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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第 49 章 ...

  •   从门廊一路进去,满眼花红柳绿。藤蔓缠绕的花墙下,还架着漆了白漆的秋千椅。颂音多看了两眼,曾成然就在后面道:“我特地找师傅做的,漂亮吧?”

      他有邀功的意思。颂音讥道:“你那么宝贝,是自己喜欢?一个大男人,倒难得。”

      她是想尽办法无理取闹,可曾成然早上让她吃了瘪,在门口又吵过一次,这会儿到家,心平气和得很,也就尽让着她。

      他召集家佣过来给颂音请安,又给她刺一句:“你要做老太爷,我不反对。但我不愿做老太君。”

      话不投机,他呆着也烦。安顿颂音回房歇息,他说有事出门一趟,嘱她记着时间别睡过头,很快会有医生来替她做检查。

      他现在是毫不掩饰自己只对孩子在意的态度了。她合衣躺在床上,背对着他,吭也不吭一声。他看着,更可恨了,磨磨牙走出去。

      这宅子虽大,但花架柳荫里都藏着他的眼睛,她想飞也飞不了。他安心招来司机,坐上后座扬长而去。

      颂音睁眼。菱形窗棱上嵌着玻璃,贴有十二生肖的窗纸,被日光一照,鼠牛虎兔跳在地上,成精了,扭来扭去。她格外留意那只举头作望月状的小兔,总觉它有种别样的可爱。

      忽然,小兔跳两下,闪着不见了。她下地推开窗一看,原来是风把流云吹动,太阳忽隐忽现,影子便时不时跳回窗上。

      身后传来脚步声,是女佣提了她的藤箱进来,问要不要整理。

      颂音回首,瞧见女佣眼中的精光,猜她大概是奉命来搜查的,便道:“几件衣服而已,你想看就看吧。”

      女佣面不改色:“需要帮您洗干净再收起来吗?”颂音不耐烦,走过去夺了箱子,打开朝地下一倒。一堆黑色涌出来,墨汁似的。女佣忙蹲身去捡。黑衬衫,黑裙子,黑袜子,贴身的小衣小裤也是黑的。

      这颜色总带有几分不详。女佣捡得满头汗。颂音到床边,用食指挑起手袋晃了晃:“这个看不看?”手袋只比巴掌大一点,最多装几块钱和一盒胭脂。女佣整好衣服,低头说着不敢退出去。

      到四五点钟,果然上门一个英国医生。颂音正坐在屋里翻连环画,看到哪吒身死,化作莲花童子重返世间,禁不住为他高兴。

      听到回话,她皱眉问是男是女,女佣说是男医生,她厌恶撇嘴:“赶出去。我不要男的。”

      先生让他们不准忤逆太太,可先生也说这次检查至关重要。于是人赶出去了,先生那里还得知会一声。赶到书房拨了电话,那边乱哄哄,喊接电话的叫先生来,等了等,还是接电话的听差:“曾先生问什么事?”事关家中女眷,这又不能随便说了,只好含糊着说请先生早点回家。听差打着哈哈:“那可不好说了。”挂掉电话,一回头,不想对上小太太静谧冷淡的一双眼。

      “太太。”女佣吓一跳,脸都白了。

      “怎么,你先生不肯立刻回来教训我不听话,你很失望?”她的怕没来由,颂音忍不住刻薄道。女佣贴了墙要溜走,颂音叫住她:“他去哪儿了?”

      女佣说会朋友,想是人在宴上,脱不开身。料着她不会说实话,颂音挥手叫她走。她却大着胆子道:“太太也回房歇着吧。”

      书房里一水红木家具,架上密密麻麻列着书,倒真像个旧时读书人用功的地方。颂音的目光从电话机子上轻轻掠过,扭头穿过走廊回屋去了。

      不出一个钟头,曾成然黑着脸回来。正是饭点,最后一道汤上桌,他洗过手在颂音对面坐下。

      她仍穿黑衣,沉默着挑碗里的米粒吃。他坐下,也仿佛看不见,照常咀嚼。腮帮子鼓起,雪肤下的青色血管像青玉花纹。

      他盛碗汤叫女佣端给她,自己拿起筷子吃了几口饭。

      “你换烟了?”颂音喝口汤。他身上的味道很奇怪。

      “离着这么远都能闻到?我都特地没挨着你了。”

      “所以换了?”

