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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4、雄狰啸月(三) ...

  •   一卫有备而来出其不意,守军纵是精锐也被杀了个措手不及。变起不足半盏茶的工夫,短促而残酷的血战后,突袭队暂且控制了交泰门左右两个、内城门一个机括室,就着开启状态毁去绞盘机关,闭门死守。

      因直接关系到退路的安全,机括室构造极其精妙,考虑了方方面面因素,易守难攻,就连通风口也设计得格外严密。至少从明面上看,几乎不可能取巧入手,对方若要夺回,只能强攻。

      众人得以短暂喘息。

      “让大家,分散,警戒,尤其是,靠城内的,方向。”谢重珩断断续续道。

      这么多代长老会,俱都是整个灵尘谢氏人精中的人精,成日里琢磨的不是怎么收拾别人,就是怎么防着被别人收拾,不可能考虑不到现在的情形,势必会留出秘密突破口。守将一无所知,甚至部分长老都未必知情,谢重玟却一定清楚。

      纪含英甩净刀上的血,扭头看了看:“你怎么样?”

      谢重珩镣铐已解,仍穿着那身染血沾尘的衣袍,没有任何甲胄防护,倚着石墙狼狈蜷坐在地。他摸出几瓶药,全倒进嘴里吞下:“无妨,歇歇就好。”

      从囚车到这里不过数丈距离,却仿佛耗尽了他全部精力,这会子气若游丝面如纸色,药都差点抖洒,实在不像没事的样子。

      但纪含英半点没顾惜他,道了句“忍着”,蓦然出手如电,无情击向他的穴位。

      谢重珩立时痛叫一声,整个人都瘫在地上,吐着淤血瑟瑟发抖,简直如同死过一回,比被谢灿封住修为的时候还要惨。附近几人同时虎躯一震,默契地扭开头,不忍直视。

      这位的手多黑,他们可是都领教过的。落到她的五指山里,任是何等英雄好汉也休要再提。

      喘过口气,谢重珩立刻一边调息,一边观察机括室的构造、设置。才过片刻,就听得外间响起一道悠长的狰吼声,沉厚得仿佛从时间长河中传来,响彻天地,甚至盖过了近在咫尺的砸门声。

      纪含英漫不经心道:“是御溟城的最高警戒信号,比照围城的等级,据我所知从未启动过,大概是要集中全部力量对付我们了。”

      随着那声狰吼,外间的军靴震地声、呼喝声、车轮滚动声果然纷至沓来,几乎淹没了世间所有动静。

      须臾,骤然“砰”地一声巨响,仿佛直接砸在人心上,整个机括室都震荡起来,尘土簌簌而落。守军兵分两路,一拨找来木柱猛烈撞门,另一拨尝试以人力强行合上城门。

      众人绷紧了心弦屏气凝神,注意着外面,谢重珩却忽地一回头——毫无发现,所有人都齐齐抻着脖子,望向门墙方向。

      他本不欲此时让纪含英分心,搞得大伙都疑神疑鬼自乱阵脚,但沉吟片刻,仍是挣扎着让人叫她过来,低声道:“纪将军,有没有感觉被人暗中盯着?”

      纪含英立时会意。按说突袭队都是她千挑万选的忠诚将士,身边这些更是其中最可靠者,不太可能有问题。默了默,她命令道:“都挨个揭开面罩。”

      一一看下来,直看过八成也无所发现。只剩最后十几人,她正待再查,岂料就在这时,一道马蹄声急停在门外。

      像是带来了什么机密消息,紧接着,上方墙角一块大砖被哗然击碎。缺口左右同时抵上两把四发连弩,一匣四十支箭连射。这轮堪堪放完,另一轮又旋即跟上,咻咻之声不绝于耳。

      众人一时难以动弹,纪含英不得不小心闪过去指挥人手:“设法堵上,以防他们等下火攻、毒烟。”

      双方正围绕洞口拼死争夺,突听外面吼道:“来了来了!”

      有人厉声下令:“注油!”

      谢重珩竭力喝道:“东南、正西、中,躲!”

