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如猫至》秋月弥星

2、002

　　回去的路途格外的漫长，空荡荡的地铁车厢，孤独与落寞很快就找上了林西。
　　林西盯着自己新买的大衣看了好一阵，转而又盯着自己的鞋看，虽然有多家奢侈品店的会员身份，但花这么多钱给自己购置行头还是第一次，本是图一快乐，试试那种放纵挥霍带来的释放和跳脱的快感。但这样的快乐就像肥皂泡一样，灿烂了片刻便崩灭无影了。
　　看着自己被磨得通红的脚后跟还有那被冻得发红的脚踝，心中感慨：原来合不合适跟贵不贵没有太大关系，该磨的还是会磨。
　　靠着椅背，沉默了片刻，然后小声的自言自语：
　　“三十而立，三十，到的可真快。”
　　执着着留在这里，执着的让自己的懦弱与逃避披上一层拼搏的外壳。可就算再理直气壮，假的终归是假的。三十岁，说好的做世俗里岿然不动的那个，如今却这么轻易就被“三十而立”带来的危机感戳破，真是……无趣至极！
　　林西，村里的第一位985硕士，第一位县级女理科状元。她本是披着荣光鸡群里的鹤，但这鹤非得要留在凤凰群里，她的头越来越低，高傲的只有谎言中的她自己。
　　她这只鹤早就被拔去了羽毛。
　　为了不让自己被太多人观赏讨论，为了不坐上相亲的流水席，她选择缺席她妈妈在村里为她操办的三十岁生日宴。原本大摆宴席这样的事，林西是绝对反对的，但她却选择了这样的方式抗议，因为，再任性的浪子也有顾忌的人和事，她母亲就是其中之一。不过，这不出席自己生日宴的行为，好像比坚决抵制还要无所顾忌。
　　所以，所以她连找的借口也很烂，她骗她妈说她手上还有一个很重要的项目要跟进，没办法离开帝都，为了增强说服力还故作焦虑的说这个项目自己付出了多少多少精力，对自己是多么多么的重要，离了她是绝对绝对的不行……总之就是，演得自己都信了自己是个举足轻重的大人物。
　　就在林西哀叹这操蛋的生活，操蛋的工作，操蛋的自己的时候，来信息了。
　　点开手机，原来是自己妈妈发来的微信。她迟疑了片刻才把手机举到耳边收听那条语音。
　　——乖乖，还在忙吗？
　　妈妈的声音一响起，林西便百般滋味在心头，扶着额头，耷拉着头。
　　屏幕一亮，又来消息了。
　　——妈妈今天很开心，你是妈妈的骄傲，永远都是。
　　——今天好多好多没计算到的人都来了，三十桌根本不够坐，还好你老妈反应快，去镇上的火锅店订了十桌，十桌都坐得满满当当的，热闹得很！
　　——乖乖，生日快乐！你给妈妈这么多钱，妈妈在农村也用不到，妈都给你攒着，还有今天宴席赚的钱，妈都给你攒着，攒着给我乖乖买房，乖乖不想回来就不回来了，只要你高兴，妈妈就no problem！
　　语音一条接着一条，毫无疑问，她妈喝酒了。
　　林西的眼眶越来越湿润，按住说话键，林西强行咧着笑脸回话：
　　——谢谢妈妈。
　　没有多余的煽情的话，但这四个字却比什么都重。
　　妈妈好一阵都没有回信，林西正打算收起手机，谁知手机屏幕又亮了起来。妈妈回信了，这一次发来的是一段视频。
　　看着视频里热闹的场面，还有一身红色宛如是在出席婚礼的母亲，她灿烂的笑容晃动的双手还有捏在手里就快捏不住的厚厚的现金。这满是炫耀与得意的画面让身处空荡车厢的林西彻底丢了防线。
　　将她转过去的十万块钱取出来，大摇大摆的在众人面前挥舞，这就是她妈妈世俗又炙热的“自豪”。
