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潜凤在渊》顾乘舟

4、素清 人生聚散终

　　次日下起了蒙蒙细雨，薄雾之下，轩内的亭台楼阁若隐若现，琴室内传出的袅袅琴音和着丝丝雨声、汩汩流水不禁使人飘然出尘。
　　影儿的琴技大大出乎大家的意料之外，姜无恙只是稍微指点了几下，她竟然很快学会了指法，并能完整弹奏一首曲子。影儿这才意识到自己为了表现，竟一时忘了身份。在众人的猜忌之下，她只得谎称自己曾被七娘送去戏班学艺以补贴家用。
　　然而她所说的并非全是谎话，姚三娘在大州国就是以戏班班主的身份带领一众人等从事秘密活动。那年她离开雪国来到大州国后，便成了姚三娘戏班中的一名小伶人，这些年她在戏班学琴棋书画，学骑射等各项技能。
　　牙儿却不由埋怨道：“他们竟然还让你去卖艺，你怎么现在才告诉我们？”话语中带着些许不痛快，也因为影儿的优秀盖过了她的风头。
　　姜无恙替影儿解释道：“影儿定是怕你们伤心所以才没告诉你们。”
　　牙儿道：“她回来的这些时日，凡是我知道的，府上大大小小的事情都跟她说了，可她却对她以前的事只字不提。”
　　姜无恙道：“她好不容易回来了，自然是不想回忆以前的事。”
　　牙儿道：“无恙姑姑尽帮她说话。”
　　翠柳在一旁笑道：“影儿姑娘头一回来咱们府里，不帮她帮谁？”
　　姜无恙见牙儿还在赌气，便道：“练了一会想必你们也乏了，咱们去吃点东西休息一会吧。”
　　“我们走！”牙儿拉起眉儿、黎儿就往外走去。
　　姜无恙笑着摇了摇头，对影儿道：“你也快去吧，楚嬷嬷做的糕点可好吃了。”
　　影儿怕牙儿盘问她过去的事，便道：“我不饿。”慢慢踱到书架前，看到架上摆着一枝雕刻精细的洞箫，道：“无恙姑姑还会吹箫？”
　　姜无恙道：“我不会，这箫是我师父的遗物，她不仅弹得一手好琴，箫也吹得很好。”
　　影儿道：“她真是多才多艺，难怪无恙姑姑的琴艺如此高超。”
　　“说来惭愧，自从师父去世后，我一直没什么长进，也就糊弄糊弄你们这群孩子罢了。若她还在的话就好了，还能对我指点一二。”姜无恙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继续道：“她亦师亦友，我们私下以姐妹相称。她离开后我一度难以接受，幸好她把弦儿留给了我，我才有了继续生活下去的勇气。如今又多了你们这群可爱的孩子，不嫌弃我是个残疾，愿意陪伴我，我真的不知道该如何感谢你们。”
　　“无恙姑姑才貌双全，我们也想向你多学点东西。”
　　“以你现在的水平，可以弹更高水准的曲子了，那边书架上有一些谱子，你可以挑来看看。”
　　影儿随意取了一本谱子，刚翻了几页，身后便传来牙儿的声音：“你再不来，糕点都要被眉儿姐姐吃完了哦。”
　　眉儿追过来笑骂道：“明明你吃得比我多，尽赖我头上。”
　　影儿忙放下谱子，笑嘻嘻地向她们走去……
　　到了傍晚，雨虽然停了，但天依旧阴沉沉的，早早的就入了夜，晚膳过后便都各自回房歇息了。影儿正在房内翻着谱子，忽看到有个人影在窗口偷瞄，正想出去一探究竟，听到翠柳道：“哟，小公子来了。”
　　姜默道：“谁在弦哥儿的屋子？快叫她出来！”
　　翠柳道：“小公子不得无礼，里面是月王府的客人。”
　　“我才不管什么客人呢，那是弦哥儿的屋子，不准其他人进去。”
　　“弦儿还没回来呢，屋子空着也是空着，小公子快别胡闹了。”
　　影儿打开了门，问道：“怎么了？”看到一个浓眉大眼，体形瘦小的男孩打着灯笼站在门口，大概比她大个一两岁的样子，想必是姜黎的哥哥姜默。