      话音未落,一股浓油从缺口滚滚灌入,随即火光一闪,烈焰轰然窜起,沾之即燃,在门上、地面迅速蔓开一片。大伙立时按他报的方位就近分散闪避,身边人一把薅起他,跟不少同袍一起抢先跃上了中间的绞盘和立柱。

      仓促间,躲在门后的一个兵士却避让不及。火舌从他脚下汹汹腾起,舔舐着腿甲,他又恐惧又痛苦地想要奔逃,才跑出几步就倒地翻滚,瞬间烧成了火人。

      声嘶力竭的惨叫回荡在机括室内,震得人心神发颤。纪含英咬牙掷出支箭矢,结束了他的酷刑。

      此处空间有限,无需多久,他们不被烧死也会因烟熏窒息、高温炙烤而死。谢重珩上了绞盘,来不及稳住身形,已飞快地四处张望,几乎将目力和头脑用到极致,寻找灭火之物。

      后方一人不知为何,似乎有些心不在焉,反应也稍稍慢了那么一步。待他回过神来仓惶四顾,才惊觉烟雾蔽目,仓促间已难寻安全之地。

      他冷森森盯着绞盘,考虑“不慎”将其中一人——最好是那个外来者——挤掉的可行性。正待不管不顾地发狠跃上去,眼前突然一花,自个已双脚离了地。他本能地伸手一薅,薅住根粗铁绳,才发现是主将冒着掉下去的风险,探身抓住了垂落的绞索,荡过来将他拎上去的。

      纪含英跃回绞盘,怒道:“赵志洪,这种时候你发什么呆?不想死就打起点精神!”

      被唤作赵志洪的人晃在空中,又踩着绳索往上蹬了蹬,万般老实地低着头,一句话在面罩下瓮声瓮气地沉闷:“末将知错。”

      这会子谢重珩刚确定了墙角一处机括的用途,命人设法过去扳动。听得动静他也不甚在意,只瞥了一眼,仍是半死不活地继续蜷坐着。左右这些人他都不认识。

      头顶传来一阵令人牙酸的铁链摩擦声,巨大的配重铁箱慢慢落下。部分人一拥而上,割开沙袋,扬沙盖火。

      但不等这一轮危机过去,守军发现火攻无效,果然又改换了招数。他们虽限于地形,无法动用大型器械全力施为,却在门外围得里三层外三层,轮流上阵,利用唯一的突破口极尽手段。

      突袭队还要坚守至少大半个时辰,直到援军抵达,谢重珩再没机会顾得上那种如影随形的被窥伺之感。

      另一头,照他的安排,接到他准备“被俘”的消息后,傅海真就牵着谢氏军主力,不远不近地缀着押送队,开始往城南撤退。

      城南远郊则分散隐匿着一万飞龙卫与幽影混合的伏兵。九尾焰火一出,众人再不隐藏行迹,即刻顺着事先划定的路线,直接走官道全速奔往御溟城。

      拢共一万只异兽的蹄声轰隆作响,震荡着大地,踏碎了夜色,也惊起一众明岗暗桩。防守专用紧急信号猝然发动,军哨、烽燧、灯火……此起彼伏,从远处迅速向内层层传递。

      外围将领立即组织兵卫拦截,地面结阵,飞舟升空,遥见黑影幢幢奔来,骑者齐刷刷高举轻盾,一声令下,万箭齐发。

      却只见一群乌色闪电瞬息即至,以快到不可思议的速度劈穿箭雨军阵,眨眼间已绝尘而去,只留下一行被践踏得分不出形状的血肉,勉强能从残破的盔甲分辨出其中偶有对方的,绝大多数却都是自己人。而那么多坐骑,居然无一个因伤亡而留下。

      动用了飞舟队竟都无济于事,守军们惊得目瞪口呆,吃了满嘴尘土犹不自知。

      半晌,有人魂不守舍地问:“我们是在做梦吗?眼花了吧?”

