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无尽》师花陵

6、小悠(下)

　　十月初的太阳还是很毒，已经是大汗淋漓潇和衍折腾了一早上总算是到了孤儿院大门前。手里提着几个袋子，里面装着开学前答应给每个孩子带回来的礼物，他们看着冷冷清清的孤儿院，突然有种奇怪的感觉，好像哪里不对劲。
　　孤儿院一向是冷清的，但今天就是觉得不对劲——不对劲啊。
　　走进大门，有一种回到家的感觉。这个地方他们生活了十多年了啊！
　　衍微笑着向一个抱着小孩、坐在房前阶梯上的小女孩小伊打招呼。小伊高兴地向他们挥挥手，转头朝上大喊：“小城、小清哥哥回来了，大家下来！”
　　咚咚咚地楼梯口很快又出现了好几名小孩子，兴奋地绕在他们身边，睁大一双双渴望的眼睛，等着分礼物。孤儿院的孩子，一生能有几次机会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照顾他们的阿姨出现在门边，慈爱地看着这群孩子。
　　“你们一个个，这时候行动倒是迅速。”潇说着揉过他们一个个的头。
　　“小清哥哥，我的字典——”小伊一手抱着襁褓里的小娃娃，一手护住被蹂躏的脑袋，期待地看着潇。这女孩喜欢字典入迷，没事就抱着院长的新华字典翻看，几百页的东西也不知道被她翻了多少遍。果然汉语是很奇妙的东西，博大精深，她每次翻字典新获得的知识都不会亚于前一次。虽然院长一般用不到字典，但一直抱着院长的字典她总觉得不好意思，才希望有本自己的字典。
　　“喏，给你。”潇从衍手上的袋子里找出了他买的那本厚厚的现代汉语词典，小伊急忙把手里的娃娃交给后面的阿姨，腾出双手去接词典。这本词典比她之前翻的那本大了好多，也厚了好多，她看着它眼里放出异样的光彩，接过手的时候没估计好重量，没接稳差点掉到地上去，幸好潇收手特意慢了些。
　　“哥哥我可是花了大价钱买了它的，好好保护，慢慢研究。我就不信你能把它研究透彻了。”潇拍拍她的肩膀说道。
　　“谢谢小清哥哥！”小伊真诚地道谢，从眼里透出来的激动明显可以感觉到她只差扑上来狂说我爱你了。当然，小伊是文雅的女孩，基本上不会做出这么疯狂的举动，这次也不例外。
　　“瞧你，一本词典就可以收买成那样。”潇自个儿嘀咕着：“真不知道这东西哪里好看了。未来的文艺女生的心思果然不好理解。”
　　“潇快点帮忙。”身边的衍已经开始分发礼物了，在众多号围成圈的孩子“深情激动”的注视下，衍有点慌张，不知道哪个礼物是谁的。
　　“来了来了，不急不急。”
　　一阵手忙脚乱之后，他们终于把大部分物品分发完毕，孩子们一个个道了谢后回到休息的屋子里守着礼物去。
　　此时衍终于意识到哪里不对劲了，他看了看剩下的礼物，一套潇要送给小悠的衣服，还有他自己给小悠买的24色苗条水彩笔。小悠很活泼，喜欢画画喜欢唱歌，这个礼物她会很喜欢的，但是现在——衍对视潇：“小悠呢？”
　　每次他们回来时，第一次出现的总是小悠，但这次一直到现在都没见着她人影。
　　他有种不好的预感，从刚回到孤儿院门前的时候就有。
　　“我也想知道。”
　　不止衍，潇也有种那种感觉。
　　“冉清晗城，你们进来一下。”院长的声音从一楼的办公室里传出，一如既往没有什么太大的语气起伏，却加深了他们的心底的猜测。

　　院长经常呆在办公室，因为他对这个房间有种依恋。
　　如往常一样，他坐在那张旧转椅上。看着潇和衍走进，原本想说的话又踌躇着不知如何开口是好。
　　办公室内寂静无声，潇受不了这种气氛，出声打破宁静：“院长，小悠人呢？”
　　院长叹了口气，他知道这三个孩子感情不一般，这个消息对他们来说不会好。
　　“前几天有对夫妇收养了小悠。”
　　就这一句话，还没来得及说下去，一直没出声的衍转身逃离这个地方。
　　他接受不了这个事实。
　　“阿衍！”潇大喊一声就要追上去。
　　“冉清你等一下。”
　　“院长？”潇停下动作。
　　院长抚额叹息，“我就知道会这样。”
　　潇回头望着衍跑去的方向，道：“衍他对小悠的感情比我对小悠深。”
　　衍是把小悠当成亲妹妹来看待，需要一辈子关心呵护的人。小悠对于他虽然比院里的其他孩子更重要，但不及那种程度。
　　院长点点头：“我知道。我怕的就是晗城接受不了。收养小悠的这对夫妇人挺好的，也是真喜欢小悠才收养。这对小悠不是坏事。你帮我劝劝晗城。对了，明天上午他们会带小悠回来。”
　　“嗯？”听到最后一句潇瞬时欣喜。
　　“是小悠要求的，凡是你们有回来的日子她都要回来。”
　　“小悠真是好孩子啊好孩子，果真没白疼。”想着明天可以相见，潇心情愉悦不少，向院长摆手道：“我去找衍。”

