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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 3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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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早的火车站,冷冷清清,没多少人。
何颂华和韩关捏着票,在候车室的长椅上正襟危坐。
两人怀中都揣有价值二三十万的存折,所以尽管困得哈欠连天,也不敢歪着脑袋打盹。
韩关看何颂华眼中都起了红血丝,就说:“华姐,我去那边看看有没有卖咖啡的,买来一杯解解困。”
何颂华瞪他一眼,压低声音说:“出门在外,少吃少喝,闹得要去解手,咱们不就落单了?”
他们出门前,为着五十万的折子安全着想,商定彼此寸步不离。
韩关惴惴的,总觉着这钱在怀里实在烫得慌:“华姐,你有没有发觉,这些折本是热的?”
五十万现款太招摇,他跟华姐一下午换装奔走,总算在五家外国银行兑好了折子。
折子轻薄,上面的分量可重如千钧。
何颂华一面骂他发神经,一面脱下手套,替他把头顶的软呢帽整了整。
到四点一刻的时候,韩关坐不住,站起来,活动着手脚说:“小妹怎么还不来?别是被什么事绊住了。”
颂音迟迟不出现,何颂华心里也有些不安,但听韩关这么说,顿时不悦道:“呸呸呸,乌鸦嘴,她说来,就一定会来,还没到四点半,你着什么急?”
韩关好脾气地笑笑:“我是不着急,可我们要提前一刻钟进站检票的呀。”
何颂华没了话说,就低头用指尖描绘着藤箱上的纹路缓解心慌。
又过了五分钟左右,候车室忽地涌进许多背枪的灰衣士兵。
一进来,便将候车室和月台围了个水泄不通。
何颂华骇得心惊肉跳,身子不由偎向男友。
韩关在大兵们进来前就坐下了,望着他们面上冰冷的整肃颜色,眼皮也猛地跳了几跳。
他见何颂华害怕,就从口袋中伸出手将她揽在怀里搂住:“没事,许是例行巡检,与咱们不相干。自陈司令入城,铁路这面常有兵来——你没看那售票员的神情很平常么?不碍事的。咱们是普通乘客,又没犯法,用不着怕啦。”
何颂华自得了颂音送来的五十万钞票,心就一直提着,在大兵们进候车室时,胸腔里的心直接一路提到了嗓子眼,险些将她憋得喘不上气。
她回握住韩关的手,不确定道:“小韩,我这心里,总不得劲。你说音音她,该不是真遇到事了吧?她那个丈夫,是个做生意的老色鬼,家中颇有资产,应该也很有手段……会不会,音音想逃跑的事,被他发现,把人扣住了?”
韩关也是这么想,但他不可能跟明显已经坐立不安的何颂华如此说,否则她当下就要急疯了。
他安抚她道:“不要说傻话,小妹机灵,一定能顺利过来的。你是晚上没睡,早点也吃得匆忙,身上不舒服,连带着心里也难受。”
两人挨坐着低语,两个兵走过来,手上持着两张什么人的小像叫他们抬头。他们抬脸,大兵望一眼,冲后面摇摇头,又走到后排去查散坐着的其他乘客。
何颂华拨弄着腕表,看马上就要四点半,而此刻车站是这种情形,颂音不知能不能再进来。想着这些,一颗心煎熬地直发疼。
候车室人不多,排查工作很快结束,大兵队伍中的长官打个手势,他们很快有序且悄声地退了出去。
何颂华和韩关面面相觑,似是没想到他们竟就这样走了。
韩关舒展着肩膀说:“还是陈司令的兵办事有效率,也规矩。”这要是督军府来人,没有一两个钟头出不去。
督军府的那些兵,不仅会趁着机会喊站长来摆谱训话,更糟的是,若遇着容貌姣好的,不论男女老少,照例都要调.戏一番。
何颂华不理那些,带了点抱怨说:“谁又在这年节时分闹事?一见着穿军服的,我这心就跳个不住。”
到检票时分,颂音依旧连个影子都没有,何颂华忙道不妙,拉着韩关就要出站回去。
韩关先头见车站里来了兵查人,也觉此趟出行不利,这对远行的人来说无异于一个坏兆头。
但还没见着颂音的面就走,若不巧错过,将来华姐要怪他不拦着的。
于是他提议:“不如再去月台上看一看,说不定小妹来得迟,直接去月台了呢?”
