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会只有我没有法力吧》三无山

2、番外X神女（二） 如果不做神

　　为了不吓到脆弱的凡人，在后续巡查的过程中，我没有显露出真身，只是隐在风里，拂过每一寸土地。我还记得自己的责任，在下界三百年，我仔仔细细看过了所有的角落，没有一点异常。

　　难道干扰风讯的东西在上界？

　　我又马不停蹄地回到上界查探，整整二百年，东南西北中五境，还有游离在外的神霄丹霄景霄琅霄四境，我都走了个遍，就连那些仙君仙子们的居所，我也潜进去翻了个底朝天，奇了怪了，还是没有一点问题啊。

　　正在我百思不得其解之时，寿延仙君听说我结束了巡查，派纸鹤来递信，邀我过去喝仙露。席间，他又用镶满夜明珠的琉璃杯招待我。真是的，仙君，算我求你了，您老把这杯子换一换行吗？您的眼睛看惯了这等金闪闪自然不受影响，我的眼睛可是很脆弱的。

　　身为神女的气度和优雅令我强行忍住想吐槽的欲望，我只能低垂眼帘，小口小口地啜饮仙露。随后又用悄悄地目光仔细打量寿延，这是我到了后下界养成的习惯，一个人脸上的每一道纹路每一个角度都能侧面印证这个人的性格。譬如投机者总是吊眉垂眼目露精光，多情者面若桃花眼波荡漾。万事万物其实都是有迹可循的。这些套路对人类来说很管用，对神仙来说又当如何？

　　寿延仙君是最符合凡人期待的那种神仙长相，鹤发童颜，须发皆白，前额饱满而不会显得肿胀，口鼻周正，目光清亮，精神矍铄，皮肤表面隐隐流转有乳白色的神光。的确是有福之相。好吧，看来他们没有拜错人。

　　默默收回目光，我放下杯盏，兴致缺缺，开始如往常一样神游天外。刚才的仙露味道实在是太寡淡了，闻起来还不如下界酒肆里的果子酿。说起来上界好像什么都没有，仙人们又不会感到饥饿，喝点露水就够了。实在是乏味，令人提不起兴致。

　　寿延拿起琉璃杯又放下，一会儿看看我，一会看看天，嘴唇几度开合，还是没能说什么。正在我昏昏欲睡之时，他终于挠了挠头，说：“神女大人，您从凡间回来，自然知道，凡人尊我为寿仙吧。这几千年里，我一直都在北境打理长生树，为它清理枝条，记录每一片落叶。”

　　我精神一震看向他，微微颔首。长生树我是知道的，从我出生开始它就在北境，通体金黄，我站在山顶也能一眼望见。每一片叶子都代表着一个凡人的寿命。而寿延仙君则是长生树的守护者，说他掌管凡人寿数，的确是合理的。

　　“可是神女大人，近来我突然产生了一个奇怪的念头。”寿延雪白的长眉纠结在一起，向来温和的表情也变得有些迟疑。

　　“愿闻其详。”我摆正身子，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神女大人，您是风之化身，可以随心在上下两界穿行，可我等普通仙君却是不能。我虽掌管人类寿数，但只能待在上界。如果不在南境莲池明鉴旁，我连凡人们祈愿的只言片语都听不到。”寿延缓慢地说着，“我根本就不了解凡人，更遑论成为他们跪拜的神，守护长生树是刻在我神魂深处的习惯，出于责任我日复一日地做着同一件事情。这种行为却在真实地影响与我无关的凡人们的生命，这不是很奇怪吗？”

　　寿延疑惑之色更甚，他盯着我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我为什么一定要守着长生树，又凭什么去决定别人的生死呢？就因为我是身在上界，长生不死的神仙吗？”

　　我愣住了。逃也似的离开了寿延仙君的宫殿。

　　我意识到自己错得离谱。身为神女，或许我根本就不知道自己存在的意义。我看了六百年还是不了解下界的凡人，我甚至也没有真正认识过上界的仙人。无论我说得多么好听，其实都毫无意义。这只是自我感动的施舍罢了。谈什么出世什么入世，我一直都在逃避。我是个彻彻底底的旁观者。

　　好吧。我深吸一口气，做了一个决定。

　　我要亲自扮演不同的角色，体会世间百态人生。我想知道，做一个凡人，是什么滋味。一个在上界里普通的小仙，平日里又会忙些什么。我的心底多了一份隐秘的期待，我很好奇，如果不做神女，我还是我吗？我又会活成什么样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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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又去下界待了三百年。这是充实的三百年，比我作为神女活过的几千年都要漫长。我流连在各座城池间，学习着凡人的生存之道。当然我给自己取了很多化名，什么申绿啦闾慎啦封逊啦询风啦，如果你在下界听到过这些名字，嘘，不要戳穿我哦。

