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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鬼狱 幽冥鬼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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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袭白衣从天而降。
男人身段轻盈地,掠过张牙舞爪的凶厉恶鬼,在木屋外站定,翩飞的衣角如同白鹤,不沾染一丝尘埃。
冰蓝如霜的长剑紧紧握在男人手中,剑体散发的凛冽杀意令厉鬼也胆寒。怨灵们们死死盯着白衣客,张牙舞爪地示威着,却不敢上前半分。
一个小男孩紧紧跟在白衣男子身侧,他看着恶灵惊悚的外貌吓得哆嗦不止,气都不敢喘。
“别怕,它们不敢伤害你的。”沈容白温和地笑笑,轻轻拍了拍男孩——冯逸的肩膀,表示安抚。
阎荼萝退回木屋内鬼气最浓郁的地方,用神识探了探对方的长相——面若冠玉,肤白胜雪,窄腰宽肩,身如玉树,哦!还真是长了副出众的好皮囊。
而他身上的印记……阎荼萝忽地蹙眉,狠狠地咬住了下唇。名剑宫?!他竟然是名剑宫的人?!!
名剑宫,以剑为尊,由剑圣白帝一千年前于长独山创立,数百年来保持着天下第一大名门的称号。其门下弟子,侠济天下,除魔正道,以仁义守善出名。
除了……那个背信弃义,将她碎尸万断的人渣败类,谢星渊。
沈容白扫视周围一圈,看到这恶灵遍布、厉鬼横行,宛如人间炼狱般的场景,沉重地长叹一声。
……这么深重的恨意,到底死前是有多不甘,宁愿变为不得超生的恶鬼,也要来复仇呢?
他走上前几步,来到场地的正中央,将手中长剑横放,默念起超度净化的咒语:“诸天有如法,皆始贪嗔痴;业障由心逝,往生魂可净……”
那帮长剑随着他口中念咒,逐渐泛起耀眼金光,刹那间光芒大盛,盖过此间一切光亮,将那些挣扎着的怨灵不断往剑身吸入。
怨灵们哀嚎着、四处躲避着金光,发出凄厉惨叫,却抵不过那飓风一般强力的吸力,眨眼间已被那炳长剑吞噬了七七八八,所剩不多。
躲藏在屋内的阎荼萝也受不住越发刺眼的金光,抬手遮目,却感到一阵剧烈的刺痛,宛若灼烧过的焦黑伤痕浮在手背——竟然连死人的怨气之身也能净化!
不好!阎荼萝心下一紧,再这么超度下去,她会被赶出冯莲的□□内……得想办法让那个男人停下来!
一个计谋浮现在阎荼萝的心中。
一声惊呼自木屋深处传来,少女自遮掩的木门露出小半个头,低声问道:“……你,为什么要助纣为虐……?”
果然是有人施法作乱。沈容白停了咒语,将长剑握在手中,揽过冯逸的肩膀护着,低声质问:“你作法害人,怎敢先指责别人的不是?”
“害人?我没有害人,我只是——”纤细瘦弱的身影在晦暗的屋内若隐若现,少女幽幽地说道,“让他们血债血偿,难道这也不对么?”
“从屋内走出来,不然我现在就诛灭你。”沈容白冷冷回道,手中长剑聚集着浓烈杀意。
闻言,那道瘦小的身影自门框后浮现……冯逸忍不住惊呼起来,脸上挂着欣喜的笑意:“阿姐?!太好了,你还活着!”
“她不是你阿姐。”沈容白一把拉住小男孩的胳膊,制止他兴奋地想要飞奔而去的步伐,垂眼眸道,“——她已经死了,身上都是死人的怨气。”
“可、可是!”冯逸怔怔地看着几步外的少女,那双清澈如初的眼眸,那嘴角挂着的恬静微笑……分明是自己最为熟悉的阿姐面貌,怎么会是个死人呢!
