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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长恨无绝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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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生之误……”
林误长叹一口,缓缓道来:
我出身于一个医药世家,加之配药天赋确实远异于常人,年纪轻轻就可以独自给病人抓药,甚至创造出了好几味药方。因而,人人皆称我为“神医”,也当然,身为一方医者,我也是很乐于此称号的。
四十年的从医之道,我基本没有犯过任何错误。人们的小病绝对可以快速治好,就连某一部分绝症,我都可以强行靠着医术再让其多活一段时间。
我一生,膝下只有一个儿子,他也只生下了一个女儿,也就是林子柒。他夫妻二人在有了这个女儿之后却双双因为战乱而惨死,我便接手养着我的孙女子柒。
五年前的一天,四岁的子柒染上了一股风寒,不算极其的严重,但也是高烧不退。看着她躺在床上,我心里实在是难受得厉害。正好,前一阵子我刚刚发现了一味药,它药性极其猛烈,治疗肺痨有一定的奇效,我当时便匆匆认为其一定也可以治疗风寒,便没有试验就将其捣碎入了药给子柒食下。
可是令我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子柒忽然开始剧烈的咳嗽、吐血,嗓子也越来越哑,直到一周之后,再也不能出声了......
我自责甚切,懊恼不已——明明我应该先确认好此药的药性、明明我可以给她食正常的风寒药、明明我从不失手......
可是一切都已经拜我所赐,子柒已经再也不能说话了。
在此之后我退隐江湖、归隐到这瀛山上,再不行医。
“老夫曾经也是一身傲骨,一直以自己的医术为傲。”林误又转过身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轻轻吐出一句:“可我居然治不好子柒,可我居然犯了那样的错误......老夫一生自认为没有对不起谁,唯独对不起子柒。这就是命吧,人命不由己啊。”
秦时紧紧攥住黎元淮的袖子,听着林误讲出这些,她直接哭得都快不省人事了,吸溜了半天,抽泣着只是喊着子柒的名字。
黎元淮回忆了一下子柒那样明媚灿烂的笑容,心里也不由得更难受了,他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不是应该开口安慰一下林误,即使可能也没有什么实际意义,但他还是开了口:
“先生,这不能怪您,您也是爱子心切罢了......”
林误仿佛没有听见他的话一样,又是自顾自地开了口:“最让老夫自责和愧疚的是,这么多年来,子柒也慢慢长大了,她从来没有一丝一毫地怪罪过我,对我的爱还是那样深,陪着我在这山中居住了这么多年也从无半句怨言,一直尽力照顾着我......”
好成熟好懂事好豁达的女孩。黎元淮心中想着。
可麻绳偏挑细处断,厄运偏挑苦命人啊......
本来都已经是一位孤儿了,好容易有一位爷爷相陪却被自己的爷爷失手药哑——命运好像每次都是这样捉弄人啊。
“这四五年来,除了一些老友之外,你们是唯一的客人了,今日老夫略微倾诉一些,希望二位莫要笑话。”
“怎么会呢。黎元淮应声答道。同时他对于林误将他们二人称为“客人”而不是“求医者”表示有一种莫名的感动。
“实在是抱歉,你们这病,老夫是无能为力了,”林误抬头看了看夕阳,转过身对二人道:“这天色已晚,老夫就不留二位吃饭了。”
秦时和黎元淮也明白的林误的意思,略作一揖告别,转身行去。
“如果有机会的话,”二人忽然听到身后林误又轻轻说了一句:
“多来看看子柒吧......”
秦时揉了揉眼睛,看了看不远处的小屋,子柒现在大概就在这里面吧,她说到:“一定会的。”之后便离开了。
下山的路刚刚走了不到两分钟,秦时突然听到身后有细微的声音,她第一反应就是警觉地转过身:“谁?!”
可刚一转过身,就看到子柒气喘吁吁地几步跑着追过来,羞涩地揪了揪秦时的衣袖。
“子柒?怎么啦。”她蹲了下去,看着子柒。
只见子柒握住了她的手,给她手里塞了个用绣花布制成的香囊。
秦时顿时眼睛就红了,她愣住了、顿了顿,强忍住了泪水,问道:“这是你自己缝的吗?”
