手往前一收,轻易锁住了她两只手腕。
      “你干什么?”
      只见他唇齿微开,呼出的白气团成白雾,蒙住了她的视线。
      就在眨眼的瞬间,郑宇的手腕将她的脑袋稍稍前递。她没有半秒反应的时间,就这么碰在他的嘴上。
      强吻?
      这算哪门子爱?
      她两手在他胸前不停地敲,拽着他衣领,要么从里面推开他,要么从后面扯开他。
      郑宇眉头一皱,只觉得她的力气越来越大了。他只好搂得更紧,生怕她不小心溜走。
      她瞪着他,不知道他到底要做什么?
      郑宇全脸都在用力,眼神却冷若冰霜。他漠然地俯视着她,凝望在茫雾中晶亮闪烁的黑瞳。
      你背后到底藏着谁的灵魂?
      青筋爬满她的太阳穴,郑宇却装作什么都没看见,也不在乎自己现在的混蛋行径,他的头越埋越低,越吻越深,仿佛要和她一起溺死在这个吻里。
      “呜呜呜。”
      终于,她还是被压得喘不过气来,眼中渐渐渗满泪水。
      他忽然松开了一只手。
      她趁机一推,郑宇虚弱地往后退,而惯性却扯住她向后跌。幸好她及时拉住窗帘,才站稳了脚跟。
      等她心神方定,她将手中的窗帘向后一甩,一大步上前,挥手打在郑宇脸上。
      “你疯了吗!”
      窗纱飞过一个大弧,从外向内卷开,墨色的光才重新照进屋内。
      郑宇立在夜色中,双臂无力地垂在身体两侧。半张槁白的脸,渐渐显出血色。
      他含着头,气息急促而紊乱。
      他微弱地喘,“我也以为自己疯了。但还好,不是。”一抹笑意突然在他脸上化开。
      他转过来,笑着说:“我就知道是你,艾婴骅!”
      终于有一天,有人对着宋世茉的脸喊她真正的名字了,这是她梦寐以求的。至少今天之前是。
      她僵在原地。
      郑宇扑上来抱住她,“我眼前的你,才是真正的艾婴骅!”
      如果没有二十六楼的实验,她就是艾婴骅,之前的种种自证显得那么可笑。
      不过好可惜,现在一切都不一样了。
      她放开郑宇,往后退,低声道:“我不是。”
      郑宇笑着摇头,“如果你不是她,你也不是宋世茉!宋世茉从不推开我。”
      她侧过脑袋,看着地上树影婆娑。
      “你别傻了,那天晚上我已经和你说清楚了。”她蓦地抬起眼望向他,“我不会再喜欢你了,郑宇。我,宋世茉不喜欢郑宇了。”
      郑宇的表情凝固,突然握住她的胳膊,一把拉进自己怀中。
      又来?
      她以为郑宇又想故技重施,想都没想就开始挣扎。
      谁知郑宇两只手臂围在她腰间,将她死死锁在怀里。他低垂下巴,咬牙道:“你知不知道?宋世茉从来不会直接喊我名字。”
      ”你……”她欲言又止,也终于想起来,宋世茉在别人面前永远“郑宇哥哥”长,“郑宇哥哥”短的,从来没有直呼其名过。
      “那又怎样?反正,我、不、喜、欢、你、了。”
      她语气顿挫,字字铿锵,希望这些话能一点一点敲醒郑宇:她不是艾婴骅。以前不是,现在也不是,未来更不是。她的名字叫做宋世茉,那个人见人厌的宋家大小姐,宋世茉。
      他们之间的记忆,并不属于她。此刻的温存,也像是从别处偷来的。
      她说完,将头低了下去。
      郑宇忽然放开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他用手掌抻直后,对着窗外的光,展给她看。
      这是半个月前,她在护士台签的急救档案表。那时,她竟然没有注意到,她在签署区写了艾婴骅!
      她心虚地望了郑宇一眼,“那,那是我不小心写错了。”
      她知道这个解释说服力不足,于是声量越来越弱了下去。
      郑宇颤抖着纸页,说,“如果你硬要说是你写错了,也可以。因为任何人都可以伪造这个签名,但……”他顿了顿,双眼含悲,“但唯独宋世茉不行。她从小在美国念书,直到她妈妈去世后才回国学汉字。我认得她的字迹,她写字就像画画,她根本写不出这么连贯的笔画。”
      她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但能想到的唯一理由就是,艾婴骅的意识已经侵入骨髓。别人的习惯、别人的知识、别人的记忆都像移花接木一般进入了她的身体。如果那个实验可以改变容貌,终有一天她也会变成艾婴骅的模样。
      但要和郑宇怎么解释呢?
