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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

  •   正如他们推测的那样,傅逢林那日出现在张家村并非巧合。

      他在等,等人们丑恶的嘴脸原形毕露,等丑恶的人性显现。

      近半年来渝州地界发生的采花贼亵渎少女案共发生数十起,多数人家为保全夫家亦或是父族名声,往往是选择一条白绫了结性命。小部分幸存者因为失了名节被逐出夫家,流落在外受尽同村人的白眼与辱骂。

      只有这一次张家村林氏案,因为白珊珊的出现产生了变数,她站了出来保护受害者,这一举动让那些受过屈辱的女性生出了勇气来,促使她们前赴衙门报案。

      傅府

      虽说傅逢林明面上只宴请了亲族入席,然而今夜傅府来往的客人几乎能将那朱漆门槛踏破。

      拜帖一踏接着一踏地往里递,最终得到应允进府的是却寥寥无几。

      “何老爷您莫怪,今夜是我们家公子私宴,确实不方便接见尊驾。”

      傅家小厮连连弯腰赔礼,这已不知是第多少位大人老爷了。

      被拒绝了的人倒也不恼,只是将连忙示意身后随从将贺礼呈上,人虽不能至,但这礼可不能少。

      楚天佑与白珊珊行至府外之时,几名小厮正在清点礼单,他们嘴上还在不停抱怨着明儿个一早又有得忙了,这些礼还需得一一送还。

      小厮余光瞥见又有人来,头也不抬说道:“尊驾还请回吧,今夜是我们家公子私宴,不接待外客。”

      “烦请小哥通禀一声,我们二人是赴傅公子邀约前来。”

      小厮闻声这才抬眼瞧人,其中一位小厮正巧昨日跟着傅逢林去过客栈,见过白珊珊的面,这会儿瞧清了来人,惊喜道:“原来是姑娘您!只是还须得请二位稍后,容小人进去通禀一声。”

      “有劳。”楚天佑落了这话便从他身上移开视线,细致打量起眼前这座府邸来,傅府虽说并未建在渝州城中心地段,但这选址地界宽敞,往来行人寥寥,确是绝佳之地。

      今夜的傅逢林换了身金贵的衣袍,月银色的锦袍绸缎剪裁得当,金丝滚边勾勒出窄腰宽肩。

      傅逢林踩着步子悠闲自得走了出来,微末光束落在他俊美的眉眼处,映得人鬓若刀裁,俊美异常。傅逢林下巴微抬,黑色的瞳仁深不见底,“劳姑娘久候了,姑娘芳驾来得突然,家仆进来报我,可真是让在下.......”傅逢林到了府门前瞧见白珊珊身旁之人,后面的话噎在喉间,转而道,“兄台至此,倒是意料之外。”

      楚天佑板着一张脸教人看不出丝毫情绪,旦见他眉头轻蹙,双手一抬倒也是施施然行了平辈礼节,“楚某不请自来,傅公子勿怪才好。”

      傅逢林面上笑意昭然却是不达眼底,隔着门槛也行了个全礼,挑眉冲楚天佑一笑,道:“今日本是傅某贱辰不宴外客,既然楚兄是姑娘朋友,那便请二位一道入府吧。”

      傅府小厮提灯引路,鹅卵圆石铺作甬道,府中布局精巧,亭台楼阁玲珑别致,游廊曲折婉转,阆苑自成风景。

      “我见兄台府中一草一木皆是不凡,处处精细,独具匠心,敢问傅兄,院中建造出自哪位名家手笔?”

      “楚兄说笑了,这哪里是什么名家手作啊!不过是在下闲来无事拿自家院子胡乱造作罢了。”傅逢林循着楚天佑视线望过去,眸光凛然。

      白珊珊落后一步走在楚天佑右后侧,刻意收敛声腔用确保只有身侧人才能听见的声量询问道:“怎么了天佑哥,这院落是有什么古怪吗?”

