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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 4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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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明路捏着自来水笔,问要怎么写,颂音搜肠刮肚,并没想出什么漂亮词句。
她这两年没在书本上下功夫,平日除了看报纸翻杂志,也碰不到笔墨。
想得心烦,干脆不想了,只说:“你妈说你在学里成绩很好,怎么一封信都写不了?”
朱明路也有脾气:“我妈说你贞静识大体,怎么有丈夫还招惹野男人?”
颂音见他跟自己横眉竖眼地呛,气上加气:“你懂个屁!”对着同龄的野小子,她也端不出架子,又一次骂出了脏话。
朱明路哼笑,提笔洋洋洒洒在信纸上写下几个大字——“恨不相逢未嫁时”
颂音指着“恨”字问他:“这个字什么意思?你故意的?”
朱明路解了气,丢开笔,就不再说话。
颂音恨得咬牙,连声把他轰出书房,自己执笔重写一张充满大白话的绝交信给在院里绕彩灯的士兵,让他赶快送去司令府。
司令府的厨子手艺果然不凡,汤圆煮出来,所有人都吃得眉开眼笑。
只有朱明路吃到一个肉馅的,吧唧一下吐出来。
朱姐眼尖看见,伸手点他额头:“太太在呢,别恶心人,赶紧咽了。”
朱明路皱着脸连肉带馅儿囫囵吞了。
管家道:“吃不惯肉馅的?这可是南面一些地方的吃法,司令府的厨子看来是南方人呢。”
颂音听说,心里一动,再看桌上的各色糕点就有点出神。
这些点心,据朱姐说,也都是南式的。
朱姐见颂音不吃汤圆,只望了枣糕发呆,便问她:“太太怎么不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颂音回神,丢下勺子说:“我饱了,你们吃,我去打个电话。”
朱明路盯着她小头小脑的背影,心道,装模作样。
朱姐叹口气,把她的碗拿起来给众人看:“瞧瞧,拇指大小的玩意儿,就吃两个,她肚里还有孩子呢。
”
*
书房。
颂音拎着听筒,等那边转接。
须臾,听筒里传来个低沉的男声:“何小姐。”
颂音心跳了一下:“司令。”称呼叫出口,之后脑子一空,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那边耐心等了片刻,才说道:“何小姐还是要问令姐的消息吗?很抱歉。”
这么多天,颂音已知道,单靠他们追人是追不到了。
她垂下眼睫,卷着电话线,轻轻说:“不,我是打来谢谢你送的吃食,点心和菜都很好。”
陈镜清似笑了一声,颂音耳朵动动,有些痒。
“用的多吗?上次在府里,你好像没什么胃口。”
颂音一窘,想他该知道自己随口扯谎的事了。
她故作轻快道:“汤圆我吃了一大碗呢,肉馅的最好吃。”
率先吃完汤圆被派进来送东西的朱明路推开门,恰好听见这一句,不由撇嘴,满嘴谎话的丫头片子。
挂掉电话,颂音扶着书桌出神,忽听背后碗勺叮铃咣当响。
扭脸,见是朱姐儿子端着托盘进来了,拧眉问:“什么事?”
朱明路噎了一下,不情不愿道:“我妈做了牛奶炖蛋,叫你趁热吃。”
他瞥眼她纤细的腰身,想这两日她吃一顿管一天,哪有半点当妈的自觉。
也不怕肚里孩子饿死。
颂音走过去,捏着勺子没滋没味吃起来。
朱明路等着收碗,站在一旁看她吃东西看得倒尽胃口,便走到书架边去看架上的书册。
曾公馆的主子明显没几个爱读书的,架上的书不是电影杂志就是明星画报——唯一两排大部头的书籍,从书的新旧和折页程度来看,大概从摆上去就没拿下来过几次。
朱明路看得没意思,正好进食声停,他就过去端起托盘。
一低头,果不其然,还剩大半碗未动。
得,过不了一小时,他妈肯定又要给她做点什么,让他来送。
“你就不能一次多吃点?”朱明路冲靠在沙发背上发呆的颂音不满出声。
他原还打算利用到晚饭前这几个小时的空档去温习功课。
这下好,光给她跑了腿了。
颂音眼珠转转,落到朱明路年轻坚毅的脸上。
“你们学校没有教你礼貌吗?”她抱着胳膊,从上往下打量着他。
他的眼睛很亮。
也是,有妈疼有爸爱,无忧无虑,怎么会不亮呢。
颂音把手臂横在肚子上,复又垂眸。
这世上总是父母双全的孩子比旁人幸福些。
她已经吃过没爸没妈的苦了。
又何必往世上再带一个可怜的孩子来呢?
