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反骨》猪在野

42、第 42 章

　　颂音不知道曾成然给朱姐灌过什么迷魂汤，但见朱姐这样油盐不进，只顾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自我折磨，实在是怒其不争。

　　朱姐闹脾气不跟颂音说话，颂音乐得清静，独自在楼上整理能拿去换钱的衣服首饰。

　　江华韵走之前，轻装简便，留下半衣柜没上过身的皮草大衣。转卖出去，也是一笔进项。

　　一连几日没有下楼，报纸也没人送上来。

　　颂音一琢磨，大概从她说在报上看到租房信息那晚起，她就没再见过报纸。

　　朱姐可真是……

　　她扣上塞满大衣的行李箱，推到一旁，向后歪靠在床头歇息。

　　“叩叩——”外间房门被敲两下，随后有人进来说，“有电话。”

　　声音含含糊糊，不情不愿，是朱明路无疑了。

　　颂音裹紧披肩走出去，朱明路只觉一阵馨香扑面。他立在门口，眼都不敢抬，又局促地重复一遍：“司令府的电话。”

　　“是谁？”颂音没急着下去，拢拢披散的长发，轻声问。她心里有些怕是魏贺龙。

　　朱明路道：“是陈司令，说有关你姐姐——”

　　话没说完，他眼前一花，纤细芬芳的影子从身侧跑过，浓密长发在身后甩出一道弧线。

　　着急间，背上耷着的羊毛披肩落地都顾不上管。

　　他咽口唾沫，回过神捡起披肩追下去。

　　这几日朱明路从门口守卫和报纸上知道了许多曾老板的事。

　　他的财势，他的生意——见光的、见不得光的，总之已足够让朱明路看清曾老板并不如母亲从前回家说起的那般纯良无害。

　　至于颂音，听他们说，也是为着还父亲生前赌债才嫁过来的。

　　早前的误会和无礼相待变成了甩在他脸上的巴掌。

　　颂音在他跟前越自然，他在她跟前越矮下头去。

　　楼梯上，拖鞋也被她跑掉一只。

　　朱明路顺手捞在手里，追到书房门口，恰听着颂音失魂落魄说了一句“是吗？我知道了。”，那边不知又说了什么，她嗯一声，挂断电话，人却缓缓滑到地上跪着。

　　长发从背后滑落，恰遮住她的脸。

　　他看不见她的表情，默默走进去，正要把披肩给她，她忽地起身，一抹脸，仿佛没看见他这个人似的，径自上楼去了。

　　*

　　颂音回到房间，褪下睡裙，换上外出的衣服，随手抓顶软呢帽戴好，下楼直奔大门。

　　在饭厅温书的朱明路听见动静，站起来探头一看，忙扔下书跑出来拽住她一条胳膊：“你去哪儿，我妈说你身子不好，不让你出门。”

　　“这是我家，我想出想进，还要跟你妈报备吗？”颂音手一甩，没甩开，没好气道，“放手！”

　　她两只黑眼珠定定看着朱明路，直把他看得心虚。

　　他松开手指，嘴上却道：“你怎么不识好人心，我妈是为你着想。外面虽开了春，但并不暖和，你现在的身体，伤风可不是闹着玩的。”

　　颂音自嘲：“我现在的身体怎样？”

　　她目光里闪着无畏的冰冷光芒，朱明路窘迫起来。

　　“谅你也不好意思说出口。”颂音这次顺利甩开他的手，一昂头，匆匆迈下台阶。

　　朱明路手上还残留着她胳臂的触感，细弱，柔软，跟她那硬邦邦的说话方式完全不一样。

　　院外铁门打开，他听见她在跟守卫打招呼，说呆得闷，想在附近散散步。

　　守卫要分个人陪她，被她拒绝了。她再三保证不走远，守卫才放她离开。

　　什么这是她家，她想出想进，不用报备，现在还不是得跟那些兵报备？

　　朱明路走出去。门口守卫是不会管他们这些人的。他顺利出门，沿着路边一直慢慢走。颂音的背影就在前方，他不远不近跟着。

　　忽然，她脚步加快，靛青色大衣下的笔直小腿来回跑动，整个人轻盈得不可思议。

　　朱明路目瞪口呆，因又记起她是孕妇，更添一份心惊肉跳。

　　他也跑起来，随她拐过街角，看她抬手拦辆洋车扬长而去。

　　散步个屁！

　　朱明路低低骂一句，慌忙追着洋车屁股跑。

　　不知跑了多久，总有三四条街，洋车才晃晃悠悠停下来。

　　朱明路在后面看着，颂音付了钱，径直走进一座公寓楼。

　　他喘气如牛，靠在公寓门口的石柱上略缓了缓，这才拔腿跟进去。

　　大厅的接待陪着颂音正往楼梯口走，朱明路三两步过去，在背后喊：“太太。”

　　颂音侧脸，瞧见他，面上诧异一闪而过，却没理他，只问接待：“照你说的，季妙龙的公寓是他女朋友授意转租的？”

