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番外X神女（一） 如果可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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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我想想，应该怎么介绍自己呢？
我诞生于北境，群山之巅，风驻之所。
第一次睁开眼时，天生异象，祥瑞出世，百兽齐鸣，那叫一个锣鼓喧天，举世同庆，生灵们奔走相告，喜迎我这个神女的诞生。好吧，以上都是我胡说的。我的到来并没有那么热闹啦。
那时一场大雪正席卷北境。唔，至少那是我神生中见过第二大的一场。天空是晦暗的铅灰色，看不到一丝光亮，雪块簌簌，在空气里划出笔直的气流，我睁开眼，正好有一大块雪砸在我眼睫上。真是咄咄逼人的寒气啊，我感觉到一股刺痛从眼眶渗入，皮肉、血液、心脏连同精神都快被寒气冰封。流动的时间变得很慢，似乎也要凝固在这一方天地里。我的灵魂甚至还不能操控这具躯体，连抬起一根小小的手指都做不到。
冻结，冻结，冻结。
在我快要失去意识时，掌心一缕气流滑过，拂去了我身上覆盖着的积雪。那阵风儿卷着雪片摇摇晃晃向天空奔去，撞开了沉重的乌云。雪停了，一丝阳光穿过云层洒在我脸上。这就是我的能力——风。
我仔细想了想，其实自己也不算是凭空出现的。准确来说，天道就是我的父母。是天道制造了我，让我守在这个新生的、混乱无序的世界里。就在接住那缕阳光的时候，有一个声音在我心底响起：你是神女，你要看顾四方，你要维持这个世界的<平衡>。
好吧。
我是神女，一个没有名字的神女。
我要看顾四方，维持世界的平衡。
我在地上躺了一天，然后欣然接受了天道赋予我的使命。
不欣然接受又能怎么样呢？总不能告诉天道我不乐意扛这么重的担子，然后找块青石一头碰死？有一说一，我喜欢风。看顾世间什么的，有风为我带来整个世界的讯息。我只需要待在自己的小窝里就好。我只需要当一个逍遥的神女就好。
可什么算平衡？天道并没有告诉我这个。
我听见上界仙人们建立自己的宫殿，他们尊我为神女，敬我惧我，小心翼翼地待我。哪里需要这么麻烦呢。我之所长只有风。风这么温柔，根本不会对他们造成威胁。我也是。难道是因为我总是待在雪山上不下来？所以在他们眼里我也成冰坨子啦？真是搞不懂这些人。他们的法则他们的权利他们的尊卑，其实都一样。我才不管这些弯弯绕绕的，只要他们不破坏平衡，我自然不会找他们的麻烦。
干嘛这么怕我，我又不是会吃人的老虎。人家只是条可怜孱弱又无助的年轻小龙啦。
说实话我很惊讶，在风带给我的讯息里面，整个上界就只有南境隐居有一支白龙，可我又偏偏是一条小黑龙。下界倒是偶尔有关于黑龙的传言出现，说昼渊心海里封印有妖龙，还会出来吃人。我仔细听过了，昼渊心海里什么声音都没有，只是一片荒芜的死地罢了。
后来我才知道，这个传言是人族妈妈编来哄自家小孩子用的。下界的凡人们一直都这么有趣。明明自己的寿命只有短短数十载，肉身更是羸弱不堪，还要忍受生老病死的痛苦，却能将自己的知识、经验甚至虚无缥缈的信念传递给每一代的后来者。再贫瘠的生活，他们也能用想象力装点一二。譬如这个妖龙的传说，不知道哄住了多少不肯乖乖睡觉的人族小崽子。听说还有书生写了些狐妖猫妖画皮妖之类的志怪话本，在下界很受好评，连一些笑声娇娇的闺阁小姑娘也很爱看。真是的，身为书生还不用功读书，一天到晚就知道臆想漂亮姐姐。
咳咳，不过你什么时候也写点俊俏狐妖公子呗，没别的意思，就是想审查一下你有没有破坏天道的平衡。
诚然，我不会，也不能插手这个世界的生灵，作为天道钦定的神女，我的存在是为了维护这个世界的平衡，而万物生死皆有定数。但我堂堂神女，总不能一点特权都没有吧。所以有时候我会不经意地吹动几片云彩，给干涸的下界带去一场甘润细雨。
好好活着吧，凡人们，我很喜欢听你们的故事。
神女的生活其实还算轻松。大多数时候我都躺在北境某座山巅的青石上，晒晒太阳，听听风。隔个三五十年我会在上界那几个老仙君那儿露一面，跟他们寒暄几句。
这委实是对我的一大挑战。尤其是五岳仙君和寿延仙君，这俩老儿宫殿修得忒大，品味又不是很好，就突出一个金碧辉煌亮瞎仙眼。上次我去喝了杯花露，坐着硬邦邦的纯金板凳，那拳头大的琉璃杯上居然嵌了二十颗夜明珠，闪得我紧闭双眼，差点把整杯花露塞进鼻孔里。殿中小仙子们脸蛋倒是都白嫩嫩俏生生的，可一个个的怎么都盯着我看？我又不是花仙，脸上也没有长花啊。还有殿外往里偷看的那一群小姑娘，你们不会觉得，我听不见那些悄悄话吧？什么“高冷傲娇想攻略”的，真是搞不懂你们年轻小仙子。
