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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舅母去世 ...

  •   锦朝永顺三十八年冬

      长河镇李家村

      “啊!”

      一道声嘶欲裂的哀嚎穿透茅屋,惊飞山中鸦雀。

      睡梦中骤然被惊醒,家家户户窗前亮起一盏盏昏暗的烛光,许是想了什么,各家屋内窸窸窣窣,纷纷支起耳朵倾听。

      “当家的,咋了?莫不是…?”

      “李二狗家的真没了?”

      “哎!造孽呀!留下这么小的一个娃,天可怜见的……”

      “呵,现在这世道,咱谁不可怜。”

      “要我说,那婆娘生前凶恶,养的小崽子也是个混世魔王,这是应了报应!”

      “嘘!人死莫记仇……”

      “呸呸,晦气!这大年除夕夜的,真糟心!”
      ……
      人死如灯灭,徒留身后名,生前好,人捧,生前恶,人推。

      吴翠花两口子猫着身子趴在窗口观察许久,眼见左右两邻灯又灭了。

      吴翠花盯着自家男人,沉默半晌,出声道:“当家的,你过去瞧瞧!”

      “什么?这大晚上的,外面见天的冷,我不去!”

      吴翠花眼珠一瞪,“你去不去!”

      男人撇嘴:“这除夕夜的,你不嫌晦气我还嫌呢……”

      “啪!”

      吴翠花一巴掌拍在他背上,“胡咧什么呢,都是同村人,人家里就一小娃子,你去搭把手,可怜见的,你不去我去了啊!”

      男人大惊,忙拦住她,连连道:“不成,那不成,我去行了吧,这大晚上的把我媳妇儿冻着了,谁给我暖被窝去!”

      吴翠花没好气横他一眼,笑骂道:“那就快去,就当除夕夜为咱儿子积德行善了!”

      “就你心软!” 男人一把捞过媳妇偷香一口,动作倒也利索地披上外衣,提上一盏灯笼出门去。

      木门刚‘吱呀’打开,一股强风迎面扑来,灌入衣领,冻得男人直哆嗦。

      他小心翼翼护着灯笼,融入这茫茫夜色,朝村东头而去。

      正值子时,夜色深重,外面天寒地冻,狂风呼啸,纷飞的雪花打在脸上,如同针扎冰凉刺骨,男人手脚都冻僵了,周围除了寒风,万籁俱寂,衬着山中鸟兽叫声,越发显得整个村子阴森可怖,然而对于世代求生在此的村民来说,已是习以为常。

      沿途逆风艰难行走,前方传来的哭嚎愈加清晰,还隐隐混杂着狗吠声,男人顿然停下脚步,他回首望望这除夕夜的村子,又望望河对岸的魏家村,皆是黑黢黢一片,大家怕费油,只有零星数盏昏暗灯火在守岁,不知怎的,他眼眶有些湿热。

      “三顺?愣这作甚?赶快!随我去二狗家搭把手!我这正差人呢!” 里正李常德恰巧从后赶来,一把拍在他肩上呼道。

      “哎!哎!这不是来了嘛。” 李三顺倏地回神,猛地眨巴眼睛,迭声应道,他裹紧破旧的外衣跟着往前跑去,心想:‘也不知晓,城里老爷们过的除夕是不是也这般凄冷……’

      二人谁也没注意到,河对岸魏家村传来几声狗吠,两辆马车悄然驶入一座青砖大瓦房。

      等他们跑至李二狗屋前,门口已聚拢数人,有人认出李常德,忙迭声叫道:“里正!”

      屋内哭喊嘈杂,李常德皱眉斥道:“都杵门口作甚,还不进去帮忙!”

      几人面露难色,欲言又止,恰巧屋内传来一声大喝:“滚!滚开!我娘才没死,你们胡说,胡说!”

      李常德顿觉不妙,扒开人群,往里探去,一口气差点没吸上来,只见屋内李二狗媳妇尸身旁守着只龇牙咧嘴的大黄狗和一枚凶神恶煞的小胖子,小胖子约莫六七岁,手中抓着一把大菜刀发疯一般挥向屋内几名妇人,他身体滚圆壮若牛犊,再加一只挥哪吠哪的大狗,愣是吓得众人不敢往前。

      “虎子!住手!你个小崽子作甚?给我把刀快放下!”李常德急破了音,万一闹出人命,他这里正可如何交待!

