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潜凤在渊》顾乘舟

2、潜伏

　　当影儿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置身于富丽堂皇的月王府中。一位美貌的妇人正抱着她泣不成声：“我的影儿终于回来了！让娘好好看看你，看你多瘦，穿得多单薄，这些年让你受苦了。”影儿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始终无动于衷。
　　月泽劝解道：“汐元，这孩子一出生便离开了我们，自然对我们生分，方才又受了一番惊吓，先让她适应一段时日，到时便会与我们亲近了。”
　　“妹妹好，我叫牙儿，是你的姐姐。”一女孩上前拉着影儿的手，露出友善的笑容。
　　月泽忙道：“影儿，这是你的胞姐月牙儿，比你大两岁。”
　　月牙儿道：“从小就听说家里丢了一个妹妹，今日总算回来了，你们看，我们俩是不是长得很像？”二人都一样的大眼睛鹅蛋脸，身高体型也差不多。
　　汐元拭泪笑道：“你们俩是亲姐妹当然像了。”
　　旁边一妇人也点头道：“像，果然是亲姐妹。虽说这孩子在外面苦了这么些年，但这通身的气派一看便知出生于皇家，一点都不小家子气。”和那妇人坐在一起的还有一位中年男子和一位十六七岁的姑娘。
　　月泽道：“这是你大伯大娘，还有他们的女儿月眉儿，眉儿比你大三岁。”影儿朝他们看了一眼，依旧不发一言。
　　月大爷月辉咳了两声，似乎身体抱恙，有气无力地说道：“这孩子初来乍到，还很认生，不为难她了。”
　　汐元怜爱地望着影儿，温言道：“以后熟悉了就好了。”
　　月辉道：“没想到这孩子就住在我们眼皮子底下，我们这些年还舍近求远，跑到南方各地到处找寻。”
　　月泽道：“方才路上仔细询问过了，七娘一家带着她原先一直住在西岭一带，五天前才到北境。”
　　月辉道：“好好的，为何冒着风险搬到这里？”
　　月泽道：“七娘的男人去年病死了，家里断了粮，便来北境投靠亲戚，没想到却被我们碰上了，这才有幸带回了影儿。”
　　汐元心疼地道：“这些年影儿可受了不少苦，如今总算回来了。牙儿你几身新做的衣裳还没来得及穿吧，先给你妹妹吧，她的衣裳得过几日才能做好。”
　　牙儿忙道：“好呢，妹妹一会跟我去换衣裳，晚上也和我一起睡吧。”
　　汐元道：“你隔壁那间屋子已经收拾出来给你妹妹了，你们若想睡一块也成，你要先问问影儿愿不愿意。”
　　影儿这才开口道：“我不介意。”
　　汐元见她终于打破了沉默，忙乘热打铁道：“影儿，这里便是你的家，你以后可以跟牙儿眉儿一起学习一起玩耍。”影儿点了点头，看她逐渐敞开心扉，月泽汐元大感欣慰。
　　牙儿又道：“听说妹妹箭法好得很，以后教教我和眉儿姐姐吧。”
　　汐元看了一眼影儿背上的弩箭，道：“女孩子家还是别玩这些玩意了，太危险了，万一伤着人，平时还是收起来吧。”又问牙儿：“最近在无恙姑姑那里琴学得怎么样了？”
　　牙儿立即心虚地嘟起了嘴，望向了眉儿，眉儿朝她吐了吐舌头。
　　汐元道：“不好好学，以后就待在家里哪都不许去了。”
　　影儿道：“以后就只能待在这里，不能出去了吗？”
　　汐元想到影儿这些年在外面自由惯了，若把她关在王府，只怕她难以适应，忙道：“待在这里是为你们的安全考虑，但也不会老关着你们。以后你们仨都去无恙姑姑那边学琴吧，这几日你先到府里熟悉一下，等摆过筵席，再送你们去郡王府。”
　　当晚姐妹俩便睡在了一起，二人也逐渐熟络起来。影儿从牙儿口中得知父亲月泽排行老三，大爷身患顽疾，长年药不离口，二爷已于多年前去世，因此世子之位便落到了父亲身上。郡王府的长生郡王与月王是结义兄弟，他有二子一女，小女名唤姜无恙，品貌出众，精通音律，可惜双腿残疾，如今虽已年近四十却仍待字闺中，每隔一段时日牙儿和眉儿便会去她那小住几日。
　　不日，月王府小孙女失而复得的消息便传遍了整个大州国，王公贵胄、远亲近友皆来道贺。月王府在附近的别苑设宴款待各位来客，仅有少数亲眷被留在王府内参加筵席，长生郡王正位列其中。
　　长生郡王姜燕飞比月王略大几岁，着一身银丝长袍，形容瘦削，目光炯炯，擅长炼制各种丹药，颇具几分仙风道骨。他将一精巧木椟递给月辉道：“听说贤侄最近旧疾复发，故而又配制了几颗药丸带过来。”