“他说得不错,我不是你的阿姐。” 阎荼萝对着冯逸笑笑,目光中无悲无喜,平静说道,“你的阿姐,在三日前就死了。”
“什么?!那你又是什么?”冯逸愣愣地望着她,又忽然想到什么,惊恐指着她,“莫非……我的爹娘,王叔赵婶……都是你害死的么?”
沈容白微微抿唇,将手中长剑握得更紧了一些。直觉告诉他,面前的少女,能放出如此辽阔的鬼气结界,绝不是能简单应付的。
更关键的是……他的神识,竟然无法探查出的她的境界修为,实在诡异!
“我?” 阎荼萝想了想,莞尔一笑,道,“我啊……是你的阿姐,在死前呼唤来的亡魂,为冯莲复仇而来。至于你提起的那些人,他们作恶多端,难道不该受到惩罚么?”
“你胡说!” 冯逸听到有人污蔑他的爹娘,忽然暴怒起来,冲着阎荼萝大呵道,“我爹娘素来与人为善,你怎么能空口污蔑他人……!”
阎荼萝冷笑道:“他们对你确实善良,可对他人,就不一定了。至少在打断冯莲双腿、拐卖妇女儿童时,良心是一点也没有的。”
沈容白闻言,微微蹙眉,“可有证据?”
阎荼萝轻轻抬手,指了一个方向,努了努嘴,“喏,他们还活着呢。我可没动手,少栽赃我害人。”
原来那冯氏夫妇,在结界被剑气划破的一瞬,趁着场面慌乱、阎荼萝分神之际,挣脱了锁链束缚。本欲逃出结界,却又被挣扎飘荡的厉鬼吓得四处逃窜,急忙中钻进了柴房的茅草堆里,瑟瑟发抖地躲藏着。
沈容白走至茅草堆,用剑柄挑开,两颗人头冒了出来。一个面色苍白吓得求饶,一个失魂落魄地呆坐着。
“爹!娘!你们还活着!” 冯逸大喜,正欲将他们拉出,却见窦氏像疯了一样甩开冯逸的手,惊慌失措地喊着:“别碰我!我不会认错的!我没有做错!!”
本是如木偶般面如死灰的冯父,再度见到“冯莲”的面容,失神的目光中逐渐有了焦距——他流着泪,冲着阎荼萝跪下,哐哐磕了两个响头, “是我对不住你啊!我愚笨!我痴蠢!我枉为人父!”
阎荼萝不动声色地垂下眸,在冯逸惊异的目光中,对着冯父轻声回道:“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呢?冯莲已经死了。”
冯父泪流满面地抬起头,目光中满是悲哀与悔恨,“是!我有罪!我愿意接受一切惩罚……但我求你!放过逸儿吧,他是无辜的!”
沈容白察觉到冯父话中的异样,冰冷的目光转向阎荼萝,“你说你要为冯莲复仇,你做了什么?”
阎荼萝轻笑道:“这个结界,是由无数被冯氏夫妇害死的灵魂构建而成。只要恨意一日不散,这个结界就不会破灭。即使超度了这些亡魂,它们也会在地狱中不断诅咒着,加深着结界——除非大仇得报。”
幽冥鬼狱!
沈容白瞳孔一缩,没想到竟然是以恨意为骨,怨气为柱,由怨灵厉鬼之身构成的幽冥鬼狱!难怪他用往心咒辅以太上诀,却超度不尽那群冤魂。
若想破除结界,就只能解除最初的诅咒——让亡魂见证大仇得报,自愿放下仇恨。
可是——沈容白将目光转向了一旁呆愣的冯逸,看着小男孩迷茫的表情,内心一沉。
若想“大仇得报”,就意味着,让冯氏夫妇去死。这对一个刚刚找回父母的小孩来说,太过残忍……
“还有别的法子么?” 沈容白低声问道。
阎荼萝对上沈容白的眼眸,似乎看出他的顾虑,轻声反问道:“有冤报冤,有仇报仇。难道不对吗?”