      屋内妇人王大婶忙呼道:“里正,您可做主啊,这可不是我们不帮忙,这孩子硬拦着不让给他娘换寿衣,若是耽误了时辰,尸身僵硬不好换上,可怨不得我们啊!”

      “住口住口!” 虎子举刀猛地上前,逼得王大婶躲了出来,他急得眼睛赤红浑身颤栗,菜刀在空中胡乱挥舞,“走!你们走啊!我娘才没死,你们走开!”

      “啊啊啊!!!瘟神啊瘟神啊!” 屋内几名妇人全都被吓得惊慌失措逃了出来。

      李常德无奈,连哄带骗,好说歹说,愣是降不住这崽子,再好的耐心也被磨灭了,他气的吹胡子瞪眼。

      有人不耐嘀咕着:“这小子打小无法无天得很,谁都制不住,都是怪李二狗两口子宠坏了,要是我崽子,早给收拾了一顿!”

      李常德没好气瞪那人一眼,转头瞅着软硬不吃的小胖子,头直犯疼,真是束手无策。

      李宝珠赶来时,入眼便是这僵持的场面,她头疼地开口道:“让让!” 声音砸开一池静寂。

      众人讶然回头望去,正对一张圆圆的大脸盘子,头皮差点炸开。

      “宝……宝珠?!”

      李宝珠扯扯唇角,她扛着一个大包袱,沾了一身外面染上的寒气,见门口堵着人,不得不扭头重复道:“劳烦让让!”,说话间,呼出一团白气。

      人群下意识让出了一条窄道。

      李宝珠扛着包袱目不斜视挤了进去,对身后蚊嗡般的指指点点置若罔闻。

      进屋后,她先环视一圈屋内情况,扫了眼正中央举刀防备地盯着她的小胖子,径直走向堂屋一角,卸下肩上的包袱,从里往外一一掏东西。

      纸钱、路钱、灵堂布、挽幛、丧盆……全是办白事需要的物什。

      直到掏出最后一件后,她才停下手中动作,转头望向还在举刀胡作非为的小胖子,皱眉道:“李文朝!”,语气不轻不重,但颇具威慑力,直接让小胖子和大黄狗哆嗦在原地。

      “啊这?!”众人呆若木鸡。

      李文朝是小胖子的大名,但从未有人这样叫过他,只除了李宝珠这个恶肥婆,李宝珠这样一叫他,就代表她生气了,后果很严重。

      李文朝举刀的手僵在半空中,哭声戛然而止,又恨又悚地盯着李宝珠,泪眼朦胧。

      ‘凭什么啊,凭什么她敢这样对我,从来没人敢这样对我……’李文朝想起对他百依百顺的爹爹娘亲,又想到此时身体冰冷躺在地上再也护不住他的娘亲,嘴唇颤抖又瘪起,瘪起又颤抖,豆大的泪珠溢出眼眶,水汪汪的,好不可怜。

      但李宝珠不为所动,耐心有限冰冷道:“把刀放下!”

      李文朝梗着脖子不动,此刻对李宝珠的怨气和勇气又达到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峰,他浑身轻轻抽搐,如同受伤的小兽呜咽着。

      见状,李宝珠一声厉喝:“李文朝!你已经七岁了不是三岁!还记得当初在你娘病床前的承诺吗?”,她重重吐出一口气,盯着李文朝替他一字一句道:“要知是非、明善恶、懂事理!而你现在是在做什么?拦着你娘的黄泉路,想让她无法入土为安吗”

      她每往下说一句,李文朝就恐慌一分,最后索性抱头尖叫,嚎啕大哭:“不是的……不是这样的……娘……娘,我只是…嗝…呜……呜…”

      门口一众人见此情景,心酸地偏过头,纵使方才有再大的抱怨,此刻也无法忍心责难一个失恃失怙的孩子…

      李宝珠凝视着泪流不止的小胖子,目光复杂,她深深呼吸一口气,抬脚走过去,轻柔又有力地掰开男孩的一根根颤抖不止的手指,抽出那把菜刀。

      李文朝泪眼模糊地任她抽走菜刀,沉浸在悲伤的情绪里无法自拔,脚边的大黄狗着急地转来转去,不时舔舐下他垂下的手指,跟着呜咽不止。

      李常德最先反应过来,见暂时稳住了小胖子,他清了清嗓子,转头低声吩咐了几人进去帮忙。
      ……

      一番兵荒马乱的忙完,已是寅时。

      李常德招手唤李宝珠至一旁,余光瞥了瞥角落缩成一团的李文朝,沉默一息,压低嗓子告诫道:“宝珠啊……这过年阴阳不能相冲,所以……虎子娘剩下的报丧、下葬等事宜,最好是等到破五!”

