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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晓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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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上,为了让她宽心,纪周断断续续的给她讲了许多展日召的事情。
如展日召初进寒鸦堂时,还是个不太能沉得住气的热血青年,曾为一钵牛肉汤和两个胖子大打出手。
然而,不到一年,他已沉淀的十分从容,有次去戏院暗杀一个三品官员,他扮作一个跑堂,一桌一桌的添着茶水,浑身一丝杀气都没有,但真正挥刀之时,却又无比利落。
渐渐的,在寒鸦堂里,展日召成了一个异数,无论任务多难,他都能收拾的干干净净,且始终衣衫整齐,一丝不苟,也从不与兄弟们饮酒胡闹,竟成了个独行侠。
有一次,一个贪敛官员率领着姐姐,弟弟,家人和下人浩浩荡荡回乡探亲,被寒鸦堂其他杀手截住,无论男女老少,皆身首异处,曝尸荒野,展日召听闻此事,竟一夜无眠,在月下茫然踱步时,遇见了疲倦而归的纪周,二人秉烛夜谈,互诉衷肠,方知彼此并非像其他人般嗜血成狂,渐渐引为知己好友……
“在下知道他最不愿意的,其实正是杀人,奈何只被时局所逼……”纪周叹道。
晓里静静的听着这些如烟往事,一时想笑又一时想哭,对纪周恳切道:“谢谢你。”
他摇摇头,突然抬起手,一片被风刮来的细小菊花瓣嫋嫋娜娜的落在了掌心里,被他稳稳接住。
眼力真好……
“纪周,你也很熟悉寒鸦堂吧,那,那你……”晓里吞吞吐吐道,她很想说那你可不可以帮帮展日召,但又觉得颇有些强人所难了,且先不说纪周身手到底怎样,只想着凯蒂还是个孕妇,已足以让她难以启齿了。
纪周一听这话头,已是猜着了她的心思,摇头笑道:“在下……真的不想再杀人了。”
“哦,没关系没关系。”这一句话戳中晓里的心事,忙连声道。
“论起忍辱负重的心胸器量,在下并不如日召兄,也从未想过重回寒鸦堂。”纪周恳切道,并无任何须臾奉承的意味。
无论如何,这答案还是令人有些失望,果然并非人人都是展日召……晓里黯然失神中,眼前突然一亮,之间不远处有座破旧的木屋,正孤零零的立于哀哀荒草之间,提起了她的记忆。
凯蒂说过,那手臂就被她埋在木屋旁的一丛菊花下面……
她拍马过去,近了近了,一围苍白色的野菊花越来越清晰的散布在她的视线中。
晓里跳下马,竟是不管不顾的跪在花丛中徒手乱挖。
日召,你的手在哪里?那上面可还留着有我咬下的牙印?
菊花丛东一片西一片的倒伏着,泥土抛洒成塔,直到纪周将晓里强拉起来,她已是十指沁血,指甲裂损了。
“公主,只要有心,就不必执着在这些上。”纪周嘴上如此劝着,却弯腰拾起一束连根翻起的菊花放在晓里手里:“日召兄有公主这位红颜知己,想必就算身在狼虎之地,也能感到幸福吧。”
晓里看着纪周,觉得他的面容像长期在孤寂里沉浸过,笑起来眼睛也是沉沉的,似乎只是为了安慰别人而笑。
“那你现在幸福吗?”她轻声问道。
“在下……很幸福……”纪周别过脸去,翻身上马。
是吗?可为什么你却如此的忧郁呢?晓里在心中默默的问道。
两人紧赶慢赶,天都黑尽时,才远远看见了定州城的轮廓。
晓里的双手都已经被冻僵了,几乎握不住缰绳,她不由得想念起穆老爷子亲手烧的大铜火锅起来,唔,大家一起围一桌,热气腾腾的吃着……
想到这里,她的心不由得一紧,因为凯蒂的脸突然闪过了脑海。
晓里突然觉得很别扭很难受,好像有根刺插在肺管子上,直想咳嗽。
凯蒂……她怎么可以心里怀揣着这样的秘密,还每日平常人一般面对自己?