　　接待道：“是啊，她说是季先生的意思，季先生在外地谋了新差事，暂不打算回允城，便托她将公寓转租，价格低一点也没关系，只图有人能帮着看管照料他的花。”

　　颂音心想，果然季妙龙给他女朋友来了信。

　　她真糊涂，过去一月只顾着伤心，把个有家累的季妙龙忘得一干二净。

　　若早来打听，大概早能得知他们如今落脚何处……

　　“这位小姐，到了。”

　　接待走到202号房前，用钥匙开了门，伸手请她进去。

　　房间打扫得很干净，还有个小小的盥洗室。

　　颂音转了一圈，没看到什么有价值的东西。

　　窗台上摆着几盆腊梅，没开花，只有黑漆漆的枝丫在张牙舞爪。

　　“您刚说，吴小姐说她马上来么？”

　　接待道：“是，吴小姐在小学教书，学校离这里很近，只隔了一条街。”

　　颂音点点头，这才分出精神问朱明路：“你跟踪我到这里，还满意所看到的吗？”

　　朱明路面上一红：“我也是怕你出事。你不还骗守卫，只在附近散散步么？”

　　颂音冷笑，朱明路便不说话了。

　　半刻钟左右过去，一个穿灰色西装套裙的年轻女子进来，看见颂音，仿佛大大松了口气。

　　“曾太太？”她试探着叫了一声。

　　颂音靠着窗台，颔首道：“你是季妙龙的女朋友？”

　　吴小姐点点头，瞄眼人高马大的朱明路，不安道：“这位是？”

　　颂音道：“不相干的人。”她喊朱明路出去。

　　朱明路犹犹豫豫，颂音道：“你怕我让你先生做绿头龟，一路跟我到这儿，现下看见来的是位女士，你也不放心？”朱明路嗫嚅道：“我不是这个意思。”颂音一皱眉：“那还不出去。”

　　朱明路讪讪退到门外，刚出来，门就被从内啪嗒一声关上了。

　　屋内，颂音小腿站得发痛，便在绿色天鹅绒的单人沙发上坐下。

　　她望着神色惊惶的吴小姐笑道：“吴小姐，你不用这么紧张。我来没别的意思，只想问问，季妙龙只来信让你转租公寓么？他没提到别的事？”

　　吴小姐看颂音年纪很轻，人却很能说得出话，并非寻常的深闺妇人，也就放松神经道：“还有一封信。他说，曾太太早晚会找到公寓来，等来了，就让我把信交给您。”

　　颂音坐直身子，吴小姐自去开柜找信递给她。

　　普通的空白信封，除了后面的漆印，看不出特别。

　　“你没有打开过？”

　　“太太说笑，私人信件，我怎么会打开。”

　　颂音凑近看了看漆印，面色微变。

　　她认出那是曾成然的私章图案。

　　胡乱拆开，抽出信纸，短短几行字，也是曾成然的笔迹。

　　“好孩子，找到此处，说明我确实没看错你。趁月份小，快回来我身边，等身子重了，行路会很辛苦。另：颂华堂姐十分挂念你，日日盼你来。再另：只要你回来，前帐一笔勾销，否则，就让堂姐替你还。”

　　颂音匆匆看完，把信捏成一团攥在手心。信封里还有张薄相片。她探着两指头夹出来，翻面一看，霎时气血上涌，整个人的头发险些竖起来。

　　吴小姐远远站着，见她一张玉脸紧紧绷着，太阳穴处筋脉滚动，密匝匝的睫毛一上一落，却是无声掉出两串泪珠。那模样，也不知是痛，还是恨。

　　吴小姐悄悄走去盥洗室拧了毛巾递到颂音手边。颂音适时抓住她的手腕：“他在哪里？”

　　司令府派人去天津明察暗访，租界内外，愣是没一点风声。

　　别的还好说，陈镜清讲，曾成然中过弹，那个伤不找大医院医生做手术是好不了的。

　　可他们探遍天津卫能做手术的医生，都没破绽。

　　颂音脸上还挂着泪，眼里的凶光透过泪水，显得有些色厉内荏。

　　吴小姐道：“上海，妙龙说他在上海。”

　　怪不得，怪不得天津找不到呢。

　　他们当时一定中途转水路坐船去的上海。

　　“他为什么肯定我会找过来？”

　　吴小姐小心翼翼抽出自己的手腕：“他说你爱看报，又送他回来过这间公寓，只要在报上打广告，你看见地址，早晚会明白。”

　　颂音心里明白了，拿起毛巾擦掉眼泪，恢复冷静，站起来说：“让你见笑，这间房子我会租下，麻烦你做这番信使。”

　　原来如此。

　　全算计好了。

　　至于她看不看得见，能不能顺利找过来，都不重要。

　　他现在手里有华姐。

　　她欠他的债、欠他的孩子，他总有个相讨的人。

　　而她只要还在意华姐，就不能不把自己送到他身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