      “啊,换了。”

      难得他含含糊糊说话,颂音奇怪看他一眼,他立时起身:“熏着了?我去换身衣服。”

      用过饭,颂音去园子里散步。曾成然洗漱一新找过来,她正在看花架上的一簇海棠花。黯淡光线里,她的侧脸圣洁白皙。神女,他不敢过去,这是他的神女。

      “你鬼鬼祟祟杵在那儿干什么?”颂音手插在衣袋里。天暗,他看起来只是一团影子,影子没血没肉,面目就没那么可憎了。

      他一点一点走近,掐下她刚看出神的海棠插在她鬓边。

      好好的花,他非给断了生路,颂音又觉他可憎了。她顺手取下花在指间转着,“花架上都是灰,我才洗的头。”

      曾成然不言语,随她绕着花架走了一圈。因自觉他俩像背着父母出来约会的中学生,不禁微微笑着。

      “听说你下午把医生赶走了?”他终于问道。

      “你不用套我话,不是有信鸽给你及时报信么?”

      他哈哈笑,“英国佬出次诊不便宜,你可叫他白赚几十块大洋。”

      “说来说去还是钱。那五十万都叫你的土匪朋友搜出来了,是你自己打肿脸充胖子不要的呀。”

      “看你,小心眼,给自己人花钱,我当然不心疼。我只是不想叫外国佬白占咱们便宜。”

      “那你叫个男外国佬给我做检查,就不怕他占我便宜了?在允城做检查,你好歹还在家,到这儿可好,跑得魂都没了。我不过跟姓陈的略说几句话,你都要疑神疑鬼,在外人面前风言风语叫我没脸。往家里招个男医生,你倒放心极了。”

      这哪能一样?曾成然心里冷笑,嘴上却道:“是我不好,明儿给你找个女大夫。”

      说着,他伸手,“让我再摸摸儿子。”

      颂音把身子一转:“烦不烦,摸什么摸。”他追不上,只好笑看着她走远。

      “小东西,等我腿好了,看怎么收拾你。”

      急步下,他步履几乎有点蹒跚。颂音静静站在廊下,心惊了一下。原来人变老是这样容易。从血肉模糊的胎儿长出四肢开始,落地成人,再到老逝,简直就是一眨眼的事。

      曾成然不是能在家呆得住的性子,但头一晚,他到底克制着自己没出门。陪着颂音散过步,两人便各自回房。

      宅里的家佣说起来也是屏声敛气做事,可惜眼睛不老实,到处溜着看人——主要是看她。颂音知道,该干什么还干什么。书房女佣不让进,她偏第二天一早吃完饭就走去书房坐着。

      女佣喊来曾成然,她缩在太师椅里继续看连环画,说要等韩关报平安的电话。“这你也不准么?”她行端坐正,曾成然没有什么好说的,叫人给她送来点心水果,说有事忙,又出门了。

      屋里处处中式,红木书桌却是西式的,左右各有三层抽屉。没上锁,想来不会放什么贵重物品。颂音百无聊赖,一层一层拉开看。果然,左右最上面的抽屉,一边放着整盒雪茄,一边放着信纸墨水。往下拉,都是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烟灰缸,砚台,打火机,火柴,钢笔,自来水笔,都挤得满满当当。

      只有右边最底下的抽屉不同,单放着硬皮封面的笔记本。拖出来,又厚又重,翻开,贴满了相片。

      第一页是年轻的曾成然,还留着辫子,背景是码头,他肩上扛着麻包,目光恶狠狠的,似在瞪给他拍照的人。往后头发慢慢短了,直到最后彻底剪了辫子,人也穿上了西装,表情也从容得多。

      颂音一页页翻过,相片上的他越来越游刃有余,合影留念,宴会致辞,他逐渐成为人群中心。

      她翻着这本子,像把他这十几年旁观了一遍。忽然,某页相片上的人吸引住她的目光,她凑近看了看,悚然一惊。

      那和曾成然在酒桌上碰杯大笑的男人,分明是年轻些的大伯父。心神恍惚再往后翻一页,牌桌后与曾成然勾肩搭背的,是她的父亲,何灿。

      电话机子“铃-——”的震响,颂音猛然回神,在女佣探头进来时便接了电话-——笔记本被她合上藏到背后,也不知女佣瞧没瞧见。

      果然是韩关的电话。他说暂时落脚在客店,等下午把教授助手的差事落实,他们就去找房子。颂音祝他顺利,让他不要省钱,换颂华接,两人又互相叮嘱,无非还是好吃好睡。女佣在窗外听着,都是很寻常的话,渐渐也不留意,跑去逗廊下鸟笼里的画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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