未免有些……太虚伪了……
她正在胡思乱想,听见旁边的纪周低声说了一句:“等等。”
语音未落,纪周已经拉住她马儿的缰绳,一起遁入了一处树林的阴影处。
晓里刚想发问,就见纪周对她摆摆手,示意她留在原地别出声,而自己一手扶住旁边的树干,竟是一溜就上去了,简直视地心引力为无物。
天哪!他是猫还是人啊……晓里有些愕然,她只见过自己养的那只大花斑母猫像这样三五秒上了家旁边的梧桐树,是因为一只年轻的黄色虎纹猫威武的站在墙头等着她。
风轻轻的,四下一点儿响动都没有,晓里凝神定气的呆了一会儿,纪周又溜了下来,对她沉声道:“是胡人。”
静等片刻,果然听见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然后是四五个男人组成的一小撮人马杀来,他们经过了晓里和纪周的藏身处,停在了十步之外的地方。
黑夜里,看不清那些人的样子,但那身形姿态昂然挺拔,精神气很不寻常,他们低声交谈着,时不时还抬手指指定州城的方向。
好TNND冷啊!晓里忍着想打喷嚏的冲动,恨不得将两个手指插进鼻孔里。
终于,那堆人拍马回头,准备离开了,在他们的身影掠过树林时,晓里突然注意到其中有个人是单手勒着缰绳的,另一只手,不,准确来说应该是袖管,随着风空荡荡的晃动着。
这突如其来的发现令晓里差点儿就叫出了身,在她恍神之中,马蹄声已是远去了。
晓里与纪周一起回到了大路上。
“你说……他们是想做什么?”晓里疑惑道。
纪周摇摇头,道:“总不会是想做什么好事,恐怕得劳烦公主去通知官府一声,好提前有些防备。”
“这个没问题,知府衙门我太熟悉了。”晓里道,她定了定神,犹豫的问道:“纪周,你刚刚有没有看见,那些胡人里面……”
“怎么?”
“唔……没什么。”晓里把疑问咽了回去。
他去了寒鸦堂,怎么又可能与胡人在一起呢?
不可能……应该碰巧的吧……
半夜里回到穆家,却是灯火通明,人齐齐的,都没睡等在堂屋里,晓里顿时很不好意思,只听秋雨冲上来,模仿她的语气野蛮道:“要不是怕打不过你,老子杀你的心都有。”
晓里少有示弱的连连道歉,对秋雨说:“是我错了是我错了,请飞起你的脚,踢在我脑门上吧。”
纪周走到凯蒂旁边,悄声催促道:“快去睡吧,你看你这面色憔悴的。”
凯蒂将他冷的雪糕般的手捂在怀里,眼睛却哀哀的盯着晓里看,待注意到她手里握着的那株菊花时,眼神闪动了一下,又黯然了。
晓里其实也知道凯蒂在看她,却无论如何转过身去,只说:“好冷啊,屁股都冻掉了,我要上去了。”
说完,便抱着那束菊花低头溜走了。
秋雨担心的看了凯蒂一眼,满脸“别怕,我去搞定”的豪气,也跟上晓里上楼了。
晓里在房里团团转,找了一个只有装饰意义的陶罐,从几个盆栽里匀了些土进去,这才把菊花妥帖的种上。
“你不是吧,失踪了一天一夜,竟是拉着人家老公去采路边的野花去了!”秋雨扁嘴道:“公主啊,你真是越来越坦荡了。”
“坦荡?”晓里有些不解。
“坦然的放荡啊。”秋雨摇晃着身子道。
“去你大爷的。”晓里被她逗的微微一乐,秋雨见有机可乘,便贴上去说:“好晓里,你是不是还生凯蒂的气啊,别啦别啦,这样可不利于安定团结啊~~”
“就知道你是联合国安理会派来的,别和我这种‘蛮不讲理’的第三世界国家说话。”晓里拍了她脑袋一下,将她踢踢开,专心的侍弄着菊花。
秋雨嘟着嘴呆了一会儿,喃喃道:“可我第一次见你们这样,我好害怕啊……”
晓里愣了愣,终于轻轻的叹了一口气,道:“其实我一点儿不生气,真的,只是有些……失望。”
“你快别这么想,凯蒂真的很不容易。”秋雨急着帮忙辩解道:“长青都和我说过,在藏珍楼的时候,凯蒂为了救他,差点儿命都没有,她这次失误肯定是有原因的,而且我们大家认识这么久了,说过不会为男人翻脸的……”
秋雨说的道理都对,但对朋友,是不能讲道理的。
“二丫头。”晓里打断了她的话:“我现在心里乱的很,你就不要再说下去了。”
唔,其实我好像也词穷了,说不下去了……
秋雨偏了偏脑袋,失望的走到门口,突然一个转身吼了一句粗话:
“MD!你和你家展大人果然是真爱!”