      楚天佑目光追循着傅逢林的背影,缓缓摇头,“我也说不上来。”

      确如傅逢林所说,他今夜只宴请了亲族友人,远远瞧去,那清幽秀丽的亭台楼阁处不过摆了两桌酒宴,此时宾客尚未到齐。

      傅逢林并未将二人引至宾客聚集处,偏生到了游廊前院便不再往前,他挥了挥手清退家仆,道:“姑娘勿怪,那些都是傅某族亲,此时贸然引姑娘过去,怕是今夜会生出些误会来。”

      白珊珊听他这套说辞顿时暗沉了脸色,话中之意她并不愿深究。傅逢林此举显然是对他二人的到来生了防备心。她偏首与楚天佑对上视线,那人胸有成竹朝她坚定点了点头。

      “是我二人冒昧前来,傅公子勿怪才好。”

      “此处清幽雅致,于此地宴请姑娘更合适宜,姑娘若是不嫌弃,请落座吧。”傅逢林抬手引人落座,“楚公子也请吧。”

      楚天佑面上依旧端着那般气定神闲不卑不亢的模样,礼节倒是一应俱全,随即落座。

      隆冬之期,院中培有长青,常年不落的青绿尚挂枝头,寒风掠过,倒也是别有风趣。

      “渝州傅家身怀治世之才,却以清风散客著称百年不入朝堂,自成倨傲一派,倒是颇有名士风骨。”楚天佑凝着眼前之人,语气淡然作出评价。

      傅逢林闻声的神色更深幽了几分,却是沉着脸并不言语,只那眸中寒光愈显,道:“楚兄倒是费心了。”

      “哪里谈得上费心,是楚某有意结识渝州世家公子。”

      “傅某人徒有虚名而已,也就不劳楚兄多费心思了。”

      说话间,有小厮上前奉茶,谷雨后采摘晾晒的新茶与陈桂同烹,甘香扑鼻。

      二人自入府便多有留心,入口之物更是慎之又慎,楚天佑颔首受之,却并不入口,随即试图将话题旁引。

      傅逢林自然也留意到他二人异常反应,抬眼笑道:“许是傅某府中劣茶入不了姑娘与楚公子的眼,亦或是今夜良辰美景更宜饮酒。”

      说完之话,他便摆手教人呈上一壶酒,傅逢林从小厮手中接过酒壶起身为楚天佑白珊珊身前杯盏中斟满酒水,“此酒虽然叫不出名堂来,但却是傅某亲写酒方,亲手所酿,今夜与二位友人同桌共饮也算是良缘。”

      角亭灯火鉴照在他五官上,轮廓分明的下颌朝人微微一抬,傅逢林笑得有些狭促的意味。

      楚天佑抬眸便对上了他那深沉的瞳孔,暗涌潮生却又风平浪静,他低垂眼眸落在酒盏里,手指捏着杯壁来回摩挲,却是迟迟没有进一步动作。

      良久,傅逢林抬眼打量二人,面上噙了笑,道:“二位既主动入我府中,这莫名其妙的戒备心又是从何而来。”

      说罢傅逢林端起酒杯抬手一敬,仰头便将那杯中酒悉数饮尽,脸上堆积笑意,话腔里带着些喟叹慢悠悠再度开口:“可瞧见了,酒里并无名堂。”

      他此话一出,那些隐秘自然而然摆到了明面上。

      楚天佑也不再打算继续与他虚与委蛇,开口便问:“敢问傅兄,前日里出现在张家村当真是碰巧吗?”

      只是他话音尚未落尽,身旁原本端坐着的白珊珊突然一个踉跄,身子一软打翻了酒盏。酒杯淬于地面发出清脆一声响,激得楚天佑涔涔冷汗渗出,随后他的手指也开始止不住地发抖。

      楚天佑强撑着力气将身形不稳的白珊珊揽在怀里,关切问道:“珊珊?珊珊?”

      在人的低声轻唤中,白珊珊强撑着最后一丝神智口齿缠绵道:“天佑哥,我头好晕........”

      说罢便倒在楚天佑怀里不省人事。

      楚天佑拼尽最后一丝气力将酒水打翻在地,双手环抱着白珊珊,面上盛怒了然,“你!”

      傅逢林复又抬手往自己杯中斟满酒,目光黏在白珊珊脸庞上,喃喃低语:“原来,姑娘名叫珊珊。”

      “你做了什么!”

      “楚公子别担心,酒里并无毒。”

      好似为了佐证他所言不假,傅逢林举杯再一次饮尽杯中酒,“酒里确实无毒,至于这毒嘛.......”

      此时的楚天佑双眸已是猩红,冷汗淋漓而至将人额间鬓发浸湿,就在神智濒临消褪之际,他突然嗅到一股若有似无不同寻常的香味。

      只听傅逢林冷声道:“不请自来者就是这个下场。从府门至此,楚兄可察觉出什么异样了吗?我们所经之途假山背后一路燃有异香,其香不及火,舒缓而无烟,其而无色无味,自是不会被人察觉出。知你二人入我府中实为打探,于是我故意再三递上水酒,分散你们戒备心。”

      傅逢林一边说着这话一边将石桌上溅出的酒水抹干净,耸肩朝人落了笑,然而眉眼却是一敛,杀气凛然而至。

      楚天佑醒过来的时候已是身在他处,好在他一睁眼便见白珊珊也在他旁侧,他随即调息运功以内力抑制住心口那股汹涌的内息,休憩片刻后眸中才恢复清明。渗入体内的迷烟已被他悉数逼出,只是环顾周遭四墙为壁,无处可逃。

      楚天佑将瘫倒在地的人揽入怀中,两指搭上脉搏,探得她脉象并无异常,这才稍稍安心。

      “珊珊,醒醒!”

