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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 3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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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霜将地面冻得梆硬,随风飘摇的干草也有一人高。
颂音钻进去,跑得两脚打滑,还得不停挥手拨开随时会拂到面上来的草茎。
她这一天满心都是算计,加上晚间这一通惊吓,完全忘记眼下最大的麻烦并非那消失的五十万,也不是腹中那个不知死活的小婴儿,而是她根本没有按照曾成然的吩咐去给督军府传话!
钱财和子嗣,在曾成然那里,或许不至于立刻判她死刑。
但故意不去通报消息,曾成然会怎么想?
他肯定以为她存了心要谋害他——虽然她确实是这样打算的。
但那一切都建立在直到他进京受审完毕都不会有救兵出现的前提上。
半路杀出的温朝昌,把她苦心谋划一天的计划都搅乱了。
她原本最大的筹码是孩子。
可如今,那孩子成了镜花水月,叫她心中完全没了底儿。
底气消散,她又如何能去跟曾成然和江华韵抗衡?
还有华姐。
落在曾成然手里,他早晚会查出那笔钱的去向。
到那时,华姐和韩关的处境将十分危险。
现在几点了?华姐他们已经要出发了吧?颂音咬紧牙关,闷头往前跑。
陈镜清是个和气讲理的大官儿,与其落在曾成然和那个土匪手里生不如死,还不如求求陈镜清。
旷野的风擦过她的发辫,她拨着草茎,一闪一避逃向陈镜清的白衫所在。
身后窜过来抓人的小兵奔得飞快,眼见着就要拽上她飘扬起来的发梢。
忽地,侧面闪出一个穿灰军装的男子,举着手.枪毫不犹豫扣下扳机。
“砰——”枪声散开,跑在前方的颂音吓得僵住,左脚绊右脚,整个人往前摔去。
倒地前,斜刺里伸出一条臂膀,往着她肋下一抄,将她整个捞起揽至怀里。
颂音睁眼,见自己整个人挂在了陈镜清身上。
他的下颌在夜色中绷得紧紧的,显出一道极为流畅漂亮的线条来。
她嗅到一股浓重铁锈味,知道背后有人吃了枪子儿,下意识要回首望望。
眼前忽地一黑,有只手掌覆上她的眼睛,还将她脑袋转了回去。
“别看。”
头顶陈镜清的声音沉沉的,因跑动还有点微微的喘.息。
他身上只穿件单薄的白衬衫,沾了湿冷的夜露,摸上去冰冰凉。
颂音靠着他的肩膀,被他身上的寒气冻得一激灵。
闻言,忙听话地闭上眼。
陈镜清半揽着颂音站住,掌心被她的羽睫轻轻扫过,他不自在地收了手。
松掌后,她的脸近在咫尺,眉眼弯弯,琼鼻翘起,倒比平时睁着眼板起脸的模样看着乖巧。
叶威安踢了踢倒地的小兵,没意思地撇撇嘴,再望眼伏在大哥肩头吓得发颤的颂音,没好气道:“你不要命了?我们正打着呢,你瞎跑什么?没头没脑的,都不怕挨枪子儿?”
陈镜清察觉到怀里的小姑娘确实在发抖,就喝止叶威安:“行了,还不赶紧去追!”
叶威安抬头一看,无所谓地说:“老盛追过去了。大哥,我觉着他们跑不远。”
这段铁道周围是荒地,一览无余。
陈镜清道:“你没听温朝昌叫人发动车子?”
叶威安嘁一声:“铁道旁的路况,汽车开不了多快。”
颂音紧闭着双眼,从陈镜清肩头仰起脸,循着叶威安的方向,一扭脖子怯怯地开口道:“他们有卡车,三辆军用卡车,就停在路那边。”
听完她的话,陈镜清冲叶威安打个手势,叶威安这才急了:“好家伙,咱们都没几辆卡车,这些匪帮流氓哪儿搞来这么多?”
陈镜清略作沉吟,吩咐说:“联络老盛,实在追不上,找个时机,就地处决。”
叶威安得的这个令,正合他心意,当即喜滋滋掏出口袋里的无线电,走到一边去传话。
颂音听了,十指攥起,扯着陈镜清的衬衣扭了个疙瘩。
陈镜清低头看看,一笑:“人都离开他了,可心里还是舍不得,对吗?”
