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再相见 命运洪流之 ...
-
指尖的风渐渐停歇,耳边石泉碰撞,洗刷出清朗的水音。
河面晶莹剔透,映出少女焕然一新的面庞。
这副仙法捏就成的容貌与她往时相去甚远,乍一看,不过眉眼平平,毫无特色。
她垂目望了一会,似在发呆,也像纠结,不久后,还是开口问道:“他在哪?”
声音徐徐而来:“榔桓山。”
离这里不远。
凌烟烟抬手一挥,眼前的景色泡沫般模糊起来,自视线中不断倒退。她抬步,只一步,便度过千万山水。
重新踏上土地后,她闻到浅浅的血腥味。
三百年如恍然一梦,仙界风景隽秀、灵气充裕,她许久没有再接触过这种味道。闻到的那一瞬,往事仿佛扑面而来,叫她又回到那个奄奄一息的宗门残垣处。
她皱起眉头,向气味源头飞速奔去,暗自祈祷这味道与他无关。
不一会儿,凌乱的山谷便撞入眼帘。
她视线恍惚了一会儿,看着脚下蔓延的血流,感到一阵头晕目眩。周围尸体密布,俱是身穿白衣,衣衫纹饰无比熟悉,仿佛旧事重演。
这时,耳边的声音再次响起:“忘记告诉你了,三百年前玄天宗几乎满门全灭,剩余的弟子归入衍天宗门下,他们这个时间,恰好在这里出任务。”
凌烟烟闭上双眼。她打定主意升仙之时,已经下定决心不看这俗世一眼,凡尘种种,俱该割舍。
她语气平缓问道:“什么任务?”
不等回答,便有爆裂巨响自山顶传来。
越过葱郁绿色,她抬目望去,只见一只巨掌剥开云层,猛然自上俯冲而来。
她瞳孔一缩,向后急闪而去。
那庞然大物便在下一瞬蓦然坠地,几乎将从山压裂。
妖兽穷奇。
尘土碎石一时四溅,巨大的冲击将她方才站立的地方荡为平地,横斩而来的残枝扬灰却遮住了所有视野。
凌烟烟皱起眉头,抬手一指,仿若轻点水面,指尖所点的空气登时荡起波纹。
她正待口吟术语,却忽然听得一声:“且慢。”
随着天道这声不轻不重的提醒,视野里,仿佛利剑出鞘,忽然拉出一道白光。
自点成线,由线扩面,浅浅涓流汇入无艮波涛,又卷出扬洒漫天的红雨。
如同时光静止,红雨凝在空中,慢慢绽出惊梦的花朵。
她便在满目红花之下,失了神地向上空望去。
佛盘于菩提树下,魔诞自彼岸之中。发出最后一声嘶吼之后,穷奇那小山一样的身躯缓缓倒下,甚至将地面撼动一瞬。
那个身影便这样乘风而下,从山崖至山脚,如同仙人降世。
像是渐渐清晰的画卷,将时空勾连。
这副幻化出的皮囊果然无懈可击:她心脏急跳,仿佛要冲破胸腔,然而面色却分毫无改。
但她很快意识到不该是这样。
于是蓦然尖叫一声,面色戏剧般地苍白起来,向后连退三步,腿软栽倒在地。
落地以后,宋启寒缓慢理了理衣衫。
他踏过脚下献血与尸骨,一步一步向她走来。
身形样貌,分毫未改。
凌烟烟一直看着他,直到心神发出尖锐的警告。
她咬紧了舌尖将视线移开。随后尝试张口说话。但嘴唇分分合合,发不出丝毫声音。
尝试很多次后,才听见自己颤得极哑的音色。
“多谢……这位,道君,出手相救。”
凉风从远方传来,为周围渡上冷意。他的长发与衣衫共扬,分明入了魔,却与三百年前清冷道君的身影逐渐重合。
他面无表情垂眸望她,时间久了,好像要从她身上看出什么来。
“你是衍天宗门下?”
音色很冷,眸光沁雪。
凌烟烟穿着早就准备好的宗门弟子服垂目说道:“对。我是衍天宗的外门弟子,跟着师兄师姐们下山历练的。”
他如预想般,果然没有认出她来。
他再次问她:“你们此次下山,可有任务卷宗?”
凌烟烟心中一涩,她慌忙垂头,掩住将要出口的呜咽,低声说道:“任务卷宗?道友何出此言,衍天宗从来没有任务卷宗啊?”
