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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晓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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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天下之事下已成定局,蒙皇恩眷顾,愚兄不日将回定州赴任,听闻义弟已与秋雨订亲,大礼将成,吾感于五内,却无以为报,寒鸦堂虽已名存实亡,但吾并不敢忘却堂主立下的铁尺戒律‘凡入堂者,终其一生不能娶亲,有意欲违令者处以断臂,再执迷不悟者,寒鸦堂必取二者性命’。愚兄虽已自由,却实是受缚之身,断不敢再连累表妹……”
晓里完全凝固了,想一堆萝卜白菜般坐在地上,信纸静静躺在她眼前,如尸体般泛着苍白的光泽。
现在真是悔的肠子寸寸青,她以为自己当初是在为他好,想给他一个幸福,未料却是在将他往绝路上逼,一步一步,如临深渊。
难怪他要选择逃避,选择不再见她。
可是,如果能在一起一天也是好的……不!也许现在还不晚,如果能找到他和他共渡难关,也许他们还是可以白头偕老的,她是公主,她是李晓里,意志坚定的宛如苏式坦克,决不能在此坐拥愁城,莫衷一是!
晓里站起身,立时就下楼去了。
凯蒂正在铺她的临时床铺,纪周按住她的手,温声道:“娘子,不能再委屈你了。”
啊,花痴醉了,凯蒂笑了,她看了一眼还算宽敞的床榻,道:“唔,依你,这床看着结实,就算加上我的体重,应该也压不垮。”
“在下的意思是,换一换。”纪周指了指临时床铺道。
“为什么?”凯蒂看着自己已经浑圆的腰腹,不自信的说:“怕我挤着你啊?”
纪周笑道:“当然不是,在下怕压着你和孩子。”
凯蒂一屁股坐在床上,满脸悲愤的写着“瞎操心”三个鲜明的大字,拍着褥子道:“来啊来啊,你要是敢压,我就敢享受。”
在这样一个女流氓面前,纪周向来是武功全废的,他无奈的笑笑,侧身挨着凯蒂,低头亲在她的额头上,说:“罢了罢了,就知道你决不会听在下的。”
“所以你还那么多废话作什吗?”凯蒂喜滋滋的把头挨在他肩上,说:“对了,今儿我们不是去看了几个小娃娃的肚兜吗,虽然你喜欢正红色的那个,但是我觉得那翠绿的也有必要买一买,两个不算多嘛……”
纪周表情呈现出一片茫然,道:“什么肚兜?”
“什么肚兜?就在你飞身推倒惊马之后啊,我们去了个绸缎庄……”凯蒂突然觉得有些不可思议,这么明显的一个事儿,他竟忘了?
“惊马……”纪周神色凝重的喃喃道:“哦,在下记起来了,是,在下是选了正红色的。”
“就是说嘛!”凯蒂嗔怪道,觉得他实在是迷糊的可爱,自己都很清晰的记得当时他还说“这红色染的极正,如果要选,我定选这件了。”……
思绪猛然闪动了一下,凯蒂霍然坐直了身子,怔怔的看着纪周,眼珠竟是一转也不转了。
“娘子,在下脸上……有什么东西?”纪周不自在的摸了自己的面颊,问道。
“没有。”凯蒂镇定住语气,问道:“纪周,我记得你一直都称自己为‘在下’的吧?”
“哦,这是师父的教诲,好令在下时刻谨记收敛锋芒,心怀谦卑……”纪周解释道:“所以这么多年,却是再也没有改过口。”
“那你知不知道,你现在有时候会说‘我’字?”
纪周猝不及防,脸顿时木了。
许久,他才忧郁的看了凯蒂一眼,道:“也许……在下已不该再瞒着你……”
他刚说到这里,只听一阵急促的敲门声传来,便断了话头,起身开门一看,却是晓里满脸紧张的站在门口,张口便道:“你知不知道展日召去了哪里!?”
凯蒂的心猛然一跳,该来的还是来了,自己瞒了这么久的事情,不知道这下还兜不兜的住。
纪周被问的一愣,摇头道:“在下不知。”
见他神情并不像是撒谎,晓里心里有些失望,语气也不似刚刚的激烈:“那你知道寒鸦堂在哪里吗?”