      听罢,李宝珠眉眼微动,没办法,死者不过年,只能以示理解等到初六。

      她朝李常德深深作了个揖,道:“一切还得有劳里正爷爷了!”,又向众伙一一道谢。

      李常德摆摆手,叹道:“哪里,分内之事罢了,倒是我们对不住你啊孩子—”,剩下的话不欲多说也耻于出口,他将视线转向角落里蜷着的李文朝,目光怜惜道:“都是可怜的孩子!”

      李宝珠随他视线看过去,抿抿唇,从怀里摸出十两碎银子,交给李常德道:“一点薄蓄,劳烦里正爷爷届时初六为我舅母置办一副薄棺。”

      李常德愣怔接过,目光落在碎银上,张了张口,如鲠在喉,良久,重重叹道:“好孩子!好孩子!”,他上下打量着李宝珠浑圆的身形,望着她垂眸敛目的模样,目光复杂。

      眼看大年初一黎明将至,避免犯忌讳,李常德领着众人又匆匆赶在破晓前回家去。

      李宝珠将人送至门外,目送他们远去。

      “嗝—嗝—”

      身后传来一阵压抑不住的呜咽。

      李宝珠回屋插上门闩,抱臂转身,一步步走到李文朝面前,居高临下望着他良久。

      李文朝缩在角落,伤心极了,他真的很难过很想哭,可是现在只剩他和恶肥婆两人,他不敢,所以拼命忍住眼泪,紧闭双唇,试图把呜咽哽咽下去。

      感觉到她一步步走向自己,李文朝六神无主地恨不能把自己嵌到土坯墙里去,不一会儿,一道阴影就罩了下来,李文朝绝望地抱住头紧闭上眼睛。

      许久,头顶上方还没传来动静,他疑惑地睁开一只眼,小心翼翼地往外探去,却不见半个人影!

      “啧!”李宝珠难得见他这副胆小如鼠的模样,轻笑了声。

      “!!!’声音骤然响在耳旁,李文朝吓得探出整个脑袋左右张望,惊恐发觉恶肥婆就在自己右手边也顺着墙坐了下来。

      一大一小两只胖胖的身子排排靠墙蜷起身子坐着,大黄狗夹在两人之间安静地趴在地上,李文朝又惊怒又别扭地往外移动。

      “别动!”李宝珠出声打断他的动作,不待他反应,指着堂屋正中央一处道:“别动,别说话,看那里!”

      李文朝移动着的小身板僵了下,不服气地转头瞪向李宝珠,小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

      李宝珠未理他的小动作,半仰着头靠在墙上,安静地睨向屋中央,神色平静,又恍若神游天外,头顶的发丝微微散乱着。

      李文朝一转头看到她这副样子,嗫嚅了下,话到嘴边说不出口,他恍惚感觉此刻的恶肥婆身上散发着柔和的光,令他不由自主地平息了泛滥的情绪,令他不由自主地循着她的目光望去。

      那是一盏发旧的油灯,上面跳动着微弱的光芒,缭绕着缕缕青黑色的烟雾,萤光昏黄,映照着周遭事物的影子,朦朦胧胧。

      李文朝眼睛红肿,透过那盏灯,视线慢慢落到了地上躺着的母亲脸上,不知不觉看痴了,仿佛又回到了从前亲人尚在的日子。

      灯光摇曳,一室静谧。

      “呜!”

      不知过了多久,一声啜泣响起,转而持续不断,最后逐渐放大。

      这次,李宝珠没有阻拦,仰头靠着墙静静聆听与陪伴。

      之前喝止,是因挥刀越矩,大不敬长辈,在这个崇尚孝道敬老尊长的时代,人言可畏。可是现在,谁也没有资格拿走一个失亲的孩子悲伤的权利。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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