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反骨》猪在野

14、第 14 章

　　曾成然发现自家小太太怀孕后脾气见长，三番两次给他难堪。原本要恼，但看着她面孔粉白娇艳，眼睛感受到美，心里的火气也就燃不起来。

　　“好好好，是我眼拙，看不出太太天生丽质，用不着那些庸脂俗粉妆办。”

　　他拉起颂音的手放在她腹部，“求你看在我和儿子面上，高高兴兴去玩一天，不要动不动就生气，好吗？”

　　颂音厌烦看他作秀，抽出手，不耐烦地嘀咕：“知道啦，噜里噜苏，老头子一样。”

　　江华韵提着手包走出来，听见这句话，抬指戳上颂音脑门：“死丫头，狼心狗肺，人家不是为着你好，何必浪费唾沫说那些话。真是越活越回去，喂不熟的白眼狼！”

　　她尖利的长指甲在颂音娇嫩的额际留下一道红痕，眼看就要渗出血来。朱姐在一旁急得险些叫出来，可见太太咬着下唇一声不吭，先生呢，铁青着脸，显然也是有些生气。

　　她觉着亲家太太的手伸管太长。她在跟前看得真真的，人家夫妻俩原本只是在互相调笑，话虽不中听，却都还没有恼。亲家太太出来一指责太太，倒都成了太太的错。

　　恰好汽车夫将汽车开到台阶前停好，朱姐没法儿，就迎上去扶住颂音的胳膊说：“太太，好啦，不要闹脾气啦，早起说要出门，高兴得跟什么似的，吃饭喝药都没吐，这一会儿功夫，怎么就这样了呢？”

　　颂音额头火辣辣的疼，恨江华韵跟她动手，也恨曾成然不作为。她靠着朱姐的臂膀，愣愣往前走两步，忽而扭头，看曾成然穿着白衬衫黑马甲，两手插兜立着，他身旁的江华韵梳着堆云式的卷发，一袭黑丝绒旗袍，颈间戴着珍珠项圈，披着白色貂绒外套。两人容貌出众，年岁相当，真像一对享尽荣华的中年夫妇。

　　她眼睛蓦地一酸，眼皮眨眨，就想，她年纪轻轻的，干嘛夹在这俩老年人中间呢？从昨儿在夹道听的话来看，他们分明是旧相识。

　　至于他们那个抢她孩子、组建新家庭的无耻设想都不知道计划了多久。

　　真可悲，生不了，就想借别人的肚子。

　　可怜。

　　可笑。

　　十几年前是这样，十几年后还是这样。

　　颂音拍拍朱姐的胳膊，没再说话，扭过头走下台阶，提着裙子坐上副驾。
　　她不想也不愿和江华韵坐一起。

　　曾成然受了颂音那轻飘飘的一瞥，胸口忽然一空，好似有什么脱离控制了。江华韵咬牙，指着颂音的背影，低声冲曾成然说：“你看看她的态度！这还没生呢，尾巴都要翘天上去！说来说去都怪你，都是你惯的！”曾成然心中正不自在，听她脱口就是抱怨，也烦：“她小，你也小？我看你才是越活越回去了，光长年纪不长脑子，哪还有点当妈的样子！”说完，他扭头径自回屋里去了。

　　江华韵被甩了脸，气冲冲踩着高跟鞋得得走向汽车，钻进去发现旁边还坐着膀大腰圆的朱姐，更是一肚子邪火：“一脸粗蠢相！还不滚下去，这也是你坐得的！”

　　朱姐正在整理颂音的零嘴包，冷不防挨了骂，喏喏道：“何夫人，我要跟着给太太拎东西的。”

　　江华韵盯着前方颂音的后脑，冷眼望过去：“有汽车夫在，要你拎东西？她肚子平平的，能跑能跳，你跟去做什么，像伺候西太后一样扶着她走？好大的排场！”

　　朱姐不知道她们母女关系会这样坏，听何夫人话里话外都是对太太的不满。

　　颂音从后视镜中看见朱姐坐立不安的模样，才慢悠悠开口道：“朱姐，我妈都发话了，你就回去歇着吧。”

　　朱姐道：“您能行吗？”不是她多心，实在是自家小太太那个细胳膊细腿，叫人难放心。

　　颂音套上白色的兔毛手套，微微笑道：“有我妈在，你怕什么。”

　　朱姐还想再说什么，对上亲家太太的冷眼，也就无话可说，放下零嘴包，侧身退出了车子。

　　一路上江华韵端坐着望窗外街景，颂音就抱着朱姐准备的零嘴包，一会儿摸块饼干啃，一会儿捡颗巧克力糖含着，等到下车，她腹中充实，全身热烘烘的。

　　江华韵看眼她因含糖鼓起的腮帮子，止不住地想怒：“都到外面来了，你也规矩些。”

　　颂音卷着巧克力糖，只一笑，并没有搭腔。

　　两人前后隔着很长一段距离走进百货公司。汽车夫停车前，还恳请道：“太太，何夫人，我先去停车，请你们在一楼找间店略坐着等一等。”

