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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第 5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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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半个月功夫,江华韵的小公馆就彻底冷清下来。
往常附近两邻的太太们无事也要跑来坐一坐,这几日,却连经过门口都要贴了路沿走。
“说是死了丈夫,后跟的曾先生,年纪大了不能生,曾先生才在外面找了个小的。”
“独得很,不容人,曾先生都不敢把两房凑一块儿。”
“那天是路过,借个卫生间的功夫,不知邪火怎么上来了,一把就把人从楼梯推下去了。”
“当时就见血了。”
厨娘在厨下坐着择菜,低声向老妈子讲述着主人家发生的新闻。
老妈子前些日子闹伤风,回家休养,才返工。
“我说这两天牌也不打,舞也不跳,整日抱着酒瓶,还以为病了。”
老妈子听得专心,菜都不择了。
“那,孩子保住没有?”
“又不是殷夫人,怀的也不是哪吒,哪保得住?”
“说来真造孽,听说,还是个男胎,刚成型呢。”
老妈子跟着叹。
“可惜了。”
厨娘啧啧两声。
“你是没见那位,小模小样,女学生似的。瘦得脸就巴掌大,细腰窄屁股。”
“非要说的话,也不像个好生养的。”
“李妈!李妈!聋了是不是?门铃响成那样都不去应门?”
听到喊声,老妈子慌不迭站起来:“太太叫,回头说。”颤巍巍跑到外厅开了门。是曾先生的秘书。
“季先生。”李妈把人迎进来。
季妙龙摘下头上的米色草帽,按在胸口问:“太太呢?”李妈指指饭厅。季妙龙走过去,江华韵穿件宝石蓝的长绸衫,蓬头肿脸趴在餐桌上喝酒。在她周围,散落着七八支空的红酒瓶。
“小季来了。”她勉强扶桌起身,到酒柜旁拖只玻璃杯出来,“来,陪我喝一杯。”季妙龙没敢答应:“何太太,我是代先生来传几句话的。说完就走,您不必麻烦。”
江华韵听了,怔怔靠在酒柜上,蓦地笑起来,“他现在连句话都要叫外人传。脏心烂肺的忘八羔子,敢情如今不是当年他想方设法也要爬墙见老娘一面的时候了!”
她醉了。嘴里没个遮拦。饶是季妙龙已知内情,仍被吓得不轻,“何太太,先生正在经历丧子之痛,心神不稳,做什么决定都带点泄愤的意思,并非针对您个人。您……”
“少啰嗦,”江华韵把酒杯往墙角一砸,“有话就说,有屁就放。”
玻璃碎片四溅,季妙龙扭身往餐桌后避了避,清着嗓子,平声平调尽量不带感情地开了口:“先生在英国银行以您的名义存了十万块钱,从下月起,您每月可从指定的银行经理那里支取一百块做生活费。逢年过节和您生日,当月可多领十块。”说着说着汗如雨下,然而江华韵没再摔杯子,显然也是要等他传完话。
他不得不硬着头皮说下去:“杭州乡下的一块地也给您,收租买卖,都随您。你现在住的这座公馆,租金付到了年底,在此之前,您要住就住,不想住,可以找新房子。当然,从此先生不再负担您的租金和佣人开销。还有一点,算是我个人的忠告,外面时局不好,您若找新房子,尽量不要出租界。”
终于把背了一夜的词说完了,季妙龙掏出手绢连脸带脖子一通擦。好半晌,饭厅内静悄悄,江华韵愣是一声没出。他心道,怪了,先生这番安排,连他都觉得有些绝情,她何以坦然接受……
才抬头,眼前一花,有个瓶子直直飞过来。
砰——额前剧痛,空酒瓶掉在脚边,爆裂声震得季妙龙离魂归位。
他用手帕紧紧按着额角出血的地方,尽量若无其事道:“何太太,我还是那句话,先生这几天伤心过度,看谁都烦。他待您,其实还算有感情的。杭州的那块地,我看了,不算差,您今后一个人,花销有限,光租子就饿不着您。”
“到底要我说几遍!我根本没用力,是那贱种算计我!”江华韵越过餐桌,揪住季妙龙的领带,状似癫狂,“孩子生下来就是要抱给我养的,我有什么理由害她!”每月一百块?在上海,那点钱够干什么?说是生活费,那个数目,那个支领方式,根本就是往她脸上唾的救济金!男人到底心狠,说不见,就不见。连句解释的机会都不肯给她。