沈容白与阎荼萝对视许久,轻叹一声,不再说话了。
一旁的窦氏却忽然清醒了过来,紧紧盯着沈容白和阎荼萝平静的脸庞,似乎是知道死期将至,一把拽过冯逸的胳膊挡在面前,发了狂似得大喊道:“逸儿!逸儿!他们要杀娘!快救救娘亲!”
看着窦氏如此丑态,阎荼萝冷笑一声,“事到如今,还要逃避么?也好,这次就让所有人都看看你的罪孽……看看你,曾经都做了些什么。”
又是一声响指,柴房中央忽然塌出了一个大坑,累累白骨骤然出现在众人眼前。死灵森然的怨气自白骨上缓缓浮出,化为纤长飘渺的丝线,窜入众人脑海中。
一瞬间,种种惨幕,在眼前浮现……
天真无邪的女童,好奇地接过妇人递来的糖果。然后被一步步引领至,危机四伏的林间……
热情良善的妙龄女子,好心地扶起摔在地上的少妇。在笑语闲谈中,被人从背后捂上嘴,推入麻袋中丢上马车……
然后……失踪的女人们,在少妇和他人“不经意”地闲谈中,成了贪玩的熊孩子,跟了野男人跑了的风尘女子……在人群的唾骂中被遗忘,被侮辱……
更不用说还有记忆中,妇人对早年亡母的孤苦少女,一次次的羞辱挑刺,苛待伙食……当丈夫对女儿拳脚相加时,在一旁煽风点火的造谣污蔑……
这些,都是怨灵死前的记忆,无情地质问着窦氏的罪孽!
“……娘亲……你、你为什么?”冯逸的眼中泛起了泪花,他不敢置信地望着窦氏,不愿相信所见的那个恶毒妇人,就是生养自己的娘亲。
“这是为了你!我都是为了你啊!为了让你能去城里读最好的书、上最好的学!”见儿子的目光流露出的鄙夷之色,窦氏死死握住冯逸的手,哽咽地说道。
“说谎!你教导我与人为善,要做一个好人,可你却……!”冯逸挣脱了窦氏的手,将脸背过,“我宁愿不读书,不上学……做一辈子的山野村夫,也不愿有你这种娘。”
窦氏的手彻底坠空了。她失神地望着冯逸,瞳孔失去了焦距……连儿子也认为她有错?她、她莫非,真的有哪里做错了么?
然而,还未待她细想此生所犯罪孽,有无数冤魂恶灵自白骨中涌现!
它们附在白骨上,令森森白骨聚拢、浮空、畸变……在鬼气的扭曲下,形成了一张由白骨组成的血盆大口,朝着窦氏扑去,狠狠撕咬着她的血肉,啃噬她的魂灵。
“不要!我不要死——!”窦氏痛苦地呐喊道,脸因疼痛皱成一团,“救救我啊!谁来救救我!”
被白骨之口啃噬的,还有一人,正是冯父。他不哭不闹地,沉默地看着自身血肉被一点点扯下、吃尽,无光的眼眸中透着无尽的悲哀,却仍在消亡前,包含留念地瞥了冯逸一眼——像是在告别。
生债偿尽,恨意平息。
幽森寒骨的鬼气就此消散,愤怒的怨灵在点点白光中往生超度。随着清爽的山风吹入林间,结界彻底破灭,静谧平和的翠绿山野,重新浮现在众人眼前。
唯有那栋孤零零的木屋,还有这堆满凌乱白骨的柴房,证明方才的一切不是梦。
“呜呜、呜呜呜……”幼小的男孩终究还是忍不住啜泣起来,朝着爹娘消逝的方位跪下,掩面恸哭,“爹……娘……为什么!这都是为什么……!”
沈容白沉默地转过身去,为那个坚强的孩子保留一点体面。他盯着面前少女混杂着娇俏明媚与邪气的面庞,面上浮现一丝沉郁。
好了,现在你想怎么处置我,都随意吧。他看到那名少女,无声地冲他挑眉轻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