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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篝火堆旁狼言妖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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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海娘不信。
尽管意识模模糊糊,脑子昏昏沉沉,她并没有忘记狼妖是自己的敌人,是村子里大家的敌人,狼妖代表着“恶”。
她仍旧记得在村子门口见到的那位被咬得乱七八糟的,抱着孩子来村子求救的母亲。
她们都死了。被狼妖咬死的。
海娘觉得,如果来到此间的灵魂没能转世投胎,狼妖也定是那罪魁祸首。
她看着面前这个喜怒无常,阴晴不定的少年。
尽管海娘什么都没说,但银狼从她变化明显的眼神中琢磨出了味——她之前的目光是散的,没有焦距,看似睁着眼,其实什么都没往心里头进,现在却凝成了一点,目光里头甚至带着些许怀疑与谴责。
女子什么都没说,又好似在激昂陈词:“你们这群坏蛋,还好意思骂正义的一方?”
银狼被自己的想象气笑了。他没想到自己如今沦落到要被傻瓜质疑。
他承认自己好心不多,可海娘的不认可、不相信,依旧让银狼有了一种好心被当成了驴肝肺的憋屈。
这可是银狼这辈子唯一一次认认真真地骗取人心,却没成功,真真气死条狼了——他觉得自己没有杀死海娘,他都已经这么网开一面,已经对她这么好了,海娘就应该心怀感激,千恩万谢,然后把他当成神一样朝拜!
这才符合海娘在他心中的形象。而不是用这种质疑又谴责的目光看着他!
“她不是傻子吗?”银狼抓狂地想。
海娘又在地上写字了。
银狼耐着性子看过去。
地上写的是:我是狼妖吗?
还“我是狼妖吗?”,银狼捂着自己额头,沉默了好半晌,在海娘真挚诚恳的目光中,他站起身,围着火堆转了好几圈,在不见圆月的漆黑夜空下仰天长啸。
就在海娘以为这妖怪疯了的时候,银狼蹲回到海娘身前,他撇了撇嘴:“你不是。”
见狼妖还能正常交流,海娘把提起的心放了回去,她又写:“我是人吗?”
这个问题困扰了海娘很久,她没办法开口问子皿婆婆,更没办法问村子里的其他人,但狼妖就不同了,他俩非亲非故,并不熟悉,还是对立面,十分适合进行一些平日里难以说出口的,有深度的对话。
但她的问题落在银狼的耳中便带上了另一层意思。
银狼长长喘出一口气,他再次站起身,又再次围着火堆跑了几圈。
等发泄完,他蹲回原来的位置,向着海娘问出自己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我对你,是不是还挺不错的?”
见海娘没反应,银狼指了指不远处的火堆:“我怕你冻着生了火。”
他又指了指海娘旁边的小土包:“怕你无聊,给你找了个伴。”
他又亮了亮自己的爪子:“有我在,其他的狼就不敢过来。是我,保证了你这个残废在山里的安全。”
“我对你好吗?”银狼问。
海娘看了看脖子旁边没有收回去的,闪着森森白光,如金属一样的爪子。
她细细想了想面前狼妖的所作所为,迟疑地点了头。
“对吧。”银狼收回了自己的爪子,苦口婆心道,“我对你,是相当相当好的。你自己都承认了。”
“那么……”银狼皱起眉头表示他的无法理解,“我从你身上为什么感受不到你对我该有的感谢、尊重、爱戴、崇拜?”