　　月辉忙作揖道：“多谢伯父挂念，之前吃了伯父的药已是大好，谁知最近天气转冷又复发了，所幸伯父又及时送来了药，侄儿感激不尽。”
　　姜燕飞道：“贤侄见外了，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席间影儿出来跟众人打了照面，众人见闻一阵慨叹，又说了一些恭贺之类的话语。事后，月泽夫妇把各类贺礼摆了影儿一屋子，又另外置办了许多好吃好玩的送到影儿的住所，恨不得把这十三年来的缺憾一下补齐了。再过了一段时日，月王府终于回归了平静。
　　这日天气晴好，月眉儿、月牙儿和月影儿三姐妹准备启程去长生郡王府。许是影儿被掳走过，不仅月王府内戒备森严，就连去郡王府的路上也是大队亲兵护送、声势颇为浩荡。
　　月眉儿、月牙儿因鲜少出门，一直兴致勃勃地盯着窗外的景致，看到好吃好玩的，便停下来让随行的人去购买。走走停停行了大半日，直到傍晚才到了长生郡王府。这郡王府朱甍碧瓦，高墙巍峨，气派程度不亚于月王府。三姐妹刚下马车，魏管家便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领她们转过影壁，经过长廊，一直往东边的庭院走去，渐渐飘来渺渺琴音，离姜无恙的住所——雨铃轩越来越近了。
　　丫鬟翠柳红芍早已在门口恭候多时，见了她们忙热情地迎接进来。轩内又别有一番景致，假山流水，花香四溢，几处厢房隐于竹林之中，青砖黛瓦、古朴雅致。凉亭内有一衣袂飘飘、青丝如墨的女子正在轻抚琴音，低眉信手间，袅袅婷婷、顾盼生姿。
　　牙儿飞奔过去，格格笑道：“无恙姑姑，我们来了，想我们了吗？”
　　姜无恙停止了弹奏，笑道：“整日都盼着你们来呢，你们可终于来了——这位就是影儿姑娘吧，长得真是秀气水灵。”这姜无恙虽已年近四十，但保养极好，模样又极美，看起来竟只有二十来岁的样子。
　　牙儿推了推影儿道：“快叫无恙姑姑。”
　　影儿上前道了声：“姑姑好。”
　　牙儿道：“你只管叫她无恙姑姑便是。无恙姑姑从小体弱多病，有个癞头和尚给她赐名无恙，说是多叫叫便能永保安康，因此我们都叫她无恙姑姑。”
　　姜无恙拉着影儿的手，点头笑道：“正是呢，影儿姑娘不必拘谨，我们都是自家人。”
　　这时眉儿朝底下坐着的一模样娇小的姑娘道：“黎儿妹妹也在呢。”那姑娘站起来朝她们点了点头，她是姜二爷家的女儿姜黎，性格内向，少言寡语，常与眉儿牙儿一同在姜无恙处学琴。
　　姜无恙向影儿介绍道：“这是我二哥家的女儿黎儿，年方十二，不知影儿姑娘芳龄几许？”
　　影儿道：“我十三了，比黎儿妹妹大一岁。”
　　牙儿笑道：“你总算不是家里最小的了。”
　　姜无恙道：“黎儿还有个哥哥，我大哥家也有两个儿子，不过他们三个都皮得很，我这里他们是断不敢来捣乱的，你们只管放心地待在轩内便是。”
　　牙儿道：“嗯，我们都记住了，每回来我们都只在雨铃轩，哪都不去，影儿你也别乱跑哦，若想去别处就跟翠柳姐姐说，她会带我们去的。”
　　姜无恙道：“时辰不早了，你们旅途也劳累了，等用完晚膳你们早点休息吧，明日再教你们弹琴。”
　　牙儿道：“影儿跟我们睡一起吗？”
　　姜无恙道：“你和眉儿的卧房太小了，我让翠柳另外收拾了一间，是之前弦儿住的。弦儿是我师父的遗孤，自五年前跟随孙神医学医后就再也没回来，唉，也不知道何时能再见到他。”说到此处不由叹了一声，神情逐渐黯淡了下去。
　　牙儿忙安慰道：“弦哥哥一定是想学好医术再回来，无恙姑姑不必挂心。”
　　姜无恙微微笑道：“嗯，我想他也应该快回来了。”
　　牙儿道：“其实我们仨挤一下也无妨。”
　　影儿道：“我不跟你睡，你睡相太差。”
　　牙儿作势要去掐她的脸，道：“好啊，你开始嫌弃姐姐了。”影儿忙躲到无恙姑姑的身后，朝她做了个鬼脸。
　　是夜，明月半墙，树影婆娑。一个黑影穿过回廊，绕过屏障，走进一间木屋。烛火之下映出了影儿那张清冷的脸，屋内有一黑衣黑斗笠的女子背对着她站着。影儿轻轻叫了声：“姚三娘。”
　　姚三娘转过身来，微微一笑道：“很好，你终于潜入到他们内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