　　我是牧州城里挥动皮鞭的少女，草原一望无际，牛羊都藏在荡漾的碧波里。小牛犊们有湿漉漉的大眼睛，还会用他们的大脑袋轻轻地撞我的掌心。天幕尽头是连绵的雪山，看起来和我北境的山也没什么两样。

　　我是汉州城里悬梁刺股的儒生，白天在书塾发奋读书，晚上就着昏黄灯火写志怪话本。最终鱼跃龙门官拜丞相。说实话，凭我自己的脑袋其实应付不了朝堂上那些老油子，还好我面无表情能镇住不少人，而且死得够早，他们没机会弹劾我。

　　我是渝州城里开食肆的掌柜，熟练掌握渝州各种大菜小菜糕点零食餐点，精通骂战时的三百六十五种技法，最后凭借一道牛油双椒团圆锅扬名天下，想追求我的人能绕渝州城三圈。可惜没有我的菜。

　　我还是粟城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农人，青州伐木的长工，海城杀鱼的小贩，辛城翻山越岭采药的大夫，锦城十指翻飞的绣娘。我做过王公贵族，也当过流浪乞儿。有时我身为夫子传道解惑，有时我身披囚衣锒铛入狱。每一个人都是我，每一种生活都是我的生活。

　　从一开始的新奇，笨拙，到后来的如鱼得水，我越来越像一个真正的凡人，好像从诞生的那一刻起，就一直生活在这里。

　　最后十年，最后一个身份，我选择成为王都元州的一名捕快。踏踏实实当了这么久普通人，现在也该让人见识见识我神女的能耐了。使风的能力，拿来追捕逃犯匡扶正义，维护世界和平，也很合理不是吗？小贼们，你姑奶奶我来咯。

　　一脚踹飞在门锁处偷偷摸摸的小蟊贼，今天的工作也完美结束。我翻身上房，躺在屋顶看月亮。今晚的月亮真好看啊，像一个巨大的，挂在夜空里的玉盘。我眯起双眼，上面的每一处阴影都能看得清清楚楚。上界其实没有嫦娥与吴刚，但是我相信他们住在月亮上。瓦片很硬，贴着我的背脊，传来微微的凉意。我拿出今年新出的果子酿，就着城中的万家灯火，一口一口下肚。做一个普普通通的人，平平淡淡地活着，其实也不错。

　　回到上界之后，我先去找了寿延仙君。彼时他正坐在长生树下发呆，我提着醴城名酒烈云去邀他对饮。寿延当然没有拒绝我，抓起白瓷酒杯一饮而尽，可怜他一个只喝过寡淡仙露的老仙君，被琥珀色的酒液辣得鼻涕眼泪一起流。我恶劣地笑着，却没打算纠正他的喝法。我滔滔不绝地向他讲述着下界的人文风貌，讲那些城池的建筑和人，讲那些各有妙处的地方特产，讲我度过的六百年的人生。尤其是最后当捕快的那十年，那叫一个业务熟练百发百中，百姓都称我为“追风神捕”，那些小贼们看见我的风绳就吓得屁滚尿流，真是滑稽极了。

　　讲到兴头上，我乐得摔倒在地，然后顺势伸了个懒腰，双手枕在脑后，躺在长生树金黄的落叶上看天。寿延也乐得倒在地上，他的鼻涕眼泪都还在脸上糊成一团。

　　“好啊，好啊。真不错。”过了许久，我听见了耳畔寿延老头儿的声音。我侧过头去看他，他已经阖上双眼，手中还捏着那个白瓷杯，仿佛睡着了。不知为何，我觉得寿延的白发好像更白了，脸颊上的皱纹也深刻许多。啊，大概是我喝醉眼花了，我们是上界的神仙，怎么会老呢。都怪这酒太烈了，还是果子酿更适合我。我迷迷糊糊地想着，也闭上了眼睛。

　　我在上界扮演小仙的日子开始了。先给自己捏一张平平无奇的脸吧，省得那些认识我的仙君仙子们又摆出一副诚惶诚恐的样子。

　　第一站当然是选在寿延的瑶山殿啦，我化作一个小仙侍，辅助他守护长生树。寿延仙君的原形是一只鹤，鹤是喜水之鸟，要他守在冰天雪地的北境，确实是难为他了。但他是个一丝不苟的好仙君，他向来都会把自己职责范围内的事做到最好。浇水捉虫收集落叶，事无巨细，亲力亲为。所以长生树的枝条每一根都修长柔韧，每一片叶片上都跃动着象征生机的光。我安安静静地站在他身后，听他念叨，这一片树叶代表的凡人身体不错，那一片树叶代表的小孩子有些弱，得好好养养。我猜他把长生树的每一片叶子都认得清清楚楚。

　　在离开瑶山殿之前，我向寿延仙君辞别。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说：“上界的人其实并不是表面看起来的一潭死水。你可以去了解他们，也可以影响他们。去做你想做的事情吧。”

　　嗯？我吃惊地抬起头，他已经转身向长生树走去。

　　“祝你好运，神女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