纪周抿紧了嘴唇,跟保险箱一般厚重而沉默。
“凯蒂!你知道些什么不?”晓里见久久听不到回答,便绕过他,跑去拉住凯蒂急道:“我实在无法等下去了!日召现在很危险,那寒鸦堂就跟□□似的,立了个什么堂规,如果下面的人敢娶亲,就要被砍下一条手臂,还可能直接杀了他,我,我不想他出任何事情……!”
“他应该还活着。”凯蒂艰难的说出这句话,神色却非常悲戚。
晓里如蒙大赦,肩膀一垮,已是轻松了许多,喃喃道:“太好了,太好了……”
“一点儿也不好。”凯蒂虽然很不忍心,却觉得再不说出来自己也撑不住了,便道:“在汨罗把我劫持到破木屋时,一个叫罗艺的人扔给她一条手臂,说那就是寒鸦堂的人从展大人身上砍下来的,后来,后来那手臂就被我埋在木屋旁的一丛菊花下面了……”
她低下头,不敢面对朋友的脸。
“你,你为什么不早说!”晓里简直难以置信,关于日召的消息就近在咫尺,而自己如此信任的朋友竟一直只字不提!
“对不起!我不知道怎么开口!”凯蒂真觉得百口莫辩,因为自己的确存了私心。
如果说一开始是纪周的伤势沉重而顾不得其他,尚有情可原,但后来,她却是有意无意的忽略了,因为她一点儿也不愿再去回忆那段血腥笼罩的日子。
寒鸦堂就宛如一个极品噩梦,如果有得选择,她真的不愿意再和其有任何关系!
于是,她竟是一拖再拖……
晓里呆滞的坐了一会儿,放开了凯蒂的手,僵直的往门口走去。
“晓里,别走!”凯蒂叫着追上去拉住她的袖子,却被她重重的甩开,晓里神情冰冷的看着她,道:“你从此好好的和你的男人抱在一起过日子吧。”
眼看晓里头也不回的出去,凯蒂扶着墙壁,浑身都在哆嗦着,做姐妹这么久,她从未陷入过这种境地,这才觉得从前闹脾气时,晓里骂她擂她是多么轻微的惩罚。
纪周忙扶着凯蒂到床边坐下,软语安慰道:“娘子,在下去看看,你等一下,千万别着急。”
说完,他便追了出去。
凯蒂浑浑噩噩的呆坐着,麻木的听见屋外一阵脚步声乱响。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回过神来,感到了寂静的煎熬,她战战兢兢的走出房间,只见堂屋里空无一人,大门洞开,晓里和纪周都没了踪影。
马蹄声一前一后,得得的打破了夜的宁静,晓里一路策马奔到城门口,撕声呼道:“开门!我要出去!”
“公主殿下,您这是……”还是上次那个守卫,被她这焦急神态吓的手足无措,还以为天塌下来了呢。
“公主,切莫冒然行事,先跟在下回去吧。”纪周勒住缰绳,已是追到了她的身后。
“反正你们也不肯帮我,我就自己去寒鸦堂救展日召,别跟着我!”晓里头也不回的恨声道,竟催马用前蹄去踢打那厚重的木门。
“你是找不到寒鸦堂的!”纪周道:“大漠茫茫,连在下都不知道它如今隐身何处,你这样乱跑乱撞,只会白废力气!”
“那我就该坐在家里发呆吗?!那我就该坐在家里发呆吗!?”晓里重复着喊道,霍然转头盯着纪周:“若是凯蒂被人砍去一只手臂,然后现在生死未卜,你怎么办?”
