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你能做我的Nancy》藰十七

9、宝石和鉴宝者

　　丝袜奶茶风波过去几天后，苏念北和宋青朝就坐到了赵壹和时绮的后边。因着赵壹的关系，在晚自习的世界里，他们暂时组成了一个看似坚不可摧的稳定四角关系。
　　时绮一边觉得他俩配得要死，一边却希望他们尽快分手。时绮不明白自己是出于什么动机产生了如此想法，她也没法与旁的人分享并论证这个观点。她觉得自己无疑是卑鄙的，苏念北与她的关系越好，她就越觉得自己卑鄙。
　　可是愈发了解苏念北之后，她真的希望他们两个不要再继续这么病态地捆绑在一起，可能女性真的更能共情女性，她觉得苏念北的光芒已经完全被宋青朝遮盖起来了。至少在曾经的自己眼里，她真的很难关注到苏念北本人，她和其他所有人一样，将苏念北视作是宋青朝的，他们对苏念北的认知从苏念北本身变成了“班长的女朋友”。
　　时绮觉得这样的恋爱关系是畸形的，但这话不该由她来说，有个人说过也许保持一辈子恋爱脑也是幸福的。虽然时绮不认可这个说法，但她没什么能插话的身份，于是就做个乖乖鼓掌的看客，哄得苏念北高兴，宋青朝也高兴，大家都高兴。
　　唯独时绮不高兴，但这不重要，没人管她高不高兴。
　　苏念北和宋青朝之间确实存在着很大的问题，一个极度自信的人自然希望自己能够掌握一切。可人非草木，草木尚且妄图在风的催动下能舞动出自己的节奏，更不要讲是一个具有独立意识的人。
　　宋青朝自己喜欢闪闪发光的石头，他不想有人觊觎他的宝石，但他管不住别人渴求的眼神，所以他就要求他的宝石，勒令它不许发光。时间长了，那块宝石也就真的发不出光了，宝石好像变成了真正的石头。鉴宝者一边可惜地看着光芒逐渐黯淡的宝石，一边尝试说服自己，“宝石本来不就是石头嘛，都一样，都是石头。”
　　这是个可爱的比喻，但如果苏念北是那块石头，那这一切未免过于残忍。
　　宝石似乎蒙了尘，它也不再想发光，它只任由自己在痛苦中不断胀大，盘根错节的复杂情绪占据了它的全部，它变成一块巨大无比的顽石，它不允许那个吝啬的鉴宝者再看见出除它之外的任何一块石头。
　　苏念北就是那块痛苦却又作茧自缚的石头。
　　爱让不成熟的人变得吝啬又狭隘。
　　苏念北其实已经很久没有和班里的男生讲过话了，在上一次因为她说话时候笑着拍了前桌男生肩膀以后，宋青朝已经和她冷战第三天了，宋青朝的要求是要她删除QQ列表里的所有男生。苏念北觉得自己实在无法接受如此无理的要求，但她此刻竟然也生出了一丝想要妥协的心思，吵架太累人了，更不要讲冷战对她来说是一场多么巨大的内耗。她完全不想再说话了，无论是对男生还是女生，她觉得性别不是问题所在，自己话多才是原罪。
　　临近寒假，天气也越变越冷，太阳一头扎进云层里，天色白得要命，大有一副要下一场大雪的趋势。
　　晚自习之前，时绮还是向赵壹提出了自己的疑问，“怎么最近苏念北和宋青朝都不来自习了啊？”
　　赵壹眼皮都懒得撩一下，语气里满是不满，“吵架呢。”
　　“吵架和上自习有什么关系？不是快期末考试了吗？”时绮继续问。
　　“恋爱中的小学生你别管，脑子都有病。”赵壹翻出一张新的卷子，很快进入学习状态，时绮便没有再问。
　　蓦然感到一阵凉意，似乎是带着一点习惯性的。苏爸爸打来电话说下班时突然有一个临时事务，可能要晚一点才能来接苏念北，要她在班里多等一会儿。但接到电话时苏念北已经背着书包出了教学楼，于是她站在博学楼二楼的平台上望着底下的人群，三三两两的，成群结队的，好像只有自己，是这个冬天最孤独的石头，站在高高的平台上，任着寒风吹打。
　　“你确定我们之间就这样了是吗？”不知什么时候，宋青朝站到了苏念北身后。
　　苏念北没有回头，她直视前方淡淡地说，“你不觉得你太过分了吗？”
　　宋青朝很长时间没有回答，不知道过了多久，前面的苏念北叹了口气，她仰视着在暮色下不显苍白的天空，“我会成为你希望的样子…”她好像擦了一下眼泪，“我也希望你做好不会后悔的准备。”
　　宋青朝看着苏念北走下楼梯的背影，他觉得那是个易碎的灵魂，偏偏主人也没有什么想要抓紧的欲望，就任由灵魂慢慢变得透明又分裂。宋青朝突然产生了一种想要道歉的冲动，但很快他的控制欲战胜了他的冲动，他觉得自己可以成长为巨人，他想保护她，但从没想过让她独自茁壮成长的可能。他是自私的，但很快他为自己打造了无私的躯壳，于是便能坦然地，让这种无私裹挟着自私，又在爱的伪装下，成为改写一个人最得力的武器。
　　可是爱不应该让人妄图成为画人的神笔马良，只是画出自己心里最理想的恋人躯壳，然后随便抓过谁的灵魂填补进去，就这么创造一个全新的人，一个错乱的、拼凑的、所谓的理想恋人。
　　但是宋青朝不想思考这些，男生看着逐渐变红的天空，那是一种比橙红色更深的颜色，他知道快要下雪了，下雪前的天空总是红得有种末日感。
　　雪花真的就这么飘下来的时候，苏念北已经坐进了父亲的车里。车里的暖气开得很足，雪花落上来，变成一摊小小的水迹，然后又很快被急速的风吹干。有的吹的又不是很干，就拉出一道长长的水线，然后被冰冻，被融化，之后又被吹干。车内的暖和车外的冷无声地搏斗着，最后达成惊人的一致。
　　苏念北忍不住想起了宋青朝，她觉得自己和他也是这样，他的期待就像外面的风雪一样，而她自己就是这台开着暖风的努力的轿车。风雪的世界远远大于轿车，无论轿车开到哪，外面都是一样的源源不断的风雪。她能融化一片雪花，但雪花千千万，一片雪花轻飘飘，那一万片雪花呢？更何况何止一万片雪花。
　　她闭着眼睛想要认清自己的命运，可她没看见路上还有打着伞迎着风雪的人。
　　只需要一把伞，似乎就已经能对抗这场风雪了。
　　雪花只是落在他的伞上，只是打湿了他的裤腿，却改变不了他的足迹，他还是一步一步按照自己的心意，往目的地走去。
　　风雪打败不了人类，只是你给了它趁虚而入的机会。
　　就好像——
　　爱本来是无法伤害人类的，只是被用在了错误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