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芳如梦》刘姑娘

3、乔浮云 自从庆儿死

　　自从庆儿死后，我觉得自己好像一下子老了很多。

　　李睿对我说庆儿奶娘家的人被一个地方小官给害死了，奶娘心有不平愤慨，做了毒甜粥给齐儿喝，谁知被庆儿给看见了。庆儿一向贪吃，就喝了一勺。谁知……李睿还说，奶娘对庆儿极有感情，却没想到到头来害死了他，心中既害怕又痛苦，已经畏罪自杀了。

　　我听了后，愤恨至极，扯着李睿的袖子一遍一遍地说：“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李睿看着我，神情复杂。他慢慢地握住我的手说：“阿浮，我没有办法……真的，阿浮，庆儿也是我的孩子！可我没有办法啊……”

　　我呆呆地看着李睿，突然间觉得身体里的血在这一霎那间都流尽了，身体脱力地靠在了李睿的身上。我的眼泪一滴一滴的从眼眶里掉下来砸在李睿的手上，又滑入了我的手心里。我生出了要流尽体内所有水分的想法，就好像是这些眼泪代表着我的痛苦，眼泪没有了，我的痛苦也就随之而去了。我这样想着，突然就笑了出来。李睿惶恐地看着我，叫道：“阿浮，你别这样！阿浮！”他叫的越大越惊惧，我就笑得越欢越痛苦，我清醒地知道自己应该是疯了，那漫天的仇恨压垮了我，我疯了。

　　李睿以我沉浸在丧子之痛中不能自拔为由，将我囚禁在了祥云宫里。我日日躺在院子里的椅子上，幻想着庆儿还没有死时的日子。在我的世界里，庆儿还是那个白胖的大福娃，安静的躺在我的臂弯里，听我讲他父皇告诉我的小故事。庆儿的笑容可爱，眼睛滴溜溜的像塞外的黑葡萄一般，又像是颗黑色的宝石。此时齐儿抱着娫儿坐在我身旁，也在安静的听我讲故事。过了一会儿，李睿来了，漓清将一些小茶果摆在了桌上，李睿随手拿起一个桔子剥了起来。等他剥好了桔子，塞了一个给我，又塞了一个给齐儿。庆儿馋得要命，伸出手讨桔子吃，谁知李睿拿着桔子逗他玩。齐儿见了笑的一颤一颤的，颠地娫儿害怕得直攥着他的衣服不放手。我看着，觉得心里充满了幸福，涨得身体一片温暖。

　　我的世界如此的美好，我为什么要醒来呢？

　　李睿经常来看我，他会坐在我的对面，静静地一直看着我。此时我也会看向他，给他一个笑容，但我不会和他讲话，事实上，我不再和任何人讲话，我怕我一说话，我的世界我的梦就都碎了。

　　齐儿喜欢带着娫儿一起来。他会跟我讲他今天干了什么，娫儿干了什么。不过他更喜欢和我说他的快乐，他的痛苦；他想要的，他厌恶的；他爱的，他恨的。娫儿则会经常坐到我的怀里，怯怯地喊我母妃。我喜欢这个时候摸一摸他们，齐儿的眼睛长得和我的姐姐很像，让人感到忠诚和信任；娫儿的嘴巴似足我的母亲，我总能从她的嘴中听到温暖人心的话。我爱这两个孩子胜过我的生命，这让我更加觉得我不应该抛弃庆儿，我想要他和他的哥哥姐姐一样享受到同等的爱，而我唯一能做的，就是花更多的时间和他在一起，在我的世界里，陪着他一起玩。

　　我小心翼翼地维护着我的世界和那美丽的梦，可慢慢的，我觉得自己越来越虚弱了。那些平常的小动作在我看来都是那么的吃力，太医来的也较以前频繁了起来。漓清现在对我是寸步不离，生怕我有个闪失。宫中的侍女来往间，也对我露出了可怜的表情。李睿每次来的时候，眉头锁越来越深。我想他可能是嫌弃我了，可他还是喜欢握着我的手，静静的望着我，仿佛我就是他世界的全部一样。

　　我迷茫无措，却无力应对，我知道我离自己的大限不远了。也许我应该高兴，应为我很快就可以见到庆儿了，可我又对现世生出了不舍，我舍不得我的两个孩子，齐儿今年才不过五岁，娫儿也才三岁。而李睿，我没有想过，我竟爱上了他。我放不下李睿，我不愿意他和皇后在一起，我希望自己能与他相伴到老，就像诗文上说的那样，白首不相离。

　　我就这样日日撑着，挨着耗着，祈求着上天让我多活几天，多看他们两眼，可我不知道，我这样的姿态，于他们，却是无上的折磨。

　　我进宫的第三年秋，沉静已久的中宫传出消息，皇后怀孕了。

　　我躺在床上，想着王皇后那张艳丽张扬的脸，忽然感到累了。心累。如果这是一场战争，我应该明白，我一开始就是输的那个人。自从我疯了后，就没有再见过我家的任何一个人，包括我的姐姐。漓清打听到前朝现在是由王将军和荆太师共同把持，而王将军如今还身兼领侍卫内大臣和太保两个重职。我父亲乔太傅如今在朝中实是如履薄冰，寸步难行。而姐姐……我只愿荆斩棘能看在姐姐和他是远房表亲同出一族的份上放过她。

　　也许，我该走了。

　　可我没想到，在皇后怀孕后，李睿竟然又来看我这个疯妃。他这次坐在我的床边上，将我搂在怀里说：“阿浮……阿浮，下一个皇帝……不会是皇后的孩子。”我听了一怔，猛地抬头看向他，满是惊疑不定。李睿将手抚上我的脸，一字一顿的说道：“下一个皇帝，是你我的孩子。我不会让王氏生下这个孩子的。”

　　我愣了片刻，笑了。我抓住李睿的手，看着他道：“好。”

　　李睿也笑了，那么温宁，他说：“阿浮，我会为我们的孩子报仇的。”

　　“好。”

　　“我不会再让你受委屈了。”

　　“好。”

　　“齐儿和娫儿，将会是最尊贵的人。”

　　“好。”

　　“阿浮……”

　　“恩。”

　　“我爱你。不是皇帝，是我，李睿，我爱你，李睿爱乔浮云。”

　　“我也爱你，”我笑的竟流出了眼泪“李睿，乔浮云也爱你。”

　　李睿满足地抱住我，在我的耳边轻轻地呼吸。我感到一股温热的液体流进了我的衣领里。呵，李睿爱着我啊，李睿爱的人是我。我将头静静地靠在李睿的胸膛上，透过龙袍听他的心跳：扑通，扑通，扑通，扑通……然后，缓缓地闭上了我的眼睛，是时候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