说完,就笔油的一声逃走了,宛如空气中的一团奔肉。
晓里差点儿被她吓的中风,真对这个脑残志坚的二丫头无语了。
第二天,正巧长青也要去知府衙门谈劳军物资的事儿,晓里正好就跟着去了,二人与知府大人,弄得知府大人一会儿自称本官,一会儿自称下官,也亏得他脑细胞弹性大,还不至于被弄转筋。
晓里优先获得话语权,讲完了昨晚的事情后,知府大人有些为难的看着长青道:“看起来的确蹊跷,穆老板,你不久就要押运年货前去荡寇军的营地,一去一来得花上不少时日,本官还是劝你莫亲自前往,恐生意外啊。”
“快过年了啊,你还要出差?”晓里有些担忧道,这可不是什么好消息,冬天的二丫头已经养的非常肥实,若发疯跳起来,估计定州城都会被震垮。
“但此事非同小可,若不能亲力亲为,恐怕长青也无法安心过年……”长青坚持道。
晓里突然念头一转,指着自己道:“若换成我去呢?”
不等那两个人反应过来,晓里已经起身道:“好!本公主已经决定了,长青,我命令你留下来稳住二丫头,好好过年,知府大人,请你好生帮我挑选几个帮手,如果不把劳军物资完美的送到将士们手里,我就自己拿脑袋往石头上撞……”
“公主!!!”知府大人和长青齐声叫道,简直就要被她玩死了。
“你们都知道我的脾气,就别再多说一个字。”晓里莫名其妙当了这么久的公主,已经攒下了许多经验来,她以不容商量的语气道:“如果你们不肯让我去,就是不相信我的能力,不相信我的能力,就是不相信我的皇帝爸爸的能力,那叫什么?叫欺君是吧?放心啦,我会先立好军令状的,绝对不会连累你们。”
回家的路上,长青一直都没有说话,晓里也觉得闷闷的,她知道自己并非是全为了秋雨高兴,而是一想到穆家那欢聚一堂的气氛,就觉得有些莫名伤感。
正在纠结,沉寂已久的长青突然冒出来一句:“公主,你是不是觉得,少了展大哥的新年,与其喝酒,还不如去喝西北风啊?”
“啊!?嗯!?不,不,不……”晓里慌乱道。
“真相总是令人坐立难安啊。”长青嘴角抿着一丝意味深长的微笑。
晓里忍不住跟他说:“你的话也太叉叉深沉了吧,二丫头平时怎么能和你沟通的了啊。”
“和她说话可省劲儿了,她的心就长在嘴上,什么都关不住。”长青一本正经道:“而公主你的心却长在脸上,要会看面相的人才能懂你。”
这小子,不但会做生意,还是个诗人呢……
晓里觉得挺神奇的,忍不住问道:“那你知道日召的心长在哪里吗?”
“这有什么不知道的?”长青眨了眨眼睛,有些顽皮的笑道:“当然长在公主你身上了。”
“喂!”晓里羞恼的叫起来。
“所以公主,你还是收回成命吧。”长青这才抖出包袱来:“若公主在路上有什么闪失,长青如何给大哥交代。”
亏他这心肠,竟跟山路十八弯一样,绕这么大一个圈子,就为了劝自己不要冒险……
晓里感激的看着长青,却是无可奈何的笑道:“放心吧,女儿当自强,你的大哥,他是不会喜欢一个只会在家里趁热喝粥的公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