　　江华韵在外面要做起原来掌家太太的派头，昂着脑袋一点下巴，结果一进百货公司，她就直奔电梯而去，显然是要上楼。颂音没跟上去，她回头：“还不过来！”

　　颂音背着手不动：“汽车夫叫我们在一楼等呢。”江华韵拧眉：“死心眼，百货公司就这么大，他在一楼找不到人，不会上楼找么？你当谁都跟你一样一根筋？”

　　颂音这才走过去，也不问她想干什么，电梯下来，就跟着进去。到顶楼，江华韵出电梯左拐，熟门熟路走进一家女士服装店。一进去，立刻有相熟的店员迎接，看那情形，是常客了。

　　颂音磨磨蹭蹭走出轿厢，到店里一瞧，发现竟是些毛绒大衣。她脱了手套，从手包里摸出一块水果糖剥开放入嘴里，站在门口看店员捧出一件黑色的长款绒大衣送到江华韵跟前。

　　江华韵身量高挑，穿这些最衬身材。

　　一见新衣，江华韵的脸上不自觉绽出笑意。她要进试衣间，进去前扭头看颂音就立在门口，嘴巴一动一动，似在吃糖。

　　蠢丫头，她跟店员招呼一声，扭身进了试衣间。

　　颂音嚼着糖，见江华韵闪身进了挂着试衣间牌子的门后，那个清秀的男店员就带笑走过来：“小姐，有看上的么？”说着话，眼睛却定定盯着她。

　　颂音摇摇头：“你们家衣服都太老气啦，我不喜欢。”店员还是微笑：“也有适合年轻小姐的短绒大衣，贴身保暖，最适合冬季穿啦。”颂音把嘴里的硬糖嘎嘣嘎嘣嚼碎，道：“你这人真难缠，都说不喜欢了。”

　　她拍拍手包，懒得跟他废话：“卫生间在哪儿？”

　　男店员下意识指指走廊尽头，看颂音即刻就要走，他上前一步拦住她说：“江小姐吩咐过，不管您有什么事，都要等她出来再说。”

　　“江小姐？”颂音捂住嘴，噗嗤一声笑出来，“你口中那位江小姐，是我妈！怎么？她叫你看住我么？我又不是三岁小孩子，你就跟她说，我去趟卫生间，很快回来。”

　　男店员脸上青一阵红一阵，应是没想到那位风姿绰约的江小姐会有这么大个女儿。颂音觑着他的脸色，真想放声大笑。

　　在店员发呆怔愣的当儿，颂音一扭身跑向卫生间的方向。

　　店员是男子，自认不便跟着位小姐进卫生间看管，就立在门口遥遥望着卫生间门口。不想大概有五分钟之久，那位小姐都不曾出来。他隐隐觉得不对劲，走回店中，敲响试衣间的门：“江小姐，那位小姐说要去卫生间，到现在都没出来。”

　　江华韵正在沙发上摆了一排衣服，一一选出来上身，听了门外人的话，并不以为然：“你找位女士去看看，她最近身子不舒服，想来是在卫生间抱着马桶吐呢。”

　　男店员听了这话，心里才安稳些。他叫在店中做清洁的老妈子去卫生间寻人，自己就到柜台后理账去了。不多大会功夫，老妈子回来道：“卫生间里并没有人。”

　　男店员奇怪：“不应当啊，我看着她走进那道门的，那边是走廊尽头，要出来必得经过咱们店，可这么久了，我并未见谁过去啊。”老妈子以为他怀疑自己撒谎，闷声道：“我确实一间一间看了，连个鬼都没有。”

　　男店员终于觉出不对，他跑去再次敲响试衣间的门：“江小姐，您女儿不见了！”

　　*

　　在江华韵在百货公司顶楼气急败坏找人打电话给曾公馆报警的时候，颂音正捧了瓶热汽水从百货公司正门大摇大摆走出来。

　　多亏江华韵爱衣心切，不然她还不能这么顺利出来呢。

　　她咬着麦管吸完汽水，随手将汽水瓶放进手中鼓鼓囊囊的背包里。背包是朱姐给她准备的零嘴包，她说要多带点吃的，怕路上饿，朱姐就拿来一个巨大的黑色皮背包，往里面塞了很多饼干糖果和点心。

　　幸好包够大，不然都不够她装衣服的。

　　也幸好黑色背包像女学生的书包，十分普通，否则她也骗不过那个男店员。

　　颂音一路走一路看，循着记忆中为父亲抓药的路线，往西街那家药铺走去。

　　药铺很小很不起眼，为的是服务周遭贫苦人家和暗娼，价格非常实惠。颂音推着门进去，推推脸上的墨晶眼镜，对柜台后的小伙计道：“我要买药。”

　　小伙计眼皮一抬，飞快打量完颂音，手脚麻利撕纸包出三大包药：“一日三次，一次一包，开水煎服。”

　　颂音涨红脸：“我还没说什么药呢。”

　　小伙计哼笑：“不就是打胎药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