　　是的，林西的工作虽然操蛋，但确实挣得不少，对于遥远老家的经济水平来说确实是可以拿出去炫耀的程度，单她去年的工资加奖金就能在老家建一套像模像样的小楼房，当然楼房也确实是建了起来，所以她妈妈才那么执着的要办这场主角都缺席的生日宴，某种程度来说，这算是对林西不让她办上梁宴的补偿。
　　这样的“自豪”不应该被提倡，但林西却没办法修正，因为，她很清楚，妈妈很爱她，而她也很爱妈妈，可除了钱，她能给自己母亲的却也没什么了。
　　此时的林西，眼泪已决堤，痛苦的溃口一打开，便如洪水过境，她意识到自己已经慢慢成了一幅看似华丽的空壳子，一切只为了维持一种体面，一种能麻痹自己的体面。
　　林西给自己的痛苦找了个疗愈的方法，她脱掉高跟鞋，车门一打开她便赤着脚走了出去，毫不在意到站的提醒。
　　年关的街头，张灯结彩，暖意浓浓。林西一只手拎着鞋，一只手拿着那本儿童读物，此时的她是个浑身写满落寞的疯子，格格不入的陷在了满城的喜庆里。
　　也不知道她在路边站了多久，她原以为这个时间打车不会这么难。哦，对了，林西还没有在这座城市过过生日，所以不知道生日这天打车容不容易。
　　“阿嚏！”不尊重冬夜的人，自然会遭到冬夜的惩罚。
　　但区区喷嚏又如何能阻止一个痛苦的人继续发疯呢！
　　“打不到出租车，就打别的车。”
　　她朝着每一辆经过的车摇晃着手臂，路过的车也不少，但要不是视而不见，要不就是听了她的话后就扬长而去。
　　也是，有哪个正经人在听到“帅哥/美女，麻烦送我去最近的夜店。”的请求后还会热心相助的？
　　林西对这不如意的一切报以冷笑，决定放弃打车的想法。
　　“没车坐，又不是没长腿！”
　　刚迈出几步一辆车就靠了过来，车窗缓缓摇下，林西扭头瞥了一眼，看见是一辆黑色的私家车，冷笑着扭头继续走。
　　走了一段，发疯的林西还是出于本能的警惕起了那辆并未驶离的黑色轿车。
　　她跳上人行道还加快了脚步，走了一段后又警惕的回头望了望，那车还在，并没有跟上，还是停在那个地方。
　　“车子一直闪着双闪，难道是出故障了？”
　　发现自己想太多的林西，对自己的“自作多情”报以冷笑，然后继续前行。
　　走着走着，林西的脚步越来越迟疑，她没按捺住好奇心和热心肠，回头又望了眼那车，依旧和上一次回头一样，停在那里，开着双闪，不见有人下车。
　　事实证明，林西就算是发疯，骨子里也还是一个带着善良的人，她朝着那车奔了过去。
　　透过半开的车窗，林西看到了驾驶室的情况，司机靠着座椅，眉头紧皱双眼紧闭，脸色极其难看，总之是肉眼即见的痛苦样子。
　　“先生！先生！你还好吗？”
　　司机并未回话，反而喘息越来越重，甚至趴到了方向盘上。
　　“先生，需要帮助吗？”
　　林西四处看了看，真是倒霉，竟然连个可以作证的路人都没有。林西的理智回来了一些，摸出电话打了120。
　　接线员在了解情况后，告诉她不远处就有一家医院，与其等救护车调度，不如自行前往。
　　林西不知道眼下状况到底等得等不得，她没有立马下决定，保持着通话又叫了叫车里的人。
　　这一次，车里的人总算对她的询问有了点反应，他抬头看了眼林西，然后痛苦的说了句“谢谢”。说完谢谢后，林西还来不及问他，他就解开了安全带，一侧身倒向了副驾驶位。
　　林西见状也没有再迟疑：
　　“好的，我们开车过去。”
　　挂断电话，林西先帮助车里的人坐到了副驾驶位上，然后她自己立即坐上驾驶位，打开手机地图，油门一轰，伴随着油门的轰鸣，车子朝地图指向的位置飞驰而去。
　　人生就是这么奇妙，前一秒还在想着怎么发疯，下一秒却成了送人就医的热心路人，就四个字，“世事难料”。
