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笔》知春早

3、正文后来 杜明决不会

　　江外的风寒，也吹落一池小雨淅沥。
　　杜明决算过这趟赴往南边不算好过，不想路上更是遇到时节之变，连打铺的地儿也寻不着。
　　他索性扒拉一页大扇叶铺在草地，再支起法器罩上头顶。
　　“中品护身用来挡雨……师尊见了肯定笑掉大牙，哼！”大手拍动透罩，一边往里缩靴尖，杜明决半高的身影就那么依偎在火边。
　　那堆柴火也是捡得辛苦，湿色烧上火苗就会窜起大团乌烟，呛得他难睁眼，连看到熟悉身影，也觉得像是做梦。
　　“庭云……？”
　　那道身影一顿，却是弯腰捡起了一丛蘑菇，小心放入背篓。
　　一瞬也不曾理会莫名的喊声。
　　他显然并非杜明决的故人，一张脸借着起身的瞬间露在雨下，只是与温庭云八九分像。
　　“什么啊，还以为那家伙偷偷从襄江出来了！”杜明决翻了个白眼，悄悄收起遗憾。
　　他又低下头，烘着一身衣袖，不料这会儿爱搭不理的人又走过来了。
　　“作甚？”
　　杜明决还未来得及抬头，一只手递来纸包的烧鸡。
　　那人似乎不会说话，只是闷着头让他拿去。
　　“你这是……换火？”杜明决转溜一圈目光，试探往旁边坐了会儿，果然见到一身深衣落下。
　　他拧动眉毛，抓过烧鸡放下只是说：“这位……兄弟也是心大得慌，不怕杜某人拿了白食。”
　　他还未说完大章大篇，就看到对方独落一枝在泥地写下几字。
　　“季……你原是叫季别三，好别致的名……哈哈。”杜明决尴尬一笑，心想这姓真是跟自己有孽债。
　　兄弟摊上个傻逼不说，自己这半路还遇到个夜里采蘑菇的哑巴。
　　不过烧鸡很好吃，汁香肉嫩，可惜了雨还在漫天淋地。
　　杜明决擦了擦嘴，无聊数着路边草根。
　　他已经看了整天风景，目光一转，立刻落向了季别三身上。
　　后者还是安静席坐，两手搭在膝上，倒是一筐蘑菇歪扭在雨幕之下。
　　“哎，你们这儿向来如此？”那份好奇心促使，杜明决突然开口问。
　　见到旁边人一动不动，又忍不住接着道：“就是……夜里采蘑菇这个，习俗？”他不敢说怪癖，抓着恰到好处的习俗落尾。
　　季别三似乎笑了一声，淌水滴响石块之后，杜明决才发现那人还是闭着眼的。
　　原来还是同道修士，人家才是刻苦。
　　杜明决叹口气，觉得这路真是无聊透了，刚想靠向树墩，又看到对方稍稍转过头。
　　“你又如何来此处，山沟里有甚么？”他这样写。
　　杜明决忍下白眼，有意提醒：“我先问你的。”
　　季别三听闻之后动也不动，好似又去修行了。
　　杜明决瞥了眼一地蛙鸣，忍气吞声道：“当然是宗门所托！”
　　季别三似乎沉默了一瞬，指向一片荒地，其中意味明显。
　　哪门哪派会让人去偏山沟里，又还是夜深人静时候，左右也是不靠谱。
　　杜明决当即横起眉眼，“我宗门可是长仙门！”
　　那人未有所动，似乎没有听闻过。
　　“那你可吃大亏了！长仙门代出能者，譬如百年前的宿还真人，可是前任掌门！”杜明决哼了一声，整理手里的卷皮，拉开边沿向人展示。
　　“你看！在他之后的人，当年震惊修仙界的魔主也是长仙门所出！还有之后掌门，都是杜某人曾经的师弟师妹们！”
　　季别三听得怔然，似乎被一番话镇住了。他抬起眼，漆眸倒映一抹烛火的红。
　　“所以呢，寻常同门罢了。”他又借着一地泥泞写。
　　“怎能是寻常同门！”杜明决抖动一张卷皮，眉间拧得一股愁结。
　　“我们可是过命的兄弟！就连门里好几个都是如此，就是他们不在这儿了！”
　　对方偏过头，问去了何处。
　　“去了可远的地方……虽是同你季姓，但那人尚有前尘之过，后来又带我兄弟离开故地！若不能好好相待，我必活拆了他！”
　　讲到后面，杜明决脸上忿忿发红，手舞足蹈恨不能当时就照做。
　　可是他再讲得如何激动，连自称也忘了，还是掩不了话里的遗憾。
　　季别三问他，是否两人关系很好。
　　“好啊，可好着呢……”
　　杜明决似乎停了片刻，半是骄傲半是小心的说道：“他啊，他是我弟。”
　　“明明我们约好了去天下何处，还要骗一骗西洲城的拐子家，让他莫再欺负小孩儿……还要趁着白天买热滚滚的汤包。”
　　杜明决似乎有好些说不完的话，只是趁着漫漫雨声，轻起又轻落。
　　就像他无可奈何，心中讨厌姓季的一切人，但是更想季姓人都找点良心，对他家小弟好一些。
　　无奈从来轻巧，随风无痕。好似入夜深了，还是徒留一地蛙鸣。
　　长长的心话说完之后，杜明决只是垂眼看火堆。而季别三照旧端坐在不远，在此夜沉默。
　　直到熹微的光透过云层洒落，一点点照明这片山地。
　　天亮了，也彻晴了。
　　杜明决收好一地防具，转头看见那身深衣早已走出一段路，而背篓的蘑菇还放在原地。
　　他不由大喊道：“下回莫再骗我了！”
　　前面的背影一顿，似乎停了片刻。
　　杜明决倏然咧开嘴笑了，只是说：“早点回来，云弟。”
　　温庭云没有回头，走过几步之后，只让风遥遥传来一句。
　　“好，三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