      没有人回答他。他们都不清楚前线战事相关,从未见过、听过、甚至从未想象过世上竟有如此迅疾、更且铜皮铁骨能硬抗利箭的坐骑。

      如此恐怖的速度,如此强大的天生防御,在城外骤然遭遇,几乎无可阻其锋芒。除了示警然后继续坚守在此,他们似乎什么都做不了。

      一名裨将低声道:“怎么办将军?这样下去,最多再过半个时辰,只怕他们就能抵达城下。”

      将领沉默片刻,冷笑道:“他们之前能完美避开探查,最少也在距城四百里外。世上再强悍的坐骑也做不到连续急驰这么长的距离,纵然硬撑着赶到了又怎样?无非强弩之末。”

      “那边有的是人手和布置等着他们,不足为惧。我们不能擅离职守,以防他们还有后招。”

      他判断得不错,离城尚有百余里,战兽队果然缓下来。

      援军未至,城内的一卫将士却已险象环生,尤其是内城门。

      守军久攻不下,果真施放了毒烟。机括室中立时浓烟滚滚目不能视,混着一茬茬乱飞的箭矢,压得众人抬不起头。

      幸而早在通知纪含英行动时,谢重珩就让侯曾同时带去了辟毒丹药,突袭队人手一瓶。出自洪荒大妖之物,压制凡人的毒不在话下。只是这般烟熏火燎,遭罪不说,视线、判断、反应都严重受扰,免不得要闪避不及而伤亡。

      几番恶战至此,室内只剩了半数人,个个疲惫不堪,修为衰减,行动都明显比先前迟缓得多。

      正咬牙苦撑,忽听得门外长喝一声“都让开”,守军攻势为之一停,嘈杂喧腾迅即消失无踪。

      极其短暂且诡异的安静后,有人声嘶力竭地哭喊起来:“母亲!母亲快救救我啊!”

      室内倏忽也鸦雀无声,只闻阵阵粗沉的气息。每个人都在看着纪含英,但没有人能看见她面罩下的神色,只看见她僵硬的身形,和隔着指套也明显暴突的指节。

      “纪含英,”有人厉声道,“听出这是谁了吗?”

      谢重珩倚坐在绞盘一角,更加无力地蜷缩着,靠在身后铁柱上,心里也有些发紧。他最顾虑的就是这种情形。

      那毕竟是她唯一的儿子,她一生最觉亏欠之人。纵然她先前再如何早有预料、痛下决心,可当时是一种心情,事情真逼到面前时又是另一种心情。

      他这副样子格外显得萎靡无助,暗处一道目光仔细观察着所有人的状态,尤其密切关注着他,时而不动声色地从他身上划过。

      “你投降吧母亲!族长亲口说了,只要你出来,他就既往不咎,否则就要将我千刀万剐,求求你救我啊!”谢敬仁被五花大绑在柱子上,颈侧也被森寒的锋刃割破,嘶喊得痛哭流涕,气都快接不上了。

      他生平几次见识这等阵仗都是收拾那些贱民,现下位置颠倒,自己也成了更高级的贵胄手上的蝼蚁、被收拾的对象,早是面无人色屁滚尿流,魂魄都从顶门飞上了天。若非绳索柱子撑着,怕是已瘫成了一堆烂泥。

      须臾,门外一阵撕心裂肺的惨叫,上方缺口紧接着丢进来一截指头,似乎皮肉还在微微痉挛。

      室内众人尽皆心神一震。不及反应,地上又多了半只耳朵。

      血肉不慌不忙地一块块被扔进来,混着谢敬仁痛苦的嘶号。纪含英咬牙僵立着,面罩后目眦欲裂。

      谢重珩略探着头,似乎全力注意着前方,却暗中分出心神警惕周围人等。

      依然毫无发现,仿佛一切被窥伺之感都只是气氛紧绷、形势严峻下,他过度疑神疑鬼的错觉。

      赵志洪无声无息地挨到纪含英身边,用气音道:“将军,要不先稍开点门交涉一下,稳住他们,看有没有机会设法救回仁公子?”

      许是对面一直沉默,没有丝毫回应,谢敬仁苦求无果,终于彻底崩溃。

      极度绝望下,他含糊不清地质问哭骂起来:“为什么!为什么你忍心看着我被人碎尸万段都不肯救我?!当年是你一心贪慕权势虚荣生下我,却从未养过我护过我,现在却要我为你的犯上作乱付出代价!”

      “你明明可以保护我的!如果你安分守己一直听话,我就不会落到今天的下场。可你偏偏要悖逆要反抗,要听信谗言勾结外人去当所谓的‘英雄’,却要踩着你的亲生儿子做台阶,连我的死活都不顾了!都是你的错!我就是你用来往上爬的纯粹的工具!你罪孽深重,枉为人母!”