　　难料的世事还在继续，那头送医的患者刚被确诊为急性阑尾炎被推进了手术室，这头热心路人在得知联系上了患者家属后打算深藏功与名的默默离开，但却连医院门都没有出就晕倒在了地上。
　　——寒冷冬夜，到处都弥漫着过年的喜庆，一穿着单薄的黑衣女子双脚赤红晕倒在医院大堂，她的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是人性的扭曲还是道德的沦丧？
　　这样的事也不知道能上几集走近科学。
　　林西这位寿星虽然没能如愿去到夜店彻夜狂欢，但，她那疗愈痛苦的发疯式疗法，似乎还是以一种始料未及的展开方式发挥了疗效。
　　晕倒后的林西，睡得很“安详”，“安详”到第二天下午才睁开眼。
　　睁眼后的林西发现自己居然躺在病床上，脑袋昏昏沉沉的仿佛经历了一场短暂的失忆，她捂着脸拼命的回想发生的事情。
　　“女士你醒了？现在感觉如何？有没有哪儿不舒服？”护士及时出现并向林西抛来了三连问。
　　回想起了发生的一切，林西的脑袋依旧很懵，懵到反应了好一会儿才回答护士的话。
　　“还好，就是头有点晕。”
　　“头晕很正常，着凉加低血糖就会有这样的症状，已经给你输了葡萄糖，多躺会儿缓缓神就好了。缓过来了就把住院手续补一下，然后出院好好回家过年吧。”
　　过年，对啊，今天已经是年三十了！
　　“明白了，谢谢。”
　　林西扶着额头坐起身来，她穿的还是晕倒时穿的衣服，可她找遍全身也没找到自己的手机。
　　“护士小姐，不好意思，请问有看到我的手机吗？”
　　“哦，对了！”护士又退了回来，“没找到你的身份证，想着通过你的手机联系一下你的家人，但你的手机是密码解锁我们解不开，手机我们已经帮你充满电了。”
　　护士一边说一边从床头柜子的抽屉里取出了林西的手机。
　　拿到手机，输入密码，没有未接来电，只有六条微信消息，点开一看，都是自己的妈妈发来的语音。
　　“谢谢。”
　　等到护士离开后，林西才点开了语音收听。
　　——乖乖，今天大年三十，你老妈我已经学会包饺子了，第一次自己擀饺子皮就大获成功，姜还是老的辣哈！下次回来一定要尝尝妈妈做的饺子地不地道，验收一下你之前的教学成果。
　　——今天你们领导该不能让你再加班了吧，这年三十的，该推的我们就推了，不受这种压榨。
　　——乖乖，妈妈知道你工作很忙知道钱不好挣，但你也不能亏待自己，妈妈没在身边也要好好吃顿好的过年知道吗？
　　——乖乖，还在忙吗？要好好吃饭哟，千万记住了，身体是自己的，没有什么比身体更重要。
　　……
　　剩下的两条语音，林西已经没办法再继续听下去了，内心涌起的愧疚让她对自己充满了鄙视。她收起手机，望了望窗外，冬日暖阳，今天的天气竟格外的好。
　　还好这家医院支持电子医保卡办结手续，这也省得林西回去取身份证两头跑了。办完手续，林西看了看时间，刚过四点，时间还比较充分。
　　林西裹着大衣，拎着装药的袋子走出了医院，一身大牌却脚踩一双护士临时找来的旧棉拖，比赤脚走进医院好了几分，但不多。至于那双原本配套的红底高跟鞋，林西知道是落在昨晚的那辆黑色轿车里了，但她并不想找回。
　　做个事了拂衣去的都市侠客也不错，就算做不了侠客做一回丢了鞋子的灰姑娘也挺有意思的。
　　这样离谱的联想连林西自己都忍不住发笑：
　　“灰姑娘？瞧我这关不住的少女心！”
　　城市这座钢铁森林里，还有童话吗？如果没有，这样的世界也太沉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