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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第 5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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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上门的医生不仅是个女人,还是个日本女人。细眉细眼,声音轻柔,说口很纯正的中国话。也会一点方言,她用上海话夸颂音美丽,颂音听不懂,只静静望着她。她喝了茶,请颂音带她进内室。
女佣一步不错跟着。颂音一言不发,直到日本女人让她褪下小裤在床边躺好,她才变了颜色,大声叫人滚出去。
医生走了,女佣满脸不高兴,又去书房报了信。这次曾成然回来得倒快。他怒气冲冲进门,颂音拎了水壶立在照壁前浇花,闻声回头:“哟,一次比一次快了。”
日头好,她那张脸也给晒得红通通的,像抹了胭脂。
门房廊下都有人,曾成然压着火近前:“你不要男医生,好,我给你换。好容易托几道关系才请来这位古田夫人,你又把人骂出去。你究竟在想什么?”
颂音右手托着水壶的长颈,含含糊糊道:“她不正经。”曾成然都要气笑了:“人家是古田商会会长的妻子,真正医科学校毕业的女大学生,你说人家不正经?”
颂音略靠向他耳旁,轻声说:“她……她要我脱衣服。”她没明说,但曾成然立刻明白过来。他盯着她红红的脸蛋和耳朵,忽然诡秘一笑:“她是女人。”颂音瞪他:“女人也不行,我自己都不好意思看呢。”
“都要当妈的人了,面皮还这么薄。”他伸手替她把颊边发丝拂到耳后,拇指上的金刚石戒指划了她耳尖一下。“你这么抵触看医生,若非清楚你性子,我还当你对我儿子做了什么手脚。”
颂音瑟缩着避开了他的手。
“是,现在世上只有他最宝贵,我不过是个暂时存宝的工具罢了。”她说。
“瞎说,没有你,我是孤木难成林呐——”他唱戏似的拖了个腔,“儿子是小宝贝,你是大宝贝,都是我的宝贝。”
他又靠近了些,颂音嫌弃地捂住鼻子:“瞧你一身味。你抽了多少支烟,都要腌入味了。”
曾成然后知后觉,连连撤步。“男人嘛,聚到一处,无非吃烟喝酒。”他暗暗表示自己并没有出门胡混。颂音道:“我才懒得管你。”他笑笑,又说她得罪了吉田夫人,他还得趁着吉田夫人向丈夫告状前,赶去赔罪。
“你那么怕日本人做什么?”
“日本人最小心眼,你好言好语的,有时还不知怎么得罪了他,更何况你兜头让人家滚出去。”
“得罪就得罪,犯得着去跟日本人伏低做小?报上说日本人来中国打着做生意的幌子,不干好事呢。”
“这你都信?”曾成然嗤的笑一声,“报社那群软骨头,只要塞钱什么报道都肯写。吉田商会是目前上海最大的外国商会,我想在上海的生意场分杯羹,就不能不敷衍他。”
说完,他喊门房去叫司机把车开过来,扭头瞥眼颂音,“你闲着没事儿,多听听钢琴曲,少看点小报纸,没得带坏我儿子。”
他那一瞥里含着轻视和不屑,颂音在他身后把水壶掼在地上,砰一声,水花四溅。他身影顿了顿,还是出门去了。
敷衍吉田这么多天,几乎没跟他单独谈过。吉田的夫人刚从医学校毕业,正是满腔热情的时候,恰学的也是妇科,而他有个孕期的太太,简直不能再巧。托人问了问,吉田夫人兴致勃勃应下,他也因此收到吉田夫妇的晚餐邀请。
偏颂音抬不上席面,出言不逊,狠狠得罪了吉田夫人。女佣说那女人是哭着跑出去的,回到家,指不定跟吉田怎么诉苦。
曾成然坐在车上,想对策想得头疼。不该抽那玩意儿的,都说会腐蚀心智,他从前只卖,连手下都不许碰一下。这次中枪,受了大罪,老温和江华韵才劝着他吸两口解痛——都说西洋药容易上瘾还不好戒,鸦片膏是地里种出来的,好戒。
该戒了。真的该戒了。想着,司机问去哪儿,却又下意识说了烟馆名字。最后一次,抽完头不痛了,吉田那里的对策也好想,他暗道。
*
颂音发了脾气,佣人一时半会儿不敢往她跟前凑。她独自慢慢往回走,越想越不对劲。他身上的气味,实在不像普通香烟味道。
记忆中似乎闻过这种味道。
在院中走到第三圈时,日影斜了些。她立在花架边,盯着墙角的青砖,忽然记起自己还只到窗台那般高时,祖父去世,她被大人领着进屋磕头。在那间昏暗的卧房里,她曾闻到过一种很奇异的味道。
后来听嬷嬷说,老太爷有烟瘾,一天不抽饭也吃不下。但他抽的太狠,最后还是吃不下饭,吃了就吐,终于在睡梦中被呕吐物噎着,去了。
曾成然开始抽鸦片膏了?
