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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故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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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肆鸢走在最前面,朱碧送了周倚凛很长一段路,她以为柳肆鸢听不见,偷偷和周倚凛说:“别太惯着自己的灵宠了,小心以后不听从管教。”
柳肆鸢生气,转身瞪了周倚凛一眼,气冲冲地走远了。朱碧指了指她,说:“你看看,脾气还是这么大。”
周倚凛啼笑皆非,朝朱碧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以后别在她面前说灵宠了。”
朱碧恨铁不成钢地看了他几眼:“确定不去和乔松说几句?”
周倚凛摇摇头:“罢了,知道你们过得好就行。”
他和朱碧道别完,柳肆鸢已经走得很远了。周倚凛追上去,也不说话,在她旁边一个劲地笑。柳肆鸢本来也没多生气,见他笑得开心,心头又火起,忍不住抬腿踢了他一脚。
“接下来我们去哪?”周倚凛问。
“先避避风头吧。你身上有没有点朱砂什么的?”
周倚凛摇摇头:“为了怕魔族找到,很早之前就没让我们点了。”
“那就好。”柳肆鸢叹了口气:“天下之大,居然没有我们的容身之处。”
“我家老房子还没有被拆,虽然破败,但应该还能住人。”周倚凛道。柳肆鸢想起了那地,玖月就是死在那里的。
她问他:“你不介意吗?”
“我有什么好介意的,人都不在了。”他表情冷冷淡淡的,好像真的不介意。
柳肆鸢点点头。她又想起了蓝素白和她说的关于周倚凛身世的那些话。
“其实,你不是真正的周倚凛吧?”她停下脚步,严肃地看着他。她想着,若未来还有很长一段时间要一起逃亡,还是得搞清楚他的身份才行。
“为什么这么问?”周倚凛看向她,表情淡淡的,似乎并不意外。
“蓝素白和我说过周倚凛的家境,还和我说过,前段时间他父母找上来,你都认不出。”
“我想,云平郡若是你真正的家,那你是谁?”
已近黄昏,周倚凛站在田埂上,夕阳照着他半边脸,睫下是金色的瞳孔。柳肆鸢看着那只眼睛,突然想后退一步。
周倚凛垂下眸子,突然自嘲般笑了。他说:“本来是想找个机会再告诉你的,没想到是你先发现了。”
柳肆鸢认真答道:“好,你说。”
周倚凛拉起柳肆鸢的手,燃了传送符,下一刻,他们已到达云平郡城内。熟悉的枯树,熟悉的旧屋,先前打斗留下的痕迹还未抹去,柳肆鸢不由恍然:上次在这里见到周倚凛,她二人还是敌人,现在竟也可以友好地并肩站在这,聊他过去的故事。
周倚凛弯腰捡起地上一块破碎的瓷碗,他说:“你入过我的梦,对吧?”
柳肆鸢迟疑了会,还是点了点头。
“我就说,梦里的你为何是那个模样。”周倚凛笑了笑:“正如你所见,我是家中庶子,母亲早早就死了,是奶娘带大的我。你可以想象,那些家里最不受宠的孩子是什么样的,尽管家中还算富裕,但几乎没人理睬。”
他看着别人的冷眼长大,哥哥讨厌他,觉得他每日病恹恹的无趣,时常找由头揍他;姐姐瞧不起他,在他挨揍的时候,冷冷地在一旁看。好不容易长大至弱冠,父亲得罪了上面,一家子人被流放。
路上山高水远,死了很多人。一贯体弱多病的他,竟勉强撑到了目的地。他想着,日子清贫些也无妨,至少还有口饭吃,但是在他们躲在破庙避雨的时候,一个陌生人找了过来。
“那个人衣着不凡,拿着柄扇子,像个普通公子。但是父亲一见到他,就跪下求饶,说他如今已无力再为他办事,求那人放他一条生路。那人点点头,随意地说:‘可以,再给一个孩子,我就放过你们全家。’”
“后来我才知道,父亲一直暗中帮着魔族买卖人口,家里那么富裕,全是他贩卖人口赚来的脏钱。”
柳肆鸢问:“你的意思是,那人是关尘的人?”她知道的关于人口贩卖就关尘一家。
“应该是。但来的那人只是一个分支,还没到关尘那么核心的位置。”周倚凛接着说:“他像挑拣货物一样看过了我们所有孩子的脸,本来挑中的是我一个十五岁的弟弟,但是姨娘不肯,又是父亲的心头肉,最后推了我出去。”
“他本来嫌我年纪大,不肯要我,父亲又贴补了一些私藏银两他才同意。我被那人抓走,呆在一个像炼狱一样的地方,那里又大又黑,关了很多孩子,每天都有人被抓走,有的能回来,有的却再也回不来。我在那里熬过了地狱一样的五年,勉强活着。我每天都求死,却怎么都死不了,真是讽刺,我甚至开始羡慕那些死去的人,他们再也不用受这样的折磨,他们自由了。”
周倚凛说着,身体忍不住发抖,柳肆鸢拉着他坐下,拍了拍他的背:“没事,都过去了。”
