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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十年一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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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水还在天地间淅淅沥沥地密密织下。
粉衣女子执花静立雨在中,任雨点沾湿她的发梢、衣襟,直到发丝贴满美丽的脸颊,衣物全部裹上她的小蛮腰。她的目光却是深邃的,一眼望不到底,似乎夹杂着最深沉的悲伤与憎恨——一如荒野里的孤狼。
远远的灯火刺伤了她的双瞳——那里的人们尽歌尽舞,那里全是笑靥、都是祝福,那里贴满了双喜红字,还有……还有她心中最爱的那位公子,欣然挑开曼妙女子头顶的红帕。
她一直都在等。她等了整整七年,等着玉阁楼里的粉衣公子缓缓向她走来,清浅一笑,然后惜爱地唤她一声:“小泉。”
只是一切不过梦中晓花,她等到的,只是今晚的璀璨灯火。
血色枫飘!
或许,粉衣女子一开始就不应该奢求太多,从她被木村堂主带进神辉堂开始。
回忆将她一点一点地湮没,怀中的花束惨然坠地。女子双手环臂,身体微微颤抖起来,嘴中一声呜咽。
她是个孤儿,她本没有名字。十六岁那年,当衣衫褴褛、一身肮脏的小姑娘跪倒在那英挺的堂主身前时,她只求那遗世清漠的贵堂主赐予自己一死,然后放过自己的母亲。因泪水而胡乱的脸被苍劲有力的手抬起,她看到了——那曾经沧海,所以平静辽远的眼眸中流出的微微叹息。神色温和的神辉堂主看着她,俊美的脸庞上浮出一抹苦笑:“呵。贫穷能把人磨成这样。”
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神辉堂主……竟是这样一个人?
神辉堂的最高掌权者轻立起身,深绿色的风衣拂出一抹埃尘:“小姑娘,叫什么名字,到我们府上如何?”
十几年前,老堂主死后,作为长兄的木村辉一就不得不以十岁孩童之身接手神辉堂,提前进入了腥风血雨的角逐。十几年前,神辉堂本来就地位卑微、风雨飘摇,老堂主一死,在所有人都以为这个几十年来称霸武林的组织就要覆灭时,这位少公子却以严厉的纪律、凌厉的手腕统治着神辉堂,使之由十几年前的风雨飘摇到如今的威震武林!神辉堂已不仅仅只是一族府派,它更成了一个组织,孕育着武林高手、亦是杀手的组织。和朝廷帝都联手并得其援助,使日益崛起的神辉堂更加丰实了羽翼。四书五经烂熟于心、熟习各路武功兵法的木村公子甚至自立了一套“神辉兵法”,其中的“黑狮啸天”之术,在木村公子行走游刃于江湖十几年里,还无人在接下后仍能站立,无论破解!几近神一般的人物,让几乎所有江湖人肃然起敬、顶礼膜拜,更让各路武林高手咬牙切齿。
然这样呼风唤雨的一个人,在想带一个乞丐入府时,竟开口问:“到我们府上如何”?
衣衫褴褛的小姑娘抬眼,瞅到了公子眼中捉摸不透的光芒。从十岁懵懂孩童,到如今不过二十许却沧桑览尽的神辉堂主,或许就是他的亲弟弟,也不能完全明白他内心的难以言明的苦涩苍凉吧?
或许,粉衣女子和他的曾经,拥有某些相似吧?
那个木村辉一公子。
粉衫姑娘卑微地摇了摇头,急忙回应着:“奴婢没有名字……但很愿意随堂主入府。”
没有名字……么?
被拉走的时候,衣衫褴褛的小姑娘只是回头顾了一眼已昏死的母亲。
进入神辉堂,本是她一辈子也得不到的奢侈。但那高贵的堂主给了她一切。
木村辉一公子令丫鬟给粉衣女子梳洗干净,然后让她饱餐了一顿。用膳完毕后,他竟亲自来看她。一阵莫名的温暖冲击着粉衣女子的心,她突然流着泪扑通一声跪倒在堂主脚下,一边许下自己的誓言:
“小女子今生一定永远忠于堂主!做牛做马也要报答堂主的知遇之恩!”
