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意如刀》四弦无声

13、第13章

　　28、

　　眉月斜照，宋命倚在马车窗栏上，淡淡看着马车外掠过的黑色树影，只觉得天大地大，心思清净得忘掉了一切。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马车的速度渐渐慢了下来，停在了一个开阔的地方，宋嫣过来敲了敲马车车门，“五长老，今夜就暂时在这里歇息了，可以吗？我让人烤些野味当做晚餐。”

　　“行，就这里吧。”

　　宋命下了马车，走到七八步开外，盘腿坐在一棵树下。宋嫣看着这位五长老的身影，莫名觉得有些眼熟。但没等那熟悉的感觉更清晰，就听到脚步声响起，是之前被派去打猎的侍从回来了，一人手上拎着两只兔子。

　　宋嫣只好抛弃刚刚的念头，也找了个位置坐下，等侍从们处理晚饭。想到这次去无忧城就可以见到许久未见的王胜，她心中有复杂，有感慨，有激动，也有委屈。自从知道王胜进了千绝地，她就一直替对方提心吊胆，但对方从千绝地出来都一个多月了，却从未联系过她。觉得自己也许在王胜心中并不占什么分量，宋嫣哼了一声，决定见面时绝不给对方好脸色看。

　　宋命没有注意到她少女怀春的思绪，因为伪装成五长老，手上没有拿扇子，掌心空荡荡的感觉让他忍不住想要摩挲些什么东西，为了克制这种想法，他不断的让自己思考交易会的事情。

　　五大家族、无忧城主、王胜，哪一边都不好对付，另外，还有回到五年前时新得到的消息，隐藏在背后动作的皇家的目的。他垂眸，掩去眼中的千般算计。

　　过了良久，食物的香气渐渐传来，宋命也不再思考多余的事情。

　　王胜是在好多天后才知道那天救的姑娘叫蔷薇，且就在杀手大厅做登记的工作。因他接任务接得勤，两人一来二去也逐渐熟悉起来，称得上是一声朋友。

　　蔷薇看上去是清清冷冷的，话不多，实际上却是个温柔会替人担心的好姑娘。王胜与她吹嘘在千绝地遇到的事，讲着讲着，提到宋命时，王胜一顿，话停了下来。

　　“你和宋命怎么了？”蔷薇见王胜停了下来，追问了一句，观察他脸上的神色。

　　王胜原本高昂的情绪淡了下来，摆了摆手，道，“算了，不提了，也没什么。”

　　蔷薇挑眉，王胜见她这副模样，嘴角一扯，扯出一个笑容，“我和他，有些事三两句说不清。”

　　“他那个人，惯常爱算计人。”这不是在炫耀他的熟知，而是在陈述事实。

　　“听你讲，宋家主在千绝地追踪你，你应该是最后见到他的人了，宋家没找你追问他的下落吗？”

　　王胜苦笑，“现在岂止宋家想找我，其他家也恨不得撕了我，可我是真冤呐，追不是我让他们追的，进去我也提醒了有瘴气，让他们回去，他们不听，我还沿途给他们留了食物，替他们净化了水源。即使如此，他们还是要将这笔账算在我头上，我还能做什么，把自己送上去杀吗？”

　　“世家有想从你身上得到的东西，得不到他们自然纠缠不休。”

　　“可我给出去了也不一定能自保，所以我想了个办法，这回让五大世家自己斗去吧。”

　　蔷薇懒得再同他废话，指向他身后，“那个女孩是不是认识你，看了你好半天了？”

　　王胜回头，恰好看到宋嫣从一艘船上跳下来，跃过人群，飞身上了楼顶。他眼睛亮了，对方是他到这个世界后第一个遇见的人，也是第一个对他释放善意的人，能在无忧城再一次相逢还是很高兴的，而且他还想打探一些宋家内部的情况。

　　他正想追过去，又想起在宋命书房里见到过的那一幅幅关于宋嫣的画像，动作便迟疑了下来。

　　对了，宋命好像对宋嫣有些意思……

　　“你不去追吗？她好像生气了，是你女朋友？”蔷薇再一次开口。

　　王胜下意识反驳，“不，只是普通朋友。”这话他说出口又有些心虚，毕竟在外人眼里，他还挂着宋家的女婿，宋嫣的未婚夫的名头。现在宋嫣已经不需要他打掩护了，这些还是得早点对外解释一下才行。

　　果然，蔷薇瞥了他一眼，并不相信他的话，王胜此时却没有心情注意蔷薇脸上的表情，他又想起来宋命，最终还是决定追上去问一问。

　　29、

　　宋命见宋嫣回来不发一言地放下剑，似乎在生什么闷气，但以他五长老的身份是不该多过问宋嫣本人的事的，便只问道，“去了哪里，马上交易会要开始了，还是要小心些。”

　　宋嫣不着痕迹地皱了下眉，略微防备的拉开一步距离。主家让自己过来参加交易会，又派这么一个没见过的长老一起跟过来，摆明了是监视她的，她今天已经在外面故意和王胜划分了界限，想必这个五长老应该已经知道了，却还要对她进行敲打，实在叫人厌烦。

　　宋命慢慢的抬起头，面具下的一双狭长的眼睛看向宋嫣，心中暗笑一声，他这堂妹总算有些成长，知道要在长老们面前装上一装，也知道在外人面前演戏了。

　　“这次千绝地一事只有宋家损失最小，势必会引起其他家族猜忌，你同王胜划清界限的做法很对。”

　　宋嫣没有回话，此时已是夜里，宋命也不想留她多谈，便道，“明天就是交易会了，你早些去休息，明天务必要谨慎行事。”

