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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第 60 章 “他会活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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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巷里,江晏青拉着林舜乾躲在两侧屋舍投下的阴影中,阴影仿佛在他们与热闹喧嚷的人群之间划了一道屏障,人声从耳边淡去,寂静中,唯有心跳一声比一声清晰。
视野受限,林舜乾眼珠转了一圈,最终向右转到身边人身上。
他身体不动,投向右侧的视线只能罩住身旁人的侧颜,他见江晏青下巴微微绷紧,鼻梁高挺,凝神盯着小巷外的乌黑瞳孔令她看上去冷淡且生人勿近。
不知这样的姿势持续了多久,林舜乾突然感受到被温热手掌贴紧的手腕得了一点空隙,江晏青转头看他,他对上那双眼,瞬间知晓危机已然远离,心头也随之一松。
果然,他听到一句“平羌王走了。”
说完,江晏青松开他的手腕,拉开些距离,道:“方才我向周围的人打听了一些东西,这里不方便说话,我们回客栈再议。”
林舜乾点点头,没有反对,只是心中难免有些遗憾,他们才出来没多久就要回去。
像是看出来他的留恋,江晏青偏过头安慰他道:“殿下失望得早了些,一会儿夜幕起我们还得赴沉舟宴,那时一定够热闹,也够殿下逛得尽兴。”
她边说边伸出手,掌心朝上,作出一副邀请状:“现在,得先委屈一下殿下随我回客栈。”
林舜乾看着悬在胸前的手,眸光微闪,他习惯与遗憾并肩,因而低落的情绪第一次被人稳稳托起后,心中莫名酸涩,酸涩劲儿过,却是心弦触动。
于是唇角不自觉上扬,他欣然将五指搭在江晏青掌心,接受了邀请:“与晏青一起,如何算得上委屈?”
江晏青眉眼舒展,就着牵手的力气将人换了个位置,往自己怀中带:“那平羌王不知为何对我们感了兴趣,大街上说不定有他专门留下的人,用来搜寻我们的踪迹。”
手臂环在三皇子精瘦的腰间,她道:“出去难保不会撞上,我带殿下从天上走。”
“走”字落下,林舜乾没来得及反应,就只觉眼前一晃,双脚腾空,转瞬落到了砖瓦上,随后风从两侧疾驰而过,景色快速变化,待他好不容易适应路途中的晕眩后,两人已平稳踩在青石地面上。
双腿的松软感落在坚实的地面上许久才散去几分,缓过神的间隙,落下的魂终于慢半拍追了上来,林舜乾将紧紧扶住江晏青手臂的手松开。
江晏青关切地问了一句:“殿下感觉怎么样?”
他摇摇头,唇色苍白。
怎么看也不像没事的样子,但三皇子既然不愿让人挂心,江晏青便不再追问,只是帮忙整理了一下他凌乱的发丝,看三皇子平复得差不多后,左手才向下握住他的手,两人衣衫纠缠,从小道绕过后院,回到了远朋客栈。
客栈内与他们走之前没什么差别,卫春寒甚至还坐在原位,桌上的饭菜已被收拾干净,残羹冷炙被青瓷茶具所替代,温热的茶水冒出热气。
卫春寒看上去比方才多了几分惬意。
他瞧着窗外,正观察着走向客栈的每一个人,看看能不能从中认出自己表兄来,余光就注意到两道黑影自顾自地在对面的座位坐下。
什么人,这么不懂规矩!
他沉下脸,转过头,客气地想要请人离开:“二位,这里有……”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殿下……江侍卫,怎么回来得这样快?”
好险,他抚了抚起伏的胸膛,庆幸自己还没来得及将话完整地说出口。
他们坐下后,林舜乾就将两个倒扣的茶杯翻正,提起茶壶,手腕微屈,茶香随着从茶壶口流出的细线溢出来。
卫春寒看完三皇子行云流水的动作,喉结上下滚动,眼里含着几分惊恐,三皇子已经被调|教到这种地步了吗?
江晏青无视他莫名其妙波动的情绪,拿起被轻轻推到身前的茶杯,轻抿了一口,问道:“ 没等到人吗?”
“是。”卫春寒回神,将那些有的没的心思抖落:“按理说,这家客栈是我表兄开的,我们一到客栈,他应该就会收到消息来见我们。”
这里该接上一句“可是”了。
“可是,”
江晏青听到这两个字唇边上扬微小的幅度。
“我在这儿等了许久,别说我表兄了,连一个通风报信的人都没有。”卫春寒忧愁地叹了口气,他都有点担心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将茶水一饮而尽,江晏青起身,林舜乾也同时起身往旁边站了站,让出一条路。
“怎……怎么了?”