　　翠柳忙道：“影儿姑娘快进去吧，小公子又闹小孩子脾气呢。”
　　姜默挑起灯笼仔细看了看影儿，道：“你就是那个小时候被拐走的姑娘？原来你长这样，看上去也不怎么样嘛。”
　　影儿道：“我怎么样，与你何干？”
　　姜默哼了一声。
　　牙儿在隔壁听到声音，和眉儿一起在门口探看，道：“默默来了？”
　　姜默道：“听说新来了一个妹妹，我过来瞧瞧。”
　　牙儿道：“是你那两个哥哥串掇你来的吧。”
　　翠柳道：“他们不敢来，所以让你来，你也真听话。行了，人你瞧见了，时候也不早了，大家都要休息呢，小公子请回吧。”
　　姜默道：“为什么把弦哥儿的屋子给她住，你们是不是认为弦哥儿不会回来了？”
　　翠柳无奈地道：“唉，你这孩子，弦儿怎么会不回来了，尽说胡话。”
　　姜默道：“他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啊？”
　　翠柳道：“他跟随孙神医游历去了，谁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你也别着急，想来也快了。”
　　姜默朝屋内看了一眼，对影儿道：“里面东西别乱翻哦。”
　　影儿反问道：“里面是你的东西吗？”
　　姜默叉腰道：“他的东西就是我的东西，就不准乱翻。”
　　“是默默来了吗？”从隔壁屋内传来姜无恙的质问声。
　　姜默一听，忙压低嗓子对翠柳道：“我马上走。”说罢，蹑手蹑脚地退了出去。
　　翠柳笑着摇摇头，朝里面回道：“他已经走了。”
　　姜无恙道：“他要敢胡闹，别对他客气，立马撵出去。”
　　翠柳道：“小公子性情莽撞，常常乱说话，影儿姑娘别往心里去。”
　　影儿道：“我才不会跟他一般见识。”
　　牙儿悄声对影儿道：“其实默默不算坏，就是脑子不太好使，他那两个哥哥才叫坏呢，听说以前经常欺负弦哥哥。无恙姑姑很不待见他们，所以他们半只脚都不敢踏进来。”
　　影儿道：“你见过弦哥哥吗？他是什么样的人？”
　　牙儿道：“没见过，听说很早就学医去了。我们也是去年才来的郡王府，之前爹娘一直不同意我们出门。”
　　闲聊了几句后，便各自回屋去了。影儿继续翻看曲谱，翻到一半时发现里面夹着一张泛黄的纸片，有一些折痕和水渍，四个角还有些破损，难怪无恙姑姑要将它压在书页中以抚平褶皱。
　　只见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写道是：
　　吾妹无恙，见字如面。久未相见，甚是想念。悉闻贵府乔迁昌乐，喜不自胜，川平山地苦寒，昌乐地盛物阜，于妹妹身体有益。与妹妹切磋琴艺五载有余，莫逆于心，互为知音。唯有一劝，得趣便了，久弹伤身。姻缘之事还望妹妹莫强求、莫屈尊，命中自有有缘人。临终尚有一事相托，弦儿年幼，无人照料，吾亦放心不下。遂将小儿托付妹妹，每日粗茶淡饭即可，待他日长大成人，便可让他独自谋生。吾半世飘零，与妹相知，三生有幸，人生聚散终有时，姐姐就此别过，妹妹请多保重。陈素清绝笔。
　　想来应是无恙姑姑的师父临终时所写，所以字迹才会如此软弱无力。“素清，素清……”影儿默默念着这个名字，倏地想起了什么，取下腰间的荷囊，对着烛火仔细一看，只见吉祥纹样下面绣着一个墨绿色的圆形符号，符号由文字变形而成，正是“素清”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