　　宋嫣难得板起脸来，她自某一日开始，仿佛突然顿悟了一般，学会了在长老面前虚与委蛇，也学会了自己拿主意，但她不知为何在这个五长老面前始终沉不住气下来，此刻也是按捺不住情绪，恼道，“你们倒是都忌惮王胜，早知今日，何必当初步步逼迫。主家既已让我主持宋家，就还请五长老不要对我指手画脚。”

　　宋命回忆了下记忆中的宋嫣，柔软，爱笑，坚强，喜欢站在树下练剑，她从未有过这样强硬的表情。他低下头看她，突然明白五年前那几句话似乎在未来起了作用。

　　曾经他以为他会一直对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妹妹万般娇宠，却不想自己最终选择成为一个推手，将她推进这世家暗潮涌动的争斗中。他漫漫地想着，口中却道，“气势很好，可惜实力太差，脑子太浅。”

　　宋嫣气得浑身发抖，道：“我是不如你们会算计人，会算计人的那个还在千绝地里没有出来，你们倒是派人去找他啊，让他主事想必合你们心意，毕竟蛇鼠一窝！”

　　听她如此说自己，宋命心底居然觉得有几分好笑，他和宋嫣，少年情谊，却不想对方竟然是恨他的。仅一次而已，仅一次他对不住宋嫣，宋嫣就完完全全的恨上了他。不曾给过机会解释，不曾给过机会原谅，如今坐在对面也无法认出。

　　是他自己忘记了，宋嫣到底也是姓宋，世家的凉薄，世家的精明和以自我为中心，她一样也不缺，而现在，她也只是把心全放在了王胜那里罢了。

　　宋命低低地笑了起来，宋嫣有些茫然的看着他笑，弄不懂他笑里的情绪，只以为对方是瞧不起自己，便转身离开，一头扎进了自己的房间里。

　　自那晚交谈之后，他们再也没有说过话，即使是到了交易会上，宋嫣也不曾理会这个年轻的长老。

　　30、

　　王胜有意将这场交易会闹大，几大家族的人自然是全都来了，宋家的人进场时，王胜的注意力就落到了领头那个戴面具的人身上，看身形似乎是个极年轻的人，大概就是宋嫣之前提过的五长老。

　　只是这长老太过单薄，蓝白色衣裳和腰带勾勒出的腰身仿佛一掐就断，不像是个能顶事，一会若是五大世家发生争斗，宋家在只有宋嫣和这人的情况下，怕是会落了下风。

　　宋嫣和那五长老走到指定的位置，落座前朝正中的无忧城主深深一揖，“晚辈宋嫣，见过无忧城主。”宋命没说话，和同样带着面具的无忧城主对上视线，瞧着对方那双黑得发瘆的眼睛，沉默半晌，仿佛在一瞬间达成了什么意见。

　　宋嫣毫无觉察，打过招呼便坐下了，目光谨慎又克制的落向站在台下的王胜，努力装出一副毫不在意，已经和对方撇清关系的模样。

　　整个交易会的过程乏善可陈，宋命放在绝情土中的提示被王胜有意无视了过去，以至于在戴无忌不请自来，有意搅局时，王胜的局势便走向了被动。

　　宋命脸上一丝表情也无，安静的看着戴无忌抽空了另外三家长老的斗气，看着王胜饮下怒心火髓所泡的酒，看着王胜一步步走进戴无忌的陷阱，他只是看着，而目光在触及戴无忌手上绕动的一样物品时，终于产生了波动。

　　那是麻醉弹，当初王胜描述时，宋命特意记下了它的外观。此刻它出现在戴无忌的手上，被他漫不经心的绕着圈。

　　是他！

　　宋命又想起那天清晨醒来时自己被人享用过的身体，那是他即使完全没有记忆也能觉察到的浓烈而肆意的情欲，叫他觉得恶心。但宋命从来不是一个意气用事的人，尽管他此刻已经在脑中设计了戴无忌无数种死法，却依旧只是坐在那里，连宋嫣也未曾察觉他那一瞬间尖锐而冷酷的杀意。

　　二重镜对上八重境无异于以卵击石，王胜在怒心火髓的影响下几乎丧失了理智，居然在戴无忌的挑衅下不管不顾的攻击对方。

　　戴无忌唇角挑起一抹得逞的笑意，王胜的搏斗技巧虽然比戴无忌强，但是斗气和修为远远差于对方，没几下就被戴无忌打翻在地上，脸朝下被压着。宋嫣担心得手掌都掐破了，忍不住想下场帮忙。

　　宋命觉察到她的意图，出手拦住她，宋嫣对他的阻拦露出愤恨的眼神，宋命叹息一声，说，“我去。”

　　王胜还不能死，至少不能死在这个时候。

　　宋命从高台飞身而出，一跃至半空中，替王胜接下戴无忌一击，却终究是有两个境界的差距，身体随着惯性直挺挺向后摔去，撞倒王胜和他滚到一起。也不知王胜身上哪里有伤口，又或是吐了血，血液溅了宋命一脸，落到了眼睛里，染成一片猩红。

　　“到了这个时候竟然还有人来救你。”戴无忌缓步而来，似乎是想玩猫捉老鼠的游戏，又似乎是终于记起坐在内城首座上的无忧城主，他并没有再对二人出手，只讥讽了几句已经狼狈不堪的王胜，背着手堂而皇之的离开。

　　见人离开，宋嫣终于无法再继续假装和王胜划清界限，奔至他身前，焦急地呼唤他，王胜却早已经昏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