子柒点了点头,笑得十分灿烂,耀眼十分,又指了指旁边的枇杷树,示意着这个香囊的是由枇杷叶制成的。
秦时的泪意一瞬间迸发了出来,眼泪不受控制的淌了出来。
子柒伸出手帮她擦着眼泪,摇了摇手,好像在说“别哭了”。
秦时忍住泪水,摸了摸她的头,从口袋中又掏出来了一颗糖,塞到了子柒的手心:“姐姐答应你,两个月之后就来看你好不好?等着姐姐。”
子柒点点头,和她拥抱了一下,向着木屋走了回去。而且每走几步就要回头看一眼秦时二人,虽然脸上都是笑意,但是眼底收不住的不舍之意还是被黎元淮看得一清二楚。
——为什么一个九岁的孩子可以这么懂事?——她大概也非常清楚秦时会离开,所以即使再舍不得,也没有挽留......
二人就这样站在原地看着子柒几步一回头地消失在了自己的视线里。秦时此时再也控制不住泪水,大概是出于莫名的悲悯、不甘或者感动,把头埋进了黎元淮的怀里哭了起来。
已经入冬了啊。
之后的两个月,二人又拜访了四位名医和一名大祭司。这五人均是无能为力,其中的两者甚还劝慰二人多多珍惜下来最后的时光……
黎秦二人,尤其秦时,心情沮丧不已。二人走在路上相伴无言。
“想起来也两个多月未回家了,要不要回府中看看吧,五六天的路程就到了。”黎元淮主动提出。
秦时允。二人便向家中走去。
也如黎元淮所估的那般,约是不到六天便到了正城之中。走了几分钟,秦时感到自己的心脏突然开始重重地跳动,一阵阵心悸忽然冲击着自己。
怎么回事?为什么会突然不舒服起来?她心里想着。
二人慢慢走回到秦府。秦时远远看到朱红的大门紧闭着,心里不由得微微疑惑了一下门为什么闭着,毕竟秦府大门之前从来都是大开着。
凑近一看,赫然贴着一张白色封条其上用官府专用字体写着一个大大的“封”字,铜锁也紧紧锁着。
“什么情况?怎么了?”秦时立马上前去不明所以地敲着门,“有人吗?小四?在吗?哥哥……”
可久久无人应答。
是一片死寂。
“秦时,快把锁搞开!”黎元淮心里涌出一股不祥的预感,寒气涌上心头。指了指秦时身上的剑。
她巧妙地用剑背上设计的尖钩喇了两三次锁背,锁便被打碎了。她立刻紧迫地推开了沉重的大门。
……
“秦毋羽,”花弄影将自己的剑抵在跪在地上鹅秦夫人,也就是秦时的母亲颈间,轻蔑地说:“我最后问你一次……”说着又把剑往秦夫人喉间深了三分,她的喉口也已经被刺破、不断渗出血来。
“秦时,在哪里?”
秦毋羽死死看着已经被花云家的人杀光的秦府中人的一句句尸体,看着他们流了满地的血、看着花弄影刀下哭而不语的秦夫人,心中既绝望又悲伤。
他自己现在被花云家的人反手捆着跪在地上,身上已中数刀。但他身体上的疼痛却远远不及他心中痛苦的万分之一——他为了自己的妹妹而痛,他也为了已经死去的无辜的秦家人而痛,他更为了自己、为了无力的秦夫人而痛苦。当然,他清楚,秦家这一劫已经趟不过去了——他现在最后的希望,就只剩他那个唯一还活着的那个妹妹——秦时身上了……
他冲着花弄影脚下啐了一口,咬牙道:“你一定会得到报应的。”
他这猝不及防的行为,彻底惹怒了花弄影。花弄影青筋突起、一把将刀刃狠狠刺进秦夫人的喉中。只听她一声凄厉的惨叫、气绝而亡。
云破月面无表情地走进秦清河,扳起他的下巴,狠狠给了他一拳:“我再给你一次机会——
秦时,去哪里了?”
秦毋羽眼底竟看不到一丝犹豫、不甘,他坚定地笑了一笑:“我死也不会告诉你。”
说罢,他拼尽全力,咬舌自尽。
花弄影暴跳如雷,他怎么也没料到他们来的前几天秦时刚好离开家、不知去向,他也没料到秦府这所有人都是宁死不屈、不肯说出秦时到底去了哪里。
他大喊了一声:“所有人,给我找到秦时,不惜一切代价!!!”