哈哈,她干笑两声。他那么惜命的人,来趟上海,居然肯让这种东西糟蹋他的身体。
她不知道他术后恢复期有多痛苦,但她知道他大概活不到真正做老太爷的年纪了。
颂音觉胃口开了些,晚饭多喝了一碗汤。曾成然晚上迟迟未归,倒来了个意外之客。
几月不见,江华韵风姿不减,只是若近看,会发现她的脂粉比从前用得更多。她穿件蓝紫色西式绸裙,黑丝绒短披风,钻石耳环在脸边闪光。
她也完全西化了。
颂音看着她,像看个陌路人。
“你那是什么眼神?死丫头,不是很能跑?怎么又舔着脸找上他?来了也不知去给我请安,倒叫我亲自上门来见你,没教养。”
她倒不顾面子里子,当着满院家佣,张嘴就是骂。
听她的意思,似乎很不愿意自己追来上海。嫉妒,合着她想独占曾成然?
颂音困惑极了。于她则是根本不能懂那种感情。她情窦未开就结婚,完全无法体会把一个男人当宝的心情。
更何况,那男人是曾成然。
颂音道:“他看我看得紧,根本不让我出门,哪像你,能自己做主,想去哪儿就去哪儿。再说,我有没有教养,你应该最清楚。”
女佣奉上茶果点心,不知怎么称呼江华韵,只好称她这位太太:“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我们太太身子弱,禁不得您这样大吼大叫的。”语气也不怎么客气。
她大概是曾成然的新爱宠,自认在曾宅里有待客的权力,颂音想笑,同时惊奇江华韵居然是第一次来这个地方。
江华韵大动肝火,劈手甩了女佣一个巴掌:“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来教训我。什么这位太太那位太太的,我是你老子娘!”颂音看她一眼,不知这几月她在哪儿消磨时间,竟学的一口粗话。
女佣一摸脸,有血。她惊叫一声,含泪扑过去撕扯江华韵。
其他人做梦似的,呆在原地不敢动。颂音嫌吵,回屋将房门反锁去泡澡。等再出来,外面静悄悄,她擦了头发出去,一看,撇撇嘴。原来是正主回来了。
曾成然坐在单人沙发上,看也不看伏在贵妃榻上哭的江华韵,只狠狠吸着烟。女佣的长辫在门外一闪,显然是大获全胜。
“行了,别哭了。”曾成然不耐烦,“又没人请你来。”
“你有良心没有?你几天没过来,我担心得跟什么似的。要不是问了季秘书,我还不知道她来了。你可好,这也要瞒我?我是能吃了她怎的?”
江华韵是气愤难平,曾成然是烦上加烦:“好了,没事就回去!没看几点了,还闹?我明儿还有事,没工夫慢慢哄你。”
铛---墙上的西洋钟响了,已经九点钟了。江华韵坐着怄气,他果然不再哄,又过了半个钟头,她终于还是走了。
颂音在屋里听着高跟鞋在青砖地面上的响声渐远,合上书,往下躺倒。门钮忽被人转着咔嚓两下,紧接着曾成然在外问:“你睡了?”
他这两日很少到她这儿来,她想了想,还是下去打开门:“有事?”
“吉田夫妇邀请我们明天去他们家吃晚饭,吉田夫人知道今天的事是误会,希望明天跟你好好聊聊。”
这是通知不是商量。
颂音便点点头:“好哇,我早上太失礼,也该和她道个歉。”
他没料到她答应得这么爽快,倒是意外之喜。轻松之余,他想起傍晚接的电话,用闲谈的口吻说道:“老温在北平跟人打架,被关进巡捕房了。”
“他脾气那么暴躁,坐牢根本是迟早的事,有什么可奇怪的?”
“奇就奇在,跟他打架的,刚好是那个原来追你屁股后面跑的魏家小子。”
他的目光射过来,颂音打个哈欠道:“你想说他是为了我才跟你的好兄弟打架的?”
她满脸不在乎,曾成然心里头的怀疑淡了些,“那倒不至于,说是他跟未婚妻在西山饭店吃饭,正和老温头对头碰上,非要说的话,只能算老温点背。”
听说魏贺龙订婚,颂音眼也没多眨一下,可见是当真毫不在意。曾成然彻底放了心,“都是闲事,你睡吧。”他带上门,走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