　　潇远远看见衍靠着榕树坐在树边，低垂着头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地上的杂草，树阴压在他身上显得孤寂。
　　他一路担心跑来，现在见着人总算是放心了，缓缓向衍走去，顺着他身边坐下。
　　衍一声不吭，也不瞧他一眼。
　　潇学他拨弄地上的杂草，沉默了一阵子，开口道：“衍，这样对小悠好。”
　　“我知道。”
　　“那你还……”
　　“我只是一时无法接受。”衍打断潇的话，“我以为，小悠会一直呆在我们身边。”说着话的时候，衍的声音透出一股说不出的苍凉。
　　“衍……”潇有些担心。衍很少这般情绪低落。
　　“我没事。”衍微微一笑，在潇眼里却更透着几分凄清。
　　衍还在拨弄着那没有吸引力的杂草，潇却不知道该说什么，看着衍低垂着头不语，心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于是拍拍自己的肩膀，换了个开朗的语气对他说：“来，哥哥的肩膀借你靠。”
　　若是往常肯定被衍一把地推开，扭头走人。
　　今天大概真的是难受得需要依靠，衍顺从地靠在潇的肩膀上。这让潇有点受宠若惊。
　　于是潇得寸进尺，像哄小孩似的拍拍衍的背：“来来来，让哥哥来安慰你。”
　　紧接着就是“嗞”的一声，潇咬紧牙关不肯叫出声——太丢脸了。
　　衍在听到他的话的同时，狠狠地拧了他的腿。
　　“衍你还真下得了狠手啊！”潇的声音还透露着几分痛苦。
　　“要不要再来安慰？”衍闹了一下心开了不少，开玩笑道。
　　“不用了。”若不是衍还靠在他的肩头，他现在肯定跑得远远的。
　　衍轻笑，拔草。
　　“其实你也不好受吧。”
　　衍突如其来的一句话，让潇颤了一下，很快恢复正常：“总要有人先走出来。”
　　怎能好受、怎能不难过！带了五年的妹妹，牙牙学语，第一次稚嫩地喊出哥哥；第一次歪歪扭扭地扑到他们身上；第一次自己拿勺子吃饭洒得半身都是，被他们笑话后赌气不吃；第一次自己穿衣服，穿着反掉的衣服一整天就是不承认穿反了，第一次……一幕幕历历在目，恍若昨日。
　　照顾了五年的妹妹、疼爱了五年的妹妹，突然被领养走，怎能、不难过。
　　潇恍恍惚惚地想着和小悠在一起的日子，那些充满阳光的日子。的确，他没有衍那么伤心，那只是因为他不如衍感情细腻，但不代表他可以完全平静地接受事实。他只是，不肯去想太深。
　　“……谢谢。”
　　耳边传来衍低低的声音，潇甩甩头，故作开朗道：“给我亲一口我就接受你的道谢。”
　　……
　　“潇。”
　　潇突然有种危险感。果然——
　　“哇嗷——”潇痛得长叫一声，惊跑了树上几只栖息的鸟儿。
　　伴随着他的叫声的是衍毫不手软的重拧以及恶狠狠的话语：“你活得不、耐、烦了是么！”

　　十月二日的早晨，阳光明媚、天朗气清。
　　衍一脸悠闲地走在院子里，后面跟着的是打着呵欠带着两个黑眼圈的潇。
　　潇一脸郁闷地看着衍，心情复杂。自此昨晚衍知道今天小悠会回来后就折腾他到大半夜还不肯睡，现在一早就被他叫醒，害得他严重睡眠不足。
　　反观衍却是一副悠然自得的模样。
　　越看潇就越是郁闷。
　　时间在衍的好心情和潇的郁闷下很快过去了。
　　“阿衍哥哥！”
　　门口传来呼喊声，衍急急转过身去，是小悠。
　　后面跟着一对夫妇，看起来人很和蔼，是收养小悠的夫妇。
　　“阿衍哥哥。”小悠飞快朝他扑了过来，衍急忙蹲下身迎接她。小悠高兴地扑到他怀里，在他衣服上蹭啊蹭，蹭了好多下才恋恋不舍地抬起头，有点委屈地说：“阿衍哥哥我好久没见到你了。”
　　衍见到小悠后心情更愉快，在她粉嫩嫩的脸颊上亲了一口，摸摸她的头，道：“我也很想你。”
　　小悠听了很满意，眨眨她那双亮晶晶的漂亮大眼睛，很开心地笑着说：“我跟你说哦——我有名字了！”
　　“嗯？”
　　“我有名字了，叫凌子悠哦！好不好听好不好听，是不是和哥哥的名字一样好听！”小悠撒娇。
　　“好听，小悠的名字怎么能不好听。”
　　小悠嘻嘻地笑，想起：“阿潇哥哥呢？”
　　“原来你还记得我啊。”被小悠无视良久的潇那一脸郁闷的神色更浓。
　　小悠放开衍，转向潇扑去。衍站起身，向走近的夫妇问好。
　　突然听到有类似摔倒的声音，衍讶异地回头一看——
　　潇坐在地上，双手撑地，小悠扑挂在他身上，双手环绕着他的脖子，对着两边脸颊一边亲一下。
　　大概是冲击力太大，潇有些撑不住，迅速空出一只手揽过小悠的腰，从身上扒下小悠，在自己双腿上坐好。他咳一声，表情严肃、语重心长地说：“小悠，你胖了。”
　　然后就是小悠对着他腿上某处锤下去，扭头告状：“阿衍哥哥，阿潇哥哥欺负我。”
　　潇吃痛叫一声，锤得好、真好，正对着昨天衍拧的那地方，那里的淤青还没消退，这一锤恐怕是伤上加伤。这对兄妹真是、真是有默契。
　　衍宠溺一笑，阳光般耀眼。
　　潇看得有些恍惚，突然想：好像伤上加伤也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