……
当门被推开的一刹,映入秦黎二人眼帘的是一地已风干了的血渍、因打斗而破败残缺的门窗和倾于一地的家具和刀具。
秦时瞳孔收缩,不自主地退了一步。一瞬间的惊恐狠狠冲击着她的大脑。她一时竟失了语:“黎、黎……”想说点什么却怎么也发不出声音、想走上前细看发生了什么却怎么也挪不动步子。
黎元淮也一时被眼前凄厉的景象震吓得不知所措。但片刻后他回过神来,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向四周环绕过去,却只能看见秦府中毫无生气的一片狼藉。他也不清楚这边发生了什么,只能大概推断出此地一定发生过一桩命案。
此时,门外有一名年轻男子正巧路过。他看见秦府的门居然开着,便疑惑地探进半个身子往府里看了眼。看见了背对着自己的秦时,他轻轻试探了一句:“是秦小姐回来了吗?”
秦时听见声音,身体不受控地向这男子扑过去,失了智一般用力揪着他的衣领问着:“秦府……这里发生了什么?”
男子被她忽的一揪揪得差点喘不过气。他缓过神后看了看秦时,发现她双眼遍布着血丝,脸上惨白无比,顿时被吓了一跳,哆嗦着应道:
“秦小姐你冷静,我听说是花云一家的人两个多月前来你家找你,没寻着人,一怒之下便……”
“便什么?!”秦时揪着衣领的手不受控又紧了几分。
这男子几乎被勒死:“便屠了整个秦府……等官府的人接到报案再赶来的时候……已经晚了……”
秦时听罢青筋暴出,脸上的根根血管已经肿胀突了出来。她松开了手,大口喘起气咬牙,一字一顿地喊了出来:
“花,”
“弄,”
一旁愣神的黎元淮听见秦时的暴吼之后转过头来,看见了坐在地上的男子和紧握着拳头的秦时,刚想问问怎么了:
“影!”秦时的怒吼快要震破天地。
吼罢,连一秒都没有停顿,她握紧手里的剑便向一边狂奔了去。黎元淮不明所以,几步并做一步地跑过去快速地问了这男子大致的情况。等他再想转头劝住秦时时,已经看不到人影了。
——他知道秦时去做什么了。
——她去找花云二人报仇去了。
可是,秦时的轻功那么好,自己现在肯定是追不上了——就算追上,以秦时那种死脑筋,估计……
怎么办呢。怎么办呢。
倏地,他想到了那天漠泠给自己的锦囊。他向南边看去,此地离清湖寺不过一个半时辰的马车车程。而秦时现在奔去花云府怎么也得小半天——只要她想不到和自己一样骑马过去。
他立马狂奔去不远处的黎家牵起自己父兄的好马向清湖寺跑了过去。虽然他心里对于所谓的清湖仙人会不会帮自己这件事也没有什么底,但是眼前这个同样不够冷静、脑子一片浆糊的自己能想到的方法有且只有这一个。
毕竟已秦时的战力,只对付一个花或云还尚有一丝赢面。但她即将面对的可是整整一堆名士——她毫无胜算。
他越想越不敢想、越担心秦时。便驱着身下马又快了几分。
“驾!”
夕阳西下,人在天涯。
从此,秦时再也没有了家。
她好像一点也不怕地、不停地向花云家跑去,跑了半个时辰未歇片刻。不争气的眼泪怎么擦也擦不完,她最后索性任凭泪水填满整个眼眶、再也看不清路。她还是一直跑,向着花云家跑。但不幸的是由于没看清路,扑倒在了地上。腿摔破了一大片,血一会儿便染红了裤腿。她想站起来继续赶路,但双腿却因为长时间的奔跑和伤口而失了力。
正当绝望时,路旁有一骑马的中年男子路过。看见了在路边的秦时,询问她是否需要帮助。秦时来不及思索,他心里只有复仇的怒火,她大声吼着:“大哥,我想去前面十里路的德镇,可以捎我一程吗?”
“那先上来吧!”这大叔热情地一拍马背,往前让了半个身体,伸手扶起秦时到马背上,开始驱马:“姑娘,我看你摔得不轻,我这马屁股旁的布袋里有金疮药,你先简单处理一下。”
“谢谢大哥。”
古藤老树昏鸦,小桥流水,古道西风瘦马。
什么?你问“人家”去哪了?
——被屠门了……
漠泠和清湖仙人正其乐融融地下着棋。
“我走这儿,将军。”漠泠抬手一笑,将自家的車放在了中路炮的前面,“赢你一回不容易啊。”
清湖没有回应,忽地微微一侧头,挑了挑眉。
漠泠:“怎么了?”
“你好像有朋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