      在他低声轻唤中,白珊珊缓缓撑开眼皮,从人怀里支起半臂身子,抬手揉了揉发紧的太阳穴。

      “天佑哥,我们这是在哪儿?”

      就在这时密室石门被人从外侧敞开,密闭的空间里终于透进一丝风,二人青丝被风吹起纠缠于一处,刚刚转醒的二人面上透着惨白。

      傅逢林弯身入内,随即将密室大门复又合拢。迷晕二人之后他迅速将府中宾客遣散,回来之时便见二人已然苏醒。

      “珊珊姑娘你可算是醒了。”

      “傅逢林,你不必再惺惺作态。我们已知你暗地里作了些什么勾当,渝州城内少女失踪你脱不了干系吧?带着面皮毁人女子清白的淫贼也是你吧!”白珊珊支起身朝人怒吼道。

      傅逢林见状赶紧上前一步欲弯腰搀扶起体力不支的白珊珊,道:“珊珊姑娘.......”

      白珊珊一把拍开他支于身前的手掌,“滚开!你这种恶魔只会让我恶心!”

      “恶魔吗?”

      傅逢林喃喃重复着白珊珊的话,面上有了明显愠色,他挺直了腰身立在她二人身前,一双眼直勾勾盯着白珊珊默了好一会儿,又好像是想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竟是仰天大笑,那墨色深沉的瞳孔泛上水光。

      他再三重复着恶魔二字,道:“你以为真正的恶魔是我吗?”

      也不等白珊珊楚天佑作声,只听他自顾自回答,“是人心!是那些带着偏见的人心!真正逼死她们的又是我吗?珊珊姑娘,你也见过的,那些围观的人。”

      傅逢林的表情已经变得扭曲起来,再也端不住平素示人那副霁月清风模样。他沉了眸光凝视二人半晌,对着白珊珊那双厌恶明显的脸捏紧了拳心。

      “你又有什么资格评价世人到底是善是恶?人心的罪与恶也并非是你一言可断!为你那冠名堂皇的借口害死无数人,你又以为你是谁!”白珊珊嘶声力竭朝人吼道。

      在他们对峙期间,楚天佑的内力已然恢复,他双手揽住白珊珊的肩膀将人搀扶起来。面朝傅逢林神色凛然道:“你不要再执迷不悟了,就算今夜你杀了我们也能如何?你以为你犯下的罪与恶就能够悄无声息的被掩盖吗?收手吧!”

      傅逢林强敛杀意,半眯着眼,视线一寸寸刮过他二人,“看来今夜你我只有一人能活着出去。”

      他话音未落突然挥掌朝楚天佑劈过去,然楚天佑瞬时反应伸臂将白珊珊推至一角,抬腿一脚踢在他胸口。

      傅逢林惊诧的瞬间只感觉到他踢腿在密闭的空间带过一阵劲风从他耳边呼啸而过,胸口传出一声闷响,痛得他整个人抖若筛糠。只此一脚,他已然支撑不住,双膝跪地不起。

      傅逢林捂住自己胸口突然咧嘴大笑,“楚公子,你以为做救世的神是这么容易吗?”

      楚天佑才没有精力再与这冥顽不灵的人废话,正欲劈掌上前,只听他吼道:“还有十一名少女!”

      闻声楚天佑手掌刹时滞在半空,居高临下睨着身前匍匐之人,道:“你说什么?”

      “失踪的十一名少女你知道在哪儿吗?此时你大可一掌劈死我,然后呢?你有把握就能救出她们吗?她们可是无辜的人,怎么?要她们十一人给我陪葬吗?”

      密闭的空间里空气不再流动,楚天佑只觉头脑因缺氧而发懵。

      白珊珊体内的迷药并未被全数逼出,耽误了这一会儿,她神思已经开始昏沉起来,眼前一阵眩晕,四肢发软突然瘫软倒地。

      背对着她的楚天佑察觉到身后之人动静,连忙转身将人扶起,顺势盘腿欲以自身内力助她调息。

      傅逢林嗤笑一声,道:“那是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终年不见天日,如果没有我的命令便不会有人为她们食物和水。楚公子你又猜猜,她们能在那样的地方挺过多久?”