      在他所剩无几的人生里告诉他,他喜欢的人其实来自未来?他郑宇在艾婴骅的时空里根本没有存在过?哪怕他们共同经历过生死,到不久的将来,这一切都成过眼云烟?
      和死亡相比,这个事实同样残忍。
      她眉心一皱,把额前的发丝拨上去,露出两只漂亮的眼睛。她望向郑宇,“你觉得,我是谁?”
      郑宇毫不犹豫说:“你是小樱花。”
      “不。”她反驳道,“我是我自己。”瞳光在她眸中盈盈发亮。
      “名字只能定义我的外在,却不能限定我的内在。人是复杂的个体,我会自私,会冷漠,但我也是善良的。你们说我傻,说我笨,但是我清楚谁对我是真心的,谁是假意。”她会心一笑,“这才是真正的我。”
      她擦过郑宇的肩膀,从他身边走过。
      “那我呢?”郑宇从背后牵住她的手,“真正的你,是讨厌我吗?”
      说实话,她不知道答案,她只知道宋世茉已经厌倦了“讨厌”。
      她退回来,握起郑宇的手,“我不会,因为我没有资格。每个人来到这个世界,是感受被爱,不是被讨厌。”
      她用指腹轻抚他微烫发红的脸颊,“你不会因为别人的不喜欢而被世界讨厌,对我来说也一样。而且我应该对你说声谢谢,因为你是唯一一个愿意相信我的人。虽然现在一切都变了,但我还是很高兴。谢谢,郑宇,真的谢谢你。”
      她说完,郑宇忽然搂住她,声音颤抖道:“对不起,对不起,我现在才认出你。小樱花,对不起。”
      我的名字,是或不是,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在这个符号上,寄予了怎样的感情。
      她的手绕过郑宇腋下,像哄孩子一般轻轻地拍他的后背,“答应我,喜欢别人之前,一定要最喜欢你自己好吗?希望你身体健康,开心快乐。”
      郑宇轻声应答,把脸埋入宋世茉颈间。一颗泪顺他鼻尖滑落,滴在她锁骨上,冰凉着坠入滚烫的心。她用下巴抵在他肩上,露着半张脸,任由他低声呜咽。
      夜的触角越伸越长,偷偷漫过她的脚,顺势爬上郑宇的小腿。
      走廊的灯透过房门上的观察窗射下一小片光影。
      门不知道什么时候开了,掩着的门缝出现一个黑色的鞋尖。
      她扶起郑宇,往门外张望。
      “蒋昊南?”
      房门突然“砰”地关上。
      她立马飞奔出去。
      刚踏出房门,走廊拐角抹过一丝黑色的残影,她赶紧追上去。
      郑宇缓缓弯下腰,捡起倒在灯光下的鞋,眉心微蹙,“看来,你更喜欢别人了。”

      她站在电梯厢角落,光脚的趾头局促地互相摩挲。
      她不确定蒋昊南是上楼还是下楼,只能一直盯着电子屏的数字不停向下降。
      “叮咚”
      电梯到大堂一楼,她出来。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电子时钟屏,11:05
      这个点,来往的人已经很少了。她走到大堂中央,以这个位置为圆点向四周张望。
      并没有蒋昊南的身影。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可能有太多问题想问了,才对蒋昊南的行踪反应这么大吧。
      她叹了口气,转身朝电梯走去。
      这时,四个戴口罩的白衣男人推着一张床,从急诊部方向过来。床用白布盖着,从头到脚,遮得不露半点缝隙。下面那具身体一动不动,躺得笔直。
      他们推到电梯门前,等候轿厢从楼上下来。她缓缓走近,站在他们身后等。
      出于好奇,她瞄了几眼。
      床头罩单突起的尖角,纹丝未动。她盯了几秒,也没有呼吸的痕迹。
      这栋楼里有停尸房吗?
      她这么想着,电梯就来了。
      四个男人一人一个床角,合力将白床推进去。他们刚卡好轮子,其中一个男人却伸出手拦住她。
      “不是上吗?”
      男人没有说话,也没有放下手,其余三人都冷冷盯着她。
      她只是觉得这四人的眼神都瘆得慌,乖乖后退,让电梯门关上。
      一人按下关门键,在他们奇怪的注视中,两侧厢门缓缓启动。
      她低头,白袜已经被踩得满是灰渍。
      洗怕是也洗不干净了,丢了算了。
      “救我!”
      她猛地抬起头,电梯门将将紧闭,继而传来一声遥远的呼救。
      “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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