宋启寒微顿,将视线重新移回她身上。
眼前的人眉眼陌生,神态小心翼翼,说话之时,始终垂目。
这番做派,让他方才自山崖之上随心一瞥而感到的熟悉,仿佛幻觉一般烟消云散。
“是么。”他面色无改的回:“可能是我搞错了。”随后好似不经意地问道:“你叫什么?”
听到他停顿后的再次问话,凌烟烟下意识,带着从往事继承而来的毫不设防,脱口而出:“凌音……”
宋启寒眼神微眯,便听她卡壳了般结巴道:“凌、音,嗯,凌音。”
“是么?”
他的视线犹如实质,针尖一样扎在凌烟烟的身上。然而万般试探,仔细观查,眼前的面容都全然无改,不是幻术,毫无伪装。
只是巧合?
宋启寒转过身。
许久之后,他张口说道:“很特别的名字。”简直叫他想起了某个故人。
这样说完之后,仿佛完成了什么特定的任务般,他不再停留,只几步,便再次腾空而去。
去时同来时一样迅速,几乎晃眼便消失不见。如镜花水月的梦境,叫人怀疑一切是否真实。
凌烟烟愣在原地。一会儿后,她才自言自语地说道:“就这样?”
再相见,就这样?
没有想象中的刀刃相向,不死不休。更枉论情不自已,肝肠寸断。
他没有认出自己。
她也没有紧张到完全失态。
时间到底如同万丈沟壑,在他们之间牢牢刻下隔阂。令人怅然若失,却弥足庆幸。
“他……他就这样走了,那我之后?”
天道酝酿一会儿,随后说道:“你先回衍天宗吧。守株待兔,他一定会去那的。”
凌烟烟皱眉:“为何?”
“他察觉到气运之子了。”
凌烟烟心中一紧。
“这也是无可奈何之事,他们俩共存于世,就好像天敌一般,此消彼长,自然也能感应到对方。魔种不会给气运之子成长的时间的,不久之后,一定会竭尽全力将他杀死。凌烟烟,你必须要阻止此事!”
凌烟烟眉头皱的死紧,她叹口气,也不再停留,在天道的催促之下飞速向衍天宗赶去。
她恰时回忆起天道曾跟她描述的人。
那个它倾尽全力要培养的气运之子,注定会杀死魔种、拯救天下的救世主。
他十二岁开始修道,二十五岁结丹,三十岁结婴,百岁已是同阶无敌。
他天生剑体,天赋无双,出生即顿悟,从未生过心魔。
天材地宝奇妙机缘不要钱似的被他吸引,每次遇到生死绝境时也必会化险为夷,甚至境界提升、道心更坚。
自从第一次闭关开始,他每提升一个小境界都会破修真界的记录,每破一个大境界都会引发天地异象。
简直是比宋启寒还要天之骄子的天之骄子。
天道这等厚此薄彼的优待,让人连嫉妒都觉无力。
她垂目停步,抬眼望去。
白阶玉殿盖在云层之上,空中,有几只仙鹤绕檐而飞,整座建筑时而泛出七彩霞光。
山林葱郁,无数的亭台楼阁以拱桥相连,在银蛇般的山脉中仿佛一条白洁的锦带。灵泉清淙,数十个或大或小的瀑布被完全融入建筑群中,水石山貌,鬼斧神工。
然而纵使他有多厉害,此时的气运之子,也才不过十七八岁,还在衍天宗外门乐此不疲的玩扮猪吃虎的游戏,每天为了点宗门积分和同门斗智斗勇。
是个完全没有成长起来,宋启寒动动手指就能捏爆的小菜鸡。
她叹了口气。
道阻且坚,道阻且长,当下便能窥见前路荆棘,让人心生不耐与退却。
然而这样来来回回的纠缠,仿佛宿命一般刻入她的灵魂,三百年前是这样,三百年后亦是如此。
倒不如说,自从天道第一次找上她开始。她这一生,就已经开始一团乱了。
*
高可蔽日的山门之下,一个青衣挑剑的少年缓步向前。
他向树杈扔出一个松果,紧接着,鸟鸣声便纷纷惊起。
他吊儿郎当的吹了声口哨,刚要下山,紧接着,便看到远处,地平线尽头,夕阳散落之际,走出一个纤细身影。
那身影穿着同他身上一样的宗门服饰,靠近了才能看清,是个年龄不大的女子,面容平平,双眼沉静。
他皱起眉头,仿佛心有所感,两人两相对望,却都没有停下脚步。
直到相互错身而过。
他不会想到,伴随着这个少女而来的,还有他不得不应对的一系列宿命。
那是已经被规划好的人生轨迹,已经被安排明晰的命运终点。
如同洪流席卷一切,半点不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