海娘没法心生爱戴或者崇拜,这情感不是想生就能生出来的,她歉意地看着银狼,又伸出手指,把地上那行字里的“人”字圈了起来。
银狼看着海娘的动作,目光落在地上的“人”字,他撇了撇,下撇的弧度比刚刚那次大上不少:“你当然……”话没说完就停下了,他抬眼看着旁边的姑娘。
就算银狼十分不想承认,但他手臂上还带着这姑娘的牙印——说出去真丢狼脸,他没咬成别人,倒是被反咬了一口,这件事必须埋在肚子里,谁也不能知道。
在极深的耻辱外,银狼想:“普通人绝对没有这等能耐,而且……”
他想到了某一刻,被庞然大物瞥视了一眼的感觉,那份毛骨悚然的感觉。
他眯起眼睛,审视着这位看上去十分狼狈的姑娘。
海娘伤得很重,还在不停地流血,看上去仿佛下一刻就能与世长辞,可她没有与世长辞,她竭力睁着眼睛,满含期待地看着他。
银狼已经很久很久没被这种目光注视着了,这种饱含期待的目光。
做了鬼后,生前的记忆就会慢慢忘掉。十几年的人生,在几百年的漫长等待里,早就成了一场发生在前尘的老梦。
何况他现在连鬼都不算,只是一条被地府规则排斥的狗。
银狼以为自己不会再对为人之时的情感产生感觉,可他看着面前姑娘的眼睛,有些心慌。
被期待,被选择,仿佛他就是这姑娘的神一般。
虽说拥有着成神的伟大目标,其实银狼并没有做好承担起神职的心理准备。他立下伟大的目标的因,更多是来自于被地府抛弃的愤怒。
他死的时候年岁并不大,生前的记忆早已模糊不清,银狼只是隐隐约约记得他加入的是一场残酷的、惨烈的、悲伤的巨大战争。
鲜血将地面染成胭脂的颜色,像闺阁少女掌心的妆匣。
他垂下眼睛,银白的睫毛遮挡住浅色眼瞳里的情绪。他躲开海娘的视线。
银狼可以闻见海娘身上越发浓重的血腥味。他清楚自己踹海娘的那脚并没有收力,也知道回了山里,为了让那时还昏迷着却死不松嘴,咬着自己手臂的海娘撒口,用了何种强硬的手段。
为图省事,银狼本打算让这姑娘凭借着强大的意志力硬抗这身伤,但他还是忍不住地思考:“人族是这个样子的?”
倒是和他所知道的剑修颇有几分相似——皮厚抗揍,如同打不死的蟑螂一样。
海娘还在等着银狼的答案,她见少年走了神,伸手戳了戳他的胳膊。
银狼现在对胳膊十分敏感,他不善地瞪了海娘一眼。
出于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胜负欲,银狼一脸轻蔑且无敌的鼻孔朝天模样,将海娘左看右看,心中确认这姑娘确实是个人族,大概率还是个修真者,所以才能有这般硬的皮肉。
“你是人。”银狼敷衍道。
海娘听了,眼睛亮了亮。先前因为怀疑自己是妖怪而产生的愧疚感一扫而空。
海娘不想当妖怪,她想和子皿婆婆、阿牛他们一样,她想当人。
因为她迫切地想要一个归处,想要获得归属感。
而归属感大多来自于认同感,而得到认同感最简单的方法就是拥有相同之处。现在,她确认了自己与婆婆她们一样是人族,这让她的归属感更强了些,也让她更安心了点。
她很高兴。
银狼注意到海娘虽然可以保持着清醒,但她的身体状况越来越差。他并不后悔自己对待海娘的方式相对粗暴,他只是觉得眼下稍微有点麻烦。
如果放着这姑娘不管,用不了多久,她就会死在阴曹地府,落得个魂飞魄散的下场。这并不是银狼希望看到的将来,他还要利用生魂的特点,提前给轮回路通通道。
银狼凑近海娘,再次嗅了嗅这姑娘身上的活气。
活气在变弱。
银狼倒也干脆,他拔下自己的一片指甲递给海娘:“这指甲上有我的气息,你拿着它,其他野狼就不会靠近这里了。我去别处给你找点草药,你……”
他说着,一抬眼,猛然撞上了姑娘认真的视线。海娘的眼睛又大又圆,虽然她眼周包着一圈因睡眠不足而产生的青黑,她认真盯着什么的时候,就仿佛在她所看之物身上,押注了她全部的信任。
银狼突然觉得自己的话是不是太多了点,他僵硬地闭上了嘴,一侧身便钻进了灌木里消失了踪迹。
海娘垂眼看了看手心里带着血的指甲,将它紧紧攥住。
……
银狼化作原型在山林里穿梭着,他的本相是一头如同一团云般的银色巨狼。
山林中的树木很密,藤蔓也交互缠绕在一起,他从其中穿过,连一片叶子都没有碰到。
海娘需要一些作用在灵魂上的伤药。银狼知道很多野生草药生长的地方,但那些地方离着远,太费工夫。
还有一个地方一定存着很多草药,甚至还是加工过的,银狼想着,在心里头赞叹着自己的英明神武,绝顶聪明。白色的影穿行于山林,很快,一座村子出现在眼前。
视村口的瞭望塔如无物,银狼沿着村中小巷,一路往北而去。他心觉今夜的村子过于安静,跑了这般远,竟然没遇见那个带着木头马脸面具的守村人。
不过正和他意,那守村人不好对付,银狼并不愿意与他交手。
村子虽静,银狼闻着鼻尖不详的血腥气舔了舔尖牙。无处不在的血气里有人的,也有狼的。
他谨慎地避开那些血气的源头,一门心思奔向村子后方。
运气站在他这边——畅行无阻。
银狼轻轻立在高井上,浅淡的眼睛望着漆黑的小屋,他的目的地,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