出去社交一趟，回来腰酸眼痛耳朵抽筋。还是安安静静待在山上听风比较适合我这个懒懒的神女。
风是静谧的，风也是喧闹的。
在这个世界，我即是风，风即是我。
我很享受风带来的，属于这个世界的声音。
小仙侍们耳尖通红的窃窃私语啦，婴儿降生时的第一声哭啼，山间潺潺的溪流，一朵花凋落时的颤动。每一种我都很喜欢，每一种我都很享受。如果可以，我希望一直这样下去，守着这个世界，千年万年。
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转眼又过去了一个千年。上界的仙人们依旧兢兢业业履行职责，下界的凡人们依然在努力经营生活，延续着自己的文明。一切都跟往常一样平静安宁，但是我的风讯似乎出现了盲点，这令我有些不知所措。按常理来说，风讯是不会有死角的，上界下界每个角落的声音都会一分不落地汇集到我心里。可是现在，我最引以为傲的风，我伴生的能力，我看顾世界的倚仗，居然出了问题。啧，看来有麻烦的事情发生了。
世间有一些我无法探查到的异变正在发生。如果风不能带来我想要的讯息，我还有眼睛可以看，我还有耳朵可以听，我的双脚可以亲自丈量这片土地。是时候出去了，我想。听了这么久别人的故事，我也该好好看看这个世界。
先去哪里呢？果然还是先去下界吧，我实在是有些迫不及待地想看看凡人们都在做些什么。
意念一动，我的身躯便隐入风中，再出现时，双脚便已经踩上坚实的土地。那一瞬间，熙攘人群的喧闹声、小孩子的嬉笑声、小贩叫卖声、讨价还价声、锣声、鼓声、火焰燃烧的哔啵声、步履在地上走过踩出的嗒嗒声，千种百种的声音一齐向我涌来。我不由地睁大了双眼，一一锁定声音的来源。
我看见街道两侧挤满了各种各样的小摊子，售卖的东西五花八门应有尽有。杂货摊子上有摞得整整齐齐的烤饼酥糖，摊主戴个小毡帽，麻利地用竹夹往油纸包里码放酥得掉渣的小饼，手上动作不停，嘴上还在和顾客讨价还价。小菜摊上则是井然有序地摆放着各色瓜果蔬菜，虽说在隆冬时节附上了一层绒绒的白霜，但看起来依旧脆嫩水灵。卖热食的小吃摊子架着两口白雾腾腾的大蒸锅，点上两个白白胖胖的大馒头趁热咬开，再呼噜一大口肉汤蛋花，不仅安抚住空空的肠胃，食客们周身的寒气也都被这股暖流驱散得干干净净。
还有生意最红火的爆竹摊子和对联摊子，爆竹摊主一边滔滔不绝地给周围的人群讲解自己特制的烟花多么色彩绚丽爆竹多么寓意吉祥，一边掏出几个小巧的精巧玩意儿送给周围满眼兴奋的垂髫小童。经营对联摊子的仿佛是一对兄弟，容貌有七八分相似。一人在摊前挂着大大的笑脸，整理、迎客、介绍、拿取、收钱一气呵成，上下翻飞宛如一只穿着棉袍的花蝴蝶，另一人则扎个马步在摊后大开大合奋笔疾书，一串串吉祥话随着他的动作落在红艳艳的纸上。
人潮在各个摊子间涌动，时而穿行，时而驻足。
我看见一对小夫妻停在首饰摊前，丈夫怀里抱了两匹布和一袋米粮，另一只手捏着一根素银簪子在自己的妻子的鬓发间比划着，妻子拧眉嘟囔着什么，眼睛却不自觉地瞥向铜镜里的自己，脸上飞起红霞。
我看见穿着红色裙装，披着厚实大氅的小姑娘指挥家仆们往街口马车上搬送着大包小包，一边低头翻看着手上的册子，一边清点着自己的战利品，眉眼飞扬像极了威风凛凛的常胜小将军。
我看见一个黑面裘衣大汉，提着一大块肉，一手还抱着满满一筐爆竹，他双目圆睁，正与相熟的摊主推拉着一封红纸，摊主推脱不过，最后还是含笑收下，大汉爽朗地咧开嘴，脸上的胡须和肌肉一起抖动起来。
我看见一家三口，衣着虽简朴，但干净厚实。女人轻柔地挽住丈夫的手臂，男人侧过头去跟妻子耳语，怀里抱着他们的孩子。小姑娘眉间点了一颗喜庆的红痣，笑起来眼睛眯成月牙，细软的头发用红绸仔细地捆成冲天小辫，白团子一样的小手里攥着一串穿在竹签上的，红彤彤的果子，每一颗果子都被琉璃一样的糖浆裹住，看起来流光溢彩，可爱极了。我不由自主地翕动鼻翼，那股甜香穿过人声鼎沸的街道，钻入我的鼻腔。这就是凡人小孩们最爱吃的东西吗？好像是叫...糖葫芦？好甜，真的好甜。
我看见提着两条鱼脚步匆匆的中年人，我看见腰背佝偻但提着一坛子酒健步如飞的老人，我看见背着书袋与友人同游的少年，我看见牵着母亲的手，闹着要去前面看舞狮的小男孩。我看见了好多好多人。
我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今天是凡人们最热闹，最喜庆的节日——春节。
人间，原来这就是人间。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番外X神女（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