颂音知道他在说自己跑开温朝昌那里的事,面上发起烧。
因为在外人看来,绝没有丈夫出事,妻子只顾自己逃命的道理。
而她今晚所做的这些举动,恰恰全是违背世俗情理的。
她垂下脑袋,怕给陈镜清瞧见脸上的窘迫。
可实际上,夜色茫茫,陈镜清只能看见她的脸白得如玉似雪,并看不见什么代表窘意的红云。
陈镜清倒没觉得她这番想与丈夫划清界限的举动有什么不妥。
年轻女子,明知夫家是火坑,还甘之如饴留下受罪的,有一个算一个,全是傻瓜蛋。
很显然,曾家这位小太太,并不是什么傻瓜蛋。
反而很有见识。
他看眼她直抖颤的两条腿,胆子也并非表现出来的那么大嘛。
陈镜清抓着她的肩膀,半扶半抱带着她走了几步。
叶威安突然拨开草茎钻出来,手持无线电,喊道:“大哥,老盛说人跳上车,跑了。”
陈镜清先是一怔,而后沉下脸:“联系司令部,发布通缉令,再派支援来。”
颂音攥着陈镜清的胳膊,想了想,出声道:“他们要乘坐五点那趟去天津的列车!可能会去火车站。”
叶威安狐疑地盯着颂音:“你怎么都知道?你该不是他们故意派来的奸细,想要扰乱我们追捕吧?”
陈镜清没吭声,但揽着颂音肩膀的手渐渐松开。
颂音心头猛跳,赶忙抱紧陈镜清的臂膀,认真道:“是真的,我没骗你们,温朝昌说,要劫了曾成然,去天津的英租界,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去那里,但这确是温朝昌亲口说的!”
她摔之前,两脚互绊那一下,崴到了左脚脚踝。
陈镜清若松手,她支撑不住,只有跌倒的份儿。
叶威安和陈镜清对视一眼。
叶威安显然是不信颂音的说辞。
他的目光移到她紧紧抱着大哥的动作上,冷哼:“我不似大哥心软,你若敢骗我们,老子把你打成马蜂窝!”
他恨颂音勾得魏贺龙失魂,又看不过她扒着大哥不放,话到后面,自然地带了点戾气。
陈镜清见小姑娘被威安的话吓得脸色更白,简直快变成一张薄纸。
他皱了下眉,却没纠正叶威安,只道:“叫人去火车站守着,要快,上站的乘客仔细检查,防止他们乔装。”
听说要去火车站,颂音眼睛一亮。
她仰脸问:“陈司令,您能带我一起去火车站吗?”
没等陈镜清回答,叶威安先泼下冷水:“你现在是不是奸细还两说,居然还敢跟我们提条件?怎么,想着赶去火车站,跟你男人汇合,再耍我们一次?谁知道今晚炸铁道你有没有参与,我们还没定你的罪呢,你一个疑犯,倒支使起我们来了!”
颂音讷讷摇头,反应过来后大声反驳他:“不是!我不是要跟谁汇合,是我堂姐!她和未婚夫要离开允城去天津求学,正是五点的车,我和她约好,一定去送她……这一别,不知何时才能再见,所以……”
她转向陈镜清,双手合掌,“拜托司令大人,请您带我去火车站,您不去的话,我跟您手下的兵去也行,只要能捎我一程,这里荒郊野岭的,我也拦不到车。”
她说得可怜,表情更可怜。
叶威安心中对她有不满,完全不吃她那一套。
他怕大哥又讲什么“绅士风度”,就跳起来说:“你这女人,惯会装模作样,大哥,谁知她今晚突然奔咱们而来是否别有用心,你可别跟老三似的被她骗了!”
陈镜清见叶威安拿自己和老三作比,顿时不快。
他听远处隆隆的卡车声已经变小,他们这群人已经没有再留于此的必要,便叫盛韫召集剩下的人,整队往约定的支援地点前进。
陈柏同缺失眼镜,被个小兵手把手拉着引路,魏贺龙的拐杖也遗在车里,由俩小兵架着走。
跟陈镜清汇合后,见着青袍素面的颂音,魏贺龙果然来了精神,甩开俩有损他英武形象的小兵,自己蹦着要凑过去。
叶威安在旁冷眼看着,适时迎过去拦住他。
“你做什么去?”
魏贺龙一颗心都在颂音身上,见此莫名其妙:“去见她啊,你挡我干嘛?”
叶威安恨铁不成钢:“你还记着你这次回去是要订婚的吧?”
魏贺龙皱起脸:“你有病吧,人家都挑衅到咱们头上来了,我哪有心思回去订婚啊?”
叶威安顺着他的视线看向坐在树根下揉脚的颂音,冷笑:“是,没有心思订婚,却还有心思在这里勾搭人家有夫之妇。”
魏贺龙受不了他这阴阳怪气的模样,彻底恼了。
他抬手推一把叶威安:“你有完没完。”
他脚受伤,手上力气还在,一推就将叶威安推出去好远。
叶威安被落了面子,也要恼。
半瞎的陈柏同被小兵扶着在树边坐下,听他二人又开始吵,就支起两条胳膊,哎哎地劝架:“两位大爷,咱们这一晚一脚差点踏进鬼门关,眼下风平浪静,该好好庆幸才是,怎么又开始吵?”
他劝得很在理,偏眼睛看不清楚,胳膊伸错方向,劝的却是两株大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