      “你要什么?活命的机会吗?”

      “我要她。”

      傅逢林声腔里分明是十足的阴郁,眉眼间却又攒了笑,从他这处视线望过去,紧阖双眸的白珊珊额间渗出一层薄汗,下嘴唇被她贝齿咬出血痕来,一抹朱红落于惨白无血色的嘴唇上魅惑异常。

      他惬意地眯了眯眼,重复道:“我要你用她来换。”

      楚天佑猛地回首迎上他的视线,从心头蹿起的怒意涌上了太阳穴,洇着凛冬冰霜似的面上赫然怒火。

      说完这话的人倒是作出一副坦荡的模样,“将她留下,我便告诉你那些少女被我藏在了何处,她一人......”

      傅逢林话还没说完,便被楚天佑一脚踹到肩膀上,受不住力的人往后飞起,整个人撞在墙面上才停了下来。

      只听楚天佑一字一顿落下话:“她非是交易的物品,在我这里没有‘换’这个字眼。”

      傅逢林呕出一口鲜血,痛得蜷缩在地,脸色因忍痛而泛起异常的红,却还是咧着笑:“你......”

      “你可还记得入府时我便问过你‘院中建造出自哪位名家手笔’?不过是些障人耳目的小把戏,想必此时我们正处于入府左转甬道南边水榭背后吧?这机关之术,也不过是我与友人年幼无聊之时的消遣之物。那请你也猜猜,我们到底需要花上多少时辰才能将你那小把戏翻遍?一个时辰?两个时辰?还有,你府中后厨之人,想必也是去送过食物和水的吧?他呢?也是宁死也不开口吗?”

      就在他二人入府前,赵羽已去县衙调令官兵,此时的傅府已被重重包围,至于那藏匿少女的密室,赵羽也已找到,顺利救出其中被困者。

      “你!”傅逢林一口鲜血涌出,双眸瞪楚天佑,失了血色的面颊让他整个人透出苍白无力的悲怆,“楚公子好手段。”

      “事已至此,傅逢林你还有什么想说的?”

      “无话可说。”

      “此罪霍霍滔天,人神共愤,你无话可说是因你本就无冤可鸣。”

      傅逢林也不作辩驳,只是仰头大笑,目光依旧黏在白珊珊身上,就在白珊珊起身的刹那,他突然一掌击中自己额头,七窍顿时渗出殷红的血迹。

      在密室石门即将关闭的瞬间,白珊珊一时顿住了脚步,因为她听见那人几近卑微颤着声腔道:“张家村幸遇珊珊姑娘是真.......”

      石门轰然一声合拢,后面的话白珊珊再也听不见了。

      回客栈的路途中,夜色愈发沉了下去。

      楚天佑半揽着人走了一会儿,察觉到她体力不济慢慢顿下脚步。

      他向前迈出半步背朝着人折节蹲身,“上来。”

      白珊珊也不扭捏,双臂攀上他的肩头将自己全身重量交付于他,此时案子已破罪魁祸首也已伏诛,按理说他们都应该松了一口气才对,只是白珊珊这会儿心中情绪却并未变得轻盈。

      她将脸庞抵在人供着源源不断的热意的后背上,在这条漆黑的路上,白珊珊有一瞬生出些和煦暖意来,她闭着眼睛说话的声音很轻,落在楚天佑耳里只余一连串很轻的尾音。

      她问:“天佑哥,有没有一瞬间......”

      “没有。”楚天佑将人稳稳托住,一步一顿走得极其缓慢。在昏聩的夜色下,也能瞧得清他面上郑重的神情,不待后背上攀着的人再度开口,他紧接着道:“永远不会有那样的瞬间发生。”

      心底残存的最后一丝忐忑也被他坚定的语气弹开。

      “珊珊,其实今夜我也生出过胆怯,我并无十足的把握保全所有人。”

      楚天佑脚下步伐走得稳当,白珊珊抵在他后背上几乎快阖上双眸的时候突然听见他轻声说了这样一句话。

      白珊珊双臂抱紧了他的肩膀,道:“可是我的君王啊,他心若明珠。”

      闻声楚天佑也松弛了周身紧绷着的神经,将后背上的人往上颠了颠。

      凉风贴面而至,二人却是笑眯了眼。

      月色散漫,彼此间心照不宣的话语被夜风一一藏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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