何颂华一想也是,两人便提起行李往外走。月台上混了送行的人,人山人海,你退我喊的,倒显得比候车室热闹些。
韩关护着何颂华一壁走一避抬头张望,他个虽不矮,但在人群里寸步难行,一眼望过去,又全是后脑勺,冬日里,戴帽的包头的,简直没法子看见脸。
“有吗?”何颂华缩在韩关臂弯,两手护在胸前。
韩关气闷摇头。
何颂华心一沉:“她可能真遇着事了……咱们回吧。”本来去天津就是颂音的主意,如今她本人都没来,那便不必上车了。
往回走也不好走,走一步便要跟人碰一下挤一下,遇着脾性好的不计较,两方道声谢便罢,遇着暴脾气的,还得挨顿骂。韩关算着没走出几米,已经被不下十人踩了脚撞了肩,心想,这都叫什么事?
他忍着四面八方的行李箱的撞击,埋头为何颂华开路。没几步,列车员扒着入口吹哨下“最后通牒”,呼喊要上车的人快一点。
尖利的哨音落下,人群涌动更快,韩关和何颂华简直有点“举步维艰”。后来韩关干脆放弃开路,拥着何颂华顺人流前行。反正登车的人总有完的那一刻。
被挤到等车入口时,不远处传来个熟悉的细嗓子。
“华姐!小韩!”
韩关闻声望去,只见穿着白色外套的颂音在候车室门口跳着朝他们招手。他一喜,下意识松开护着何颂华的胳膊,摘下帽子挥臂回应:“音音!跑快点,还来得及!”
何颂华也露了笑,尽量提着箱子贴近韩关:“音音到了,是不是?”
韩关重新把帽子扣回头上,道:“是,她在候车室门口,想来是去找我们了。”何颂华松口气,拽着韩关慢慢往登车口挪:“这丫头,总这么冒冒失失,差点误事。”
就在这众人俱放松的时刻,火车开始鸣笛,列车员驱散围在入口的送行者,就要关门。韩关拖拽着何颂华奔过去,扒着车门请求:“劳驾再等等,家妹就要过来。”说着他回头指向颂音所在,却见她身后多出几位全副武装的灰衣兵士,身侧还立着一位器宇轩昂的白衫男子。
看情形,她并非不想过来,而是被人看管着不能过来。
他陡然收住话头,何颂华奇怪,问道:“怎么回事?”
韩关支支吾吾,不知如何作答。何颂华起了疑,但她为行路,穿的是平底鞋,比韩关矮一头,兼之四周人群围困,根本看不远。
两人在犹豫,列车员听着鸣笛声,急急催促:“您二位到底上不上?”
韩关遥望着颂音,正要咬牙说不上,车里跳出来一个穿黑色长袍的壮汉,一手一个,将他和何颂华提着扔上了车。
在车厢内还没站稳,迎面又撞上几位穿同样服装的大汉。
韩关晕头转向,何颂华也莫名其妙,先头跳下车的壮汉两臂一撑,扒上车来。他刚上来,列车就往前驶去。
几位黑衣人半请半挟持地将韩关和何颂华带到一等车厢的某处包间,抓二人上车的壮汉脱下头上的小帽,靠窗坐了,推开窗玻璃,探头冲月台某处大笑:“弟妹啊,对不住,既然你不肯上车来,那我只好请你家姐姐和姐夫走一趟,回头你要是想通啦,记得来天津找哥哥!”
原来这位壮汉赫然是昨夜乘车逃走的温朝昌。
本来他跟老曾说颂音突然投奔陈镜清,肯定要泄露之前的计划,便决定弃火车,走水路绕道上海再转天津。
可老曾死心眼,非要他将计就计来把颂音抓回去。也就是他,艺高人胆大,稍一乔装,就大摇大摆上了车。
至于陆军部那些人的搜查?温朝昌根本没放在心上,大不了被抓去坐几天牢。他皮糙肉厚福大命大,又不像老曾那样不经打。
他从窗口收回脑袋,脸上还挂着志得意满的笑。当然,这一趟没把颂音带回去,老曾肯定要不满,但有这两位“人质”在,不怕颂音那小娘们儿不跟来。
温朝昌回味着小娘们儿刚在月台上拼命奔跑的身影,摸着下巴想,是够味,怨不得老曾有了江华韵都还舍不得丢手。
他靠回座位,笑眯眯冲着不知所措的韩关和何颂华一抬手:“二位,不要客气,请坐着歇一歇,等会儿我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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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台上,陈镜清追着突然窜出去的颂音而来,见她跑得脱力,跌了一跤,鞋子也掉了一只,正趴在水泥地面上冲着远走的火车背影发怔。他捡起那只不足他手掌长的软缎鞋,走过去,蹲下身子。
她转转黑眼珠,对上他的眼睛,一颗泪珠滚出来,又手忙脚乱抹掉,伸手到怀里摸摸索索半天,捧出一只怀表,眼巴巴地望着他:“陈司令,你的话还作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