季妙龙吓得往后躲,“何太太,这话您跟我说不着呀。”
“你可以帮我传话啊。你告诉他,是她算计我们,她知道了她爹和她大伯的事,她存心要报复我们,她……”她脸上的妆不知是什么时候化的,被泪水酒水侵蚀,干了又湿,湿了又干,斑驳得简直没法看。
季妙龙挨打挨骂又挨吓,这会儿对她是半点同情也生不起来了。他连跑带逃退到饭厅门口说:“何太太,我就是个传话的。您和先生的事,将来等他气消了,见了面你们再好好谈吧。”说完,停也不敢停,捂着额头就匆匆离开了。
这一趟,季妙龙深有传旨冷宫的太监之感。等逃出来,随便寻间小诊所,擦了血,抹了紫药水,也不贴纱布,也不戴帽子,就这么一路跑去跟曾成然复命。
上次为他告诉江华韵曾宅地址,挨了曾成然好顿骂,这次他自告奋勇接这份吃力不讨好的差事,也有将功赎罪的意思。
据说小太太在医馆住了一晚,醒了不哭不闹,只说要回家。而曾宅是先生当初专为迎接孩子出世买的,回去后先生觉得处处碍眼,便带着小太太住进了佘山的度假别墅。别墅离中山教堂不远,这些天,先生每日午后都要过去坐坐。
不是礼拜日,教堂人不多,而曾成然的手杖和服装很好认。季妙龙走近,从后面叫声“先生”。曾成然抬指做个安静的手势。
季妙龙噤声。
他不信洋教,无论是墙上被钉在十字架上的男人,还是两面的苦路像,都让他不自在。等这股不自在到达顶峰时,曾成然终于在胸前划着十字站了起来。
谢天谢地,季妙龙脚步轻快跟着曾成然走出教堂。被阳光一照,曾成然两鬓的灰发闪着银光,季妙龙心惊了一下:“先生,您又一夜没睡?”
曾成然回头,一双大眼睛黑沉沉的,脸上没有表情。等见了季妙龙额角的伤,才突兀笑一声:“挨打了?”
伤口本不大,只是破了点皮,但经过紫药水的渲染,看着跟被人砍了一样。
既已被老板点了名,季妙龙就没好意思再邀功,只道:“太太喝了很多酒。”
他很识相地省去了“何”字。
“算我对不住你,回头去账上领笔钱,带你女朋友出去吃顿好的。”曾成然拍拍季妙龙的肩膀,自嘲笑道,“我这人,命贱,享不了福,年轻时就爱这路脾气臭的女人。如今也算自食恶果了。”
“先生,你现在也不老。等夫人养好身子,你们还有机会做父母的。”季妙龙陪着笑宽慰他。
提起家里那个安安静静的小夫人,曾成然脸上笑容顿失。
颂音自打在医馆醒来说了句回家,至今也没再开过口。给吃就吃,给喝就喝,不吃不喝了,就躺在床上,也不睡觉,只睁着眼睛出神。
都知道她是伤心过度。可谁都不知道要怎么才能解她的伤心。带她到佘山散心,她也不领情。
满山好春景,到处是春游的人,独她躲在卧室里,窗帘合得紧紧的,一点春光都不肯放进屋子。
回到别墅,正遇着女佣端着托盘下楼,曾成然便问:“药吃了?”女佣点头,曾成然道:“又睡了?”女佣再一点头。曾成然在楼下一口气喝了两杯酒,步履沉重地上了楼。推开门,床头壁灯意外亮着。踱进去,床上没人,一门之隔的浴室里水声作响。
他过去敲敲门:“阿音,你没洗澡吧?大夫说了,小月子要当正月子坐,不能见水。你要实在难受,我叫女佣用热毛巾帮你擦擦,听话,先出来。”
“阿音。”
“阿音?”
除了水声,没人回应。曾成然抬手拧门钮,没拧动。里面反锁了。他觉着不对,扔了手杖,侧身撞几下,门纹丝未动,腿却扭疼了。妈的,他骂骂咧咧又撞几下门,还是不行。没法子,到床边拎起底座沉重的台灯,返回去冲着黄铜门钮狠砸下去。
咔啦,门锁应声裂开。门页往里走,他也往里走。不防踩了一脚水。黄铜的水龙头哗啦啦往浴缸里注水。浴缸满了,溢得地上都是水。曾成然手脚发软,打着趔趄奔到浴缸边跪下,从浴缸底部捞出了个水淋淋的颂音。
把人放在地板上,又是按肚子,又是渡气,在他总有一个世纪那么长——过后看表,其实才半刻钟不到,她终于吐着水咳起来。他想,他应该狠狠打她一顿,让她长长记性。脑子这么想,可手上已经把人搂在怀里,心里只剩庆幸。
“傻孩子。”他后怕。傻孩子还了魂,靠在他怀里,终于呜呜咽咽哭出了声。他摸着她的头发,被她哭得心里颇不是滋味。“傻孩子。”他叹。连日来的疑虑也在这一声声叹息中烟消云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