卫春寒脑袋转来转去,疑神疑鬼地来回看,害怕周围是不是有什么伏兵。
江晏青瞥了他一眼: “这里人多眼杂,回房聊。”
卫春寒“哦”了一声,讪讪停了动作。他在原地坐了一会儿,见自己左右晃脸的蠢样子没引起他人注意后,才“咳咳”两声招来小二结账,结完账后他立马起身快步跟上。
*
三人相继步入天字号房后不久,雕花木门中央钻出一个脑袋,见门外无人后,脑袋缩回,将门合上,插销插紧。
屋内。
傍晚的夕阳足够亮,江晏青把窗帘拉开,余晖瞬间将屋内染上一层浅浅的金橘色,她刚准备继续点盏灯,就听见卫春寒的声音。
“主上!小的确认过了!门外无人,门也锁好了。”现在只有他们三人,卫春寒已经迅速将称呼改俩回来。
江晏青瞧着他顶着一双亮晶晶的眼眸走了过来,有些费解,关个门而已需要这么激动吗?
她总觉得卫春寒的形象与在崐州的样子变了许多,远不如原来稳重。
但人既然表现得积极,她也便顺嘴一夸:“嗯,辛苦了。”
她偏过头点灯时,没注意到卫春寒那双眼睛听到表扬后更亮了。
林舜乾在心中“哼”了一声,觉得晏青实在随和,卫春寒实在不要脸,这等随便一人都可干好的活儿,还来邀功。
两人的目光中途相撞,又以卫春寒觉得三皇子在找碴,先移开目光作结。
火光照亮的灯盏挂在一旁,随日落余晖一同发着光,三人坐下说话。
江晏青先说了方才逛街逛到的消息:“我们对平羌王的认知过于落后,老平羌王从上月起就病重不再露面,盛州及阑州的一切事物都交由平羌王之子卢浚文处理。也就是说,如今卢浚文才是真正意义上的平羌王。”
“有一点令我疑惑的是,这种连路边小贩都知道的消息,为何传不出善采,传不出盛州?”她嘴里说着疑惑,面上的表情却很平静,像是知道了答案一般。
“主上觉得是为何?”
三皇子在默不作声地添茶,卫春寒觉得眼下只有他还能当个捧哏了。
“善采的暗线断了。”江晏青指骨轻叩桌面,她边思索边说出自己的猜测,“善采与盛州其他地方不同,这里血缘交错、权钱相缠,因而消息传得最快,能传到的范围也最为有限。”
卫春寒先是恍然,随后心中多了块大石:“那……那我写的那封信?”他眼神闪闪烁烁,似有什么不妙的猜想。
江晏青替他说出了他未说出的话:“怕是一到善采就被传了出去。”
卫春寒顿时感到浑身挠刺一般坐立不安:“那该如何是好!我们不会被捉到牢狱里去吧?”
“不好吗?”江晏青端起盈满茶水的茶杯润了润喉,语气毫无波澜。
好……好吗?
卫春寒琢磨着自己有哪里没猜透,身份暴露,被关进牢狱……他脑中灵光一闪,便明白了她的意思。
他们此行的目的就是要让三皇子暴露在平羌王眼皮底下,被注意到了反而是好事一件。
“好,好极了!”他脸上呈现出猜中答案的激动光彩。
“平羌王的事是我要说的第一点,第二点是……”
卫春寒听见江晏青的声音顿了一下,视线缓缓移到他身上,他咽了一口唾沫,心中有种不祥的预感:“主…主上,何故如此看我?”
“你那表兄叫什么名字?”
应该不是什么坏消息。
他抱着不切实际的希望报出了自家表兄的名字:“卫秋荣。”
江晏青点点头:“那就没错了。”
尚怀一丝期待的心碎成了两半,卫春寒强撑着问道:“表兄他……”
“好似是被当成了反贼。”
江晏青在他不可置信的眼神中回想自己听到的只言片语:“今晚的沉舟宴,是卢浚文的生日宴,其中有一环便是以反贼之血为其庆生。”
“‘沉舟’据说沉的是陈旧腐朽反叛之舟。”
“看来这新任平羌王野心不小,手段也堪称凌厉。”
您怎么还夸上了?
卫春寒欲哭无泪,话音都带上了点颤抖,他求道:“主上,求求你救救小的表兄……”想起江晏青唯才是举,他连忙列举自家兄弟的优点。
“卫秋荣对大临没有丝毫衷心。”他出口的第一句就让作壁上观的三皇子神情微妙地瞥他一眼,好个卫家,亏他之前还以为卫春寒是什么忠君爱国之人。
“但于工器之途天赋卓绝啊!”
“工器之途?”江晏青颇感兴趣地重复了一遍。
“是啊!”卫春寒仿佛从这句话中抓住了一线希望,拼命推销道:“表哥离洛都前曾说过,天工府造出来一物名火器,声威震天,如取了天雷封入凡铁之中。”
“可惜凡铁承受不住天雷,虽威力巨大,但用者杀敌一千,自损八百。”
林舜乾听着这描述只觉卫春寒在吹嘘,什么人、什么样的凡铁能封住天雷?说这是天雷的人怕不是在夸大其词。
他面上流露几分不屑的嗤笑,转头添茶时见江晏青脸上若有所思的表情,骤然收了外露的神情。
他心底惊疑不定,江晏青并未驳斥天雷的存在,莫非真有此物?
接下来的话将他的疑问作实了。
“卫秋荣。”
辨不清眼底是什么情绪的女子摩挲着手里的杯盏,轻声给出承诺:“他会活下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