      谢重珩低唤道:“纪将军。”

      气若游丝,但在此时满室的死寂中听来如闻惊雷。纪含英回过头,却没看见他,只看见身后一个个血染甲胄,或仍在苦苦煎熬或已然战死的将士。

      这里,交泰门,以及留在一卫那些,都是押上了自己和一家老小的性命,誓死追随她的。他们都没有任何退路了,犹豫都是对所有人的背叛。

      她蓦然将刀丢给赵志洪,从一个守军的尸体上拾起件物事,沉沉命令守门的兵士:“开门。”

      众将士都满目不忍地看着她,就连谢重珩都悚然动容。有人道:“将军,让我来……”

      纪含英厉声吼道:“开门!”

      紧闭已久的机括室门缓缓开启,门外的人,谢灿,守将,押送谢敬仁来的族长心腹,都露出一缕“不出所料、尽在掌控”的矜傲微笑。

      但他们没看见纪含英——门只稍开一线,幽深暗沉的窄缝中,只见一星寒芒乍现,和后面一道比之更冰冷、却又燃着滔天怒焰的目光。

      不待他们看清更不待有谁反应,那点星芒已然划破空间呼啸而至,精准钉进了谢敬仁的心脏。

      力度罡猛,一箭毙命。

      纪含英竟阵前射杀亲儿,决绝刚烈如斯,非止惊得敌方众人呆若木鸡,室中将士也百味杂陈。内外一瞬间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她像是耗尽了修为,脚下一晃,声音却仍是冷硬如钢铁:“关门。”

      如果今天注定是谢敬仁的结局,那也是死于这种体系。她会竭尽全力,替他索取代价。

      然而话音未落,异变陡生——赵志洪正伸手去扶她,刹那顺势闪到她身后,同时将一柄寒光熠熠的刀架在她脖颈上,冰冷的锋刃精准割进了甲胄缝隙,还是她自己的兵器。

      整个动作一气呵成毫无阻涩,显是早在心中预演过无数遍。他一击得手,立刻喝道:“都别动,否则我现在就杀了她!”

      突袭队所有人都彻底惊在当场,滞了一下才反应过来,纷纷怒吼道:“赵志洪,你疯了不成?你想做什么?”

      “将军刚还冒险救过你,你竟恩将仇报?!”

      “不对,这不是赵志洪的声音!”

      谢重珩立即便知,此人竟是李代桃僵,真正的赵志洪只怕入城前就已被杀了。饶是他千算万算,也料不到此时会出现这种意外,仓促间也只能静观其变。

      纪含英尚未从亲手杀子的悲恸中缓过一口气,又要瞬时面对下属的背叛,竟还能冷静如故,想起这是谢重珩提醒后,没来得及查看的人之一。

      “连崇森。”

      挟持她的人笑了声,算是回答。他千辛万苦才混进来,方才又差点被逼暴露,悬着心熬到现在。原打算寻个最好的时机,将两个首逆一网打尽,但这形势已不能再拖下去,否则就得陪他们一起死在这。

      左右这批人的核心还是纪含英。只要没了她,突袭队群龙无首,谢重珩一个外人,跟他们甚至都完全不认识,遑论指挥他们。纵然后面还有多么精妙的布置,又能成什么事?

      连崇森只是最忌惮这外人的修为。那可是在阴阳神侍师徒手上都能两番生还的顶尖高手,堪比怪物。他特意暗中观察许久,确定对方果是半死不活,全没有再战的可能,趁其尚未调息过来,再没比现在更恰当的机会,才不得不当机立断出手。

      “都放下兵器,开门!”

      纪含英厉声道:“不准开!”

      “开!”连崇森咬牙吼道,怒然将刀锋又压下几分,鲜血立刻从甲胄缝隙中涌出,“只要她还活着,就算我带着她出去了,你们总归还有机会救她,不然现在就得看着她死在这!”

      众人虽愤怒至极,却又实在无计可施。

      正僵持之际,绞盘上一个突袭队员哗啦丢下刀,高举空荡荡的双手,打了个“照做、原地待命”的手势,冲守门兵士道:“听他的,开门。”

      只要有一个带了头,就会有更多的人跟从,纪含英都阻止不及。连片的兵器落地声中,门扇嘎吱嘎吱重新开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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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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