纪周竟无言以对,眼看城门已缓缓开启,他只得沉声道:“那公主必须答应在下,让在下紧随左右,你绝能不单独行事。”
晓里看着他坚毅而深邃的眼眸,重重的点了点头。
天明时,纪周将晓里带到了那处曾经生机勃勃的牧民村落,此时,却已是一片死寂,苍白的天,淡黄太阳,没精打彩的枯草地,几处被野兽啃剩的白骨扎眼的暴露荒野,看的晓里心中一片寒意。
“这里,就是在下最后见着寒鸦堂踪迹的地方。”纪周挺直背脊,指着那些潦敝的屋舍道:“那两个堂主派来的人,杀光了这里所有的牧民,只为引在下出来,那一夜,在下和娘子就几乎就命丧于此,之后娘子从不敢回忆此事,想来吓的不轻,所以公主就莫再责怪娘子了……”
晓里脑中想象着那个腥风血雨的场景,不由得打了个哆嗦。
“寒鸦堂,是一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纪周沉沉的舒了一口气:“在下和展日召,都曾是其中的杀手。”
“不可能……日召他,他是个好人。”晓里结巴道:“他明明是政府机关,哦不,朝廷的人。”
“寒鸦堂正是朝廷最见不得光的一处角落。”纪周自失的笑笑:“公主,那是由您的父皇,当今的弘文皇帝亲手设立的。”
在晓里恍惚的神情中,纪周娓娓道来了那些如烟往事。
原来,当今皇上还是个亲王的时候,他的兄长,也就是前朝太子,因东宫之位动摇,起兵逼宫,鸩杀了自己的父亲后登基,此后大行暴政,偏用亲信,将当初支持废黜自己的大臣罢官的罢官,处死的处死,能打仗的将军们几乎都被干掉了,幸运点儿的也□□回了老家,其时边境正遭胡人进犯,朝廷竟无将可派,兼遇天旱绝收,真正是民不聊生,哀鸿遍野。
弘文皇帝有心回天,却手无兵权,便秘密招募死士,聚于“寒鸦堂“,用暗杀之法以暴制暴,逐渐减掉太子的羽翼,并将一些有良知的将士招入自己麾下,终于在“京门之变”后,夺取了皇位。
原来,我这个古人老爸还是个厉害角色,竟能在这种敌强我弱的政治斗争中完美逆袭……晓里不由的暗自感叹。
“那,那我父皇登基后,‘寒鸦堂’不就解散了吗?”晓里想起展日召信的话,疑惑道:“你和他,都应该回归常人的生活了啊。”
“是啊,原本就该如一只寒鸦,悄悄的飞来,又悄悄的飞走。”纪周眼睛盯着草野中沉睡的白骨,苦涩道:“皇上是个仁君,并没有行鸟尽弓藏,兔死狗烹之事,给了我们机会归隐田园,但总有一些不甘寂寞的角色,觉得自己应该浮出水面,从此高官厚禄,风光无限,那寒鸦堂左堂主便是如此,他丢下唾手可得的宁静生活,带走了堂里一批高手,从此藏行匿迹,皇上对他的野心有所警惕,一刻也不敢放松,日召兄本可以和在下一样,彻底丢开这些,从此不再问寒鸦堂的事,但他毕竟与在下不同……”
说道这里,纪周顿了顿,看着晓里恳切道:“在下与日召兄相处时日甚长,深知他是个将家国天下,黎民百姓藏于心胸的义气之人,现在寒鸦堂显山露水的开始作乱,他定然无法至若惘然,在下说了这么多,相信公主也必能理解,不管有没有和您相遇,他也是要去做自己觉得该做的事情的……”
“所以我,不能辜负了他的心意,莽撞的闯去寒鸦堂么……”晓里喃喃道,眼睛里已是一片雾气。
你知道吗?我很可能陪不了你白头到老的的。
展日召当日的话又回响在耳边,对的,他所说的一字一句都是千钧重,偏偏自己当成了肥皂泡。
纪周见她神色凄凉,便语气柔和的劝慰道:“所幸的是,娘子说的很对,寒鸦堂既取了日召兄一条手臂,必定就留下了他的性命,依在下看,日召兄应该是有意为之,以便让自己能留在寒鸦堂,以他的机警与武功,待时机成熟,就会与官府里应外合,到那时,公主一定会和他团聚的。”
晓里一面点头一面流泪。
她从不知道爱上一个人如此的苦,明明知道他现在深陷险境,却因为爱他而什么都不能做……
“公主,同在下先回去吧,这里也并非久留之地。”纪周说着,便轻轻抽了晓里的坐骑一下,两匹马儿便不紧不慢的走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