那边朱明路被颂音劈头一问,脸上的皮肤霎时如火燎过。
他确实对她尊敬不起来。
年轻女子,不去上学,早早嫁给大自己十几岁的有钱男人,难道不是贪图享受?
如今丈夫落难,她又与司令府的男人纠缠不清,又敢说不是在找下家?
这样一个女人,长得再美,也是金玉其外。
他恼羞道:“礼貌也要分人,你的所作所为并不能赢得我的尊重。”
颂音好笑:“你算什么东西,我用得着赢得你的尊重?”看他面上羞愤之色涌出来,她挥挥手,“滚出去!没事别到我眼前晃悠。”
朱明路窝火走开,接下来几日,果然很少露面。
有时在过道碰上,他也会迅速掉头跑开。
和朱明路一起避开的,还有魏贺龙的约会邀请。
也不知是不是那封绝交信起了作用。
总之颂音的世界终于清静了些——除了,肚中的孩子。
过完正月,她又开始时不时孕吐。
眼瞅着她越来越瘦,肚子还总不见大,朱姐骇得要死。
劝她去医院找洋大夫检查检查,她不肯,还责备自己大惊小怪。
朱姐没法子,只好私下里喊阿福去请个大夫回来。
大夫上了门,看她好不好意思把人拒之门外。
阿福在外奔波大半天,到下午才将大夫带回公馆。
大夫把过脉,说是正常反应,不必惊慌,照例是开安神保胎药。
拿了方子,阿福送大夫回去,顺带抓药。
汽车虽在,但曾公馆目前没有进项,钱是只出不进,汽油太费,颂音就让停了。
晚间朱姐熬好药,送上楼,见颂音披件长外衣静静立在窗前,便喊一声:“太太,吃药了。”
颂音回转身,看着朱姐慢慢开了口:“朱姐,我给你和管家还有阿福开好工资,你们明儿家去吧。”
朱姐惊讶:“太太,我们哪儿做得不好,您说出来,您……”
颂音截过话头,“朱姐,我明跟你说,你家先生不会回来了。现在全城都是他的通缉令,他入股的公司、银行也都登报和他撇清了关系,因他而受牵连、受伤害的人之所以还不曾找到公馆来闹事,也是看陈司令的兵在门口守卫的缘故。”
“可时日一久,等陈司令撤了兵,你当咱们还能安稳在公馆里过日子吗?那些拆家的仆人,说起来还要算是咱们自己人。自己人看见你先生走了背运,尚且敢翻脸呢,更别说他的仇人了。”
朱姐被她说得一愣,讷讷道:“可是太太,我们全走了,您一个人怎么办呢?”
颂音道:“我在报上看有人转租单人公寓,价格很公道,我打算联系看看。”
她语调平静,神色也自然。
朱姐瞧着她的脸,却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朱姐虽心知颂音受的煎熬只多不少,但碍于见识有限,还是认为女人只要守住家和孩子,丈夫甭管走得多远最终都会回来。
“太太,您不为大的想,总得为小的想。您肚子里的孩子姓曾,曾家的孩子将来生在外头,是个什么说法呢?咱们家现下是有困难,但老话都说,苦尽甘来。先生那事,坐几年牢顶了天了,等他回来,谁还敢欺负你们母子?再者说,曾公馆毕竟是私宅,那些人……那些人要敢上门闹事,看我不报警!”
朱姐一听,颂音都已经在计划出去租房住,意识到她是认真的,这才彻底怕了。
颂音耐着性子听完,知道她对曾成然的崇拜一时半会是消不掉的,便也不勉强,只道:“我不是在跟你商量,我已经下定决心搬离曾公馆。你若实在不舍,你就尽管住,看你先生会不会回来。”
朱姐还要分辨,颂音不想再听,往床边一歪,阖目道:“你出去吧,我乏了。”朱姐无言站了半晌,见颂音的态度明显是拒绝交谈,就唉声叹气扭身走下楼去。
翌日清晨,颂音一起床,发现外间茶几上的报纸不见了。她没在意,照常洗漱下楼,碰着管家,问道:“今儿报纸没送来么?”
管家胡子拉碴,不修边幅蹲在门廊下吃烧饼,听见她问,忙起身擦擦嘴:“太太起来啦。报纸一早就送来了,刚看见朱姐拿着,还没送上去么?”
颂音顺着他刚才的目光看出去。
院子里,司令府的三个兵在跑操,朱明路和阿福有样学样,跟在后面跑得红头涨脸。
见她现身,他们放慢动作,大声冲她打招呼。
朱明路直接停住脚,隔着晨雾望着颂音的方向愣了愣。
颂音冲士兵们点点头,转身回屋,在饭厅见着盛粥的朱姐,不由怔住。
一夜过去,朱姐脸肿眼肿,憔悴得像害了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