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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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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一个佛教徒。我相信所谓缘起,更相信缘灭。我知道我可能会在任何一个瞬间遇见那个她,可做梦也不曾想过,我发现的时候,她已经再不会回来。
我望着那张照片,是黑白的。照片上的人穿着修身的黑色小旗袍,背对着镜头,却回过头来笑着。那是怎样的笑啊,看得我心都痛了。如果不知道她曾经经历过怎样的锥心刻骨,我不会对她的笑容如此惊叹。身在温暖的家中,我无法想象她如何在心碎之下,远走天涯,又一片片重新捡拾拼凑好了一颗玲珑剔透的水晶心,仿似从未碎过。
侧光柔柔地打在她的笑容之上,鼻子上有隐隐的皱纹。她一笑起来就有这样的皱纹,我永远记得的。一开始,那是江北陈家幼女天真不谙世事的笑容,后来,那是小女生青梅心事落空的寂寥笑容,现在,现在是什么样的笑容呢?我只觉那笑容中有说不尽的温柔慈悲,仿佛红尘万丈,在她的一笑中,都可以灰飞烟灭。
她穿着一件修身的深色旗袍,是极好的料子,在黑白的片子中依然有着华丽的光泽。旗袍上定是精致地绣着繁复的花纹,却是暗绣,只是在高光的一线看得见惊艳的线条。她以前从不穿这样的衣裳,以前的她喜欢穿着白亚麻的衬衫配阔脚裤子,手腕脚踝上戴着扭麻花的粗金镯子。那天去海边,她穿着夏威夷少女传统的裙子,艳丽到俗气的大花也压不过她阳光下耀眼的笑容,漆黑的鬓边插一朵白玉兰,又不肯规规矩矩地插好,那花时时摇摇欲坠,叫看见的人都为它担心。
呵……那竟是前世的事情了吗?怎么恍若就在昨天?
照片中的她赤着脚,细细的脚趾紧紧地巴着光洁的地板,光在脚背的纹路中肆意纵横。她的脚很美,坐下来时,或并或翘,没一刻安闲。陈家是世族,她妈妈没少斥责。无奈她是幼女,通家上下的宝贝。不仅是陈家宝贝她,张家没女儿,张太太一口气生了六个儿子,再也没力气跟老天爷争这口气,把一腔慈母的柔情都倾注在她身上。到了张家,她比在自己家还娇气,扭股糖似的在张妈妈身上撒娇。
就是这么一个陈菊野,谁能料到,谁能料到……
最料不到的,应是此时此刻吧。此情此景,睹物思人,蓦然回首,才发现白驹过隙的岁月中,我从未有一刻将她稍稍忘怀。二十岁时,西洋雕塑喷泉池子里浑身透湿的小女孩吓了我一跳,那女孩却哈哈大笑:“你就是阿土伯吗?你名字里有到底有几个土啊?“
我用手掌轻轻抚摸着那张照片,阖上双眼,那年夏天的风仿佛又穿过发间,一片清凉。那女孩的声音清清楚楚就在耳边。十年一梦,居然才刚刚醒来。
人生啊,居然就是这样肆意播弄着个体的命运。我虽心痛,却感到何其幸运,这一番人世间的壮游,竟能最终遇上她。难道还有什么不餍足的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