神色清漠的公子轻声一哼,脸上没有明显的表情,只是陌然应了句:“我只是想考考我的眼力……报答就留着自己用吧。你过来。”
木村公子将粉衣女子领到了一处阁楼。奇异的飞鸟忽的从那方天空掠过,晴空之下的阁楼墨黑而雅致,翘起的屋檐上镶嵌着大大小小的、天下稀有的玉珠宝石,无边际的树林环绕着这片土地,空气中混杂着泥土的味道。婢女安静而迅速地打扫着落叶,侍卫紧绷着脸笔直地立在各个不显眼的地方。右前方不远处是一片蓝得心醉、碧波微漾的湖水,湖的那畔,奇珍异兽隐隐出没,在湖边徜徉、嬉戏……
但这一切在她看到那个人后,都变得索然无味。
阁楼左前方偌大空旷的土地上,一个粉衣舞剑的公子。
“长兄?”看到木村辉一后,粉衣公子足尖轻掠,瞬间负剑停在一旁的假山上——他足下之石不过手指粗细,竟丝毫未断裂!粉衣女子眼中流出惊叹的神色,目光竟一刻也未从那公子身上挪开。
“功夫如何了?……好像还不错?”恢复了温和的神色,神辉堂主随口问了句。
“不敢。与长兄相比尚且相去甚远。”粉衣的公子负手收剑、颔首,微微低头谦恭地答。目光,却清丽冷冽得并无多少温度。
虽然是同母异父的兄弟,但豪门阔府内,又有什么兄弟可言?手有很多双,权柄却只有一个。
木村辉一清冷一笑,似乎因习惯了这样的气氛所以没有多大神情变化,只是转身简单交代了一句:
“这个小姑娘你可以留着做丫鬟,但念书习武须得和你一起,样样不能少。我把她交给你了,来年让我看看你教得如何。”
“是。”粉衣公子颔首,利落而顺从地回答。
后来粉衣女子才知道,那蓝衣公子叫源辉二,是木村辉一唯一的弟弟。那阁楼叫玉阁楼,是源辉二饮食起居的地方,而自己……也终于有了名字。
“叫小泉如何?”蓝衣公子的眼神拥有和他兄长一样的淡漠,眼底却交织着不一样的复杂的光。源辉二望着不远处碧蓝的湖泊,随口起了个名字。
小泉……?
粉衣女子站在他身后,低着头,卑微地答道:“小泉有幸得此佳名。”
蓝衣公子没有等她说完,便负手抽剑径自练了起来。终于得名的女子在一旁安静地看着,眼里却不止是敬畏与羡慕。
飞絮。
四海为家,漂泊不定,始终命与他人的飞絮。
木村辉一堂主果然没有看错,粉衣女子的天赋很高。深爱着诗词歌赋的她,一年来竟背下了数以千计的唐诗宋词,四书五经也都了然于心,不少也能背诵。作起诗来,文理皆有可观。
“天下谁与竞吴钩?千里素月万里雪,为我鳌头独占!”
粉衣少女眼中的光芒清澈,有明快的喜悦。她笑着向那一眼望不尽的碧色湖水吟道,神色却没有词中的豪迈,取而代之的是小心翼翼。
木村辉一堂主莞尔一笑,“进步挺快。”
小泉有些羞涩地低头:“不敢。”
“天下谁与付吴钩?千里丹心万里路,只为伊平步青冥。”只听一旁的源辉二悠悠然吟来,粉衫少女哑然惊呼:“好词!”
“哦?”神辉堂主转头看了看自己的弟弟,而那边的人却抬眼看着天。与年龄不相称的漠然映在深邃的眼瞳中,与素净清丽的面容显得多么公主不入。
“哈哈哈!”华贵的堂主大笑三声,“辉二果然不错!”
——眼中只有些别人看不到的冷漠。
有时,心情愉悦的时候,源辉二也会笑着和她兴致勃勃地说话讨论,说些无关痛痒的事——那是二十许少年该有的真心笑容。第一次小泉还愣住了,呆在那里不知怎么回应才好。见状,源辉二自嘲地苦笑了声,没再搭理她,抽剑又练了起来。
靠在一边默默看他舞剑的日子,是她一生永远的美梦。
甚至有一次,源辉二兴致大发地跟了城里的小混混去疯玩,傍晚回府后被木村堂主狠狠地打了一顿——他早已习惯这样的惩罚,也从未还过手。连小泉都看得出来,他们兄弟互相间,从来都是冷漠相向——甚至从未把对方当做自己兄弟。
就连祖传的神辉剑法中的最高剑术——黑狮啸天,木村辉一也从未有完整地传授给他过。怕的,就是练成黑狮啸天后,这个优秀的弟弟一朝反噬吧?
当源辉二浑身是血地、默然一人回到玉阁楼,看到了一旁戏水的小泉,他突然笑着从怀中掏出一个用狗尾巴草编的头环,浅笑着唤道:
“小泉。”
粉衣女子回头。当她看到那袭浴血的蓝衣时,忽的就哭了:“你、你怎么弄成这样!是谁?!”马上意识到自己的不敬,她又连声道歉:“对不起公子……我、我马上去拿纱布和药!”
“等等。你过来。”
源辉二那天似乎兴致很高,一点也感觉不到疼痛。他把自己编的头环戴在小泉头上,同兄长一般豪迈地大笑几声:“哈哈……我才发现你这么可爱!”
那是腥风血雨中已然绝迹的,发自内心的笑容。
粉衣女子早已泪流满面。
那是源辉二唯一一次这么近地接触她,那个一直卑微而小心翼翼的人。虽然惯常的情况是,他们一连几个礼拜都不会说一句话,冷漠清傲的公子常常让她自己翻阅书经,或让她就在一旁看他舞剑,自己感知其中的剑术——她什么都不是。
但粉衣女子曾一度发誓,要永远忠于木村辉一堂主,报其知遇之恩;要永远伺候源辉二公子,永远守候在其身侧,怀着那些谁也不曾知晓的秘密。
而此刻的她,却一个人默立在雨中,脚下是被自己踩得粉碎的花束,感受那寒冷刺骨的、曾经一字一句许下的诺言。
远处的灯火中,打扮得红火的新郎渐渐吻上了舞琴公主的双唇。
血色枫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