“看押我的是一个老大爷,我每日都努力去讨好他,说他的好话,五年朝夕相处下来,他对我从来没有好脸色。直到那个地方被人闯入,破坏,他塞给我一个盒子,还没来得及把门锁打开,就一歪脖子死了。”
他后来才醒悟过来,那老头是潜伏在组织里的卧底,就为了那个盒子里的东西,眼看东西送不出去,递给了他。
“他死了后没多久,我饿的奄奄一息,可能是求生意识作祟,我打开了盒子,把里面的东西吃了下去,但没有反应,我还是很饿,伤口还是很疼。这个时候,有人破开大门,她看着我,说,‘原来这里还有一个人啊。’”
“她看出来我是凡人,把我带了出去,在附近的村落里找了一间无人的破屋将我安置在那里。她穿的很好看,像仙女一样,笑起来的时候,好像漫山遍野的鲜花绽开。”
柳肆鸢听到这面色一僵,她好像知道这个故事。
“她听说我饿,给我买饭,给我买衣裳,我没有力气,卧床不起,她就在床边看着我,握着我的手腕说,太瘦了,以后要多吃一点东西。我和她相处了三天,她说她要走了,我舍不得她,求她把我带走,我可以给她当牛做马。她拒绝了我,说她不需要奴隶,要我在这里好好生活。我拉着她乞求再多留一天,她明明也同意了,出门前和我说她会回来,但我等了好久,等到太阳落下又升起,油灯点燃又干涸,她依然没有回来。”
“我出门想找她,组织里的人一直在找逃跑的药人,正好碰上了。我呆的时间久,他们一下就认出了我。他们问我东西在哪,我说我不知道,他们就把我杀了。但不知为何,我的意识还在,我能清晰地看见人们交谈,活动,林间的鸟兽虫鸣我也听得到,但我触碰不了任何东西任何人。就这样迷茫地在山里游荡了好久,偶然看见一个男孩倒在谷底下死了,估计是半夜赶路没看清一脚踩空。我凑近想看,就进了那个男孩的身体里。”
“他兜里还揣着一封家书。他原是要回家的,却不慎死在了路上。除了家书外,我还看到他的弟子符牌,上面写着宗门和他的名字,我就找去了移木宗。”
柳肆鸢开口,语气有些滞涩:“对不起。”
他摇摇头。柳肆鸢问:“那你本名应该叫什么?”
“我叫贺伍,在家中排名第五,都这么叫我。”
柳肆鸢拉过他的手臂,握住了他的手腕。如今,他的手腕她已经圈不下了。
参加论道大会之前,有人找上门来,说是来讨柳肆鸢偷走的东西。若是当时她也在黄泉殿,她就能想起来。在一年前,她路过一个山庄,看见了石洞下数不清的尸体,里面一半都是孩子,还没来得及长成人,冷冷清清地死在石洞里。山庄里的守卫一看就是魔族,在讨论着紫冰莲,说研究了这么久,终于培育出了一株能起死回生的品种,就是有些废人,死了上百人,才研究出来。
她眼馋那个起死回生的紫冰莲,闯进山庄烧毁了大半,但找了很久都没有找到那个紫冰莲。快离开的时候她路过一个牢房,角落里缩着一个人。瘦骨嶙峋,又脏又臭,快要看不出人样,她发现他还活着,就把他带了出去。
那个人有一双很漂亮的眼睛,看着她时湿漉漉的,像山间偶然发现的动物。她嫌他累赘,又急着离开去找紫冰莲,却没想到紫冰莲就在他的身上。
紫冰莲不是谁服用都可以的,贺伍之所以能坚持那么久,是因为他是聚魂灯芯转世,又夹杂了尊业一魄,这才有了转魂的能力。
怪不得他要在杨花山庄悬崖底下把她救走,怪不得他一直知道她是柳肆鸢,却处处袒护她。
她看着他的眉眼,渐渐和多年前那个瘦弱男子的面容重合在一起。
“那你希望我称呼你为周倚凛,还是贺伍?”
“都可以,”他看向院中枯黄的树干:“我是你救回来的,你怎么称呼我我都很高兴。”
“傻子。”柳肆鸢弹了一下他的脑门:“我救你又不是为了让你给我当狗。”
“叫你小五吧。”柳肆鸢笑眼眯眯。
贺府很大,虽破败了,但要找几间能住的房间还是没问题。柳肆鸢央着小五带她去看看他以前住的地方,他住的房间在最角落的地方,就在那棵大树的前面,他说,树旁的茅草屋就是他出生的地方。母亲是路过的流民,贺老爷贪图她美貌留下了她。她被关在那间茅草屋里,也在那里生下孩子。她的身体太弱,生孩子耗费了她所有力气,孩子刚出生她就断气了。
柳肆鸢想起当初在这见到玖月时的样子,贺家不屑一顾的草屋,她当宝贝一样护在身后。
“你说,尊业是喜欢玖月的吗?”柳肆鸢问。她的脑海中浮现玖月为了复活尊业歇斯底里的模样。
小五回忆了一会,摇摇头:“他只把她当徒弟。”
柳肆鸢叹了一口气,不知道是叹玖月还是叹自己。玖月至少还能在死前见尊业一面,她却连玥姨的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她环顾四周,这里荒无人烟,应该短时间不会有人找来。天色已晚,二人早早歇息睡了,第二日一早,手链琅琅作响,有人闯进了桃林小屋。
柳肆鸢猜是有仙族找上门来,没当回事。此前洛华一直没有把小屋的事情通传,柳肆鸢掳了人也会入梦抹去关于小屋的记忆,鲜少有仙族知道那是柳肆鸢的故居,要不然桃林早被夷为平地。也不知洛华是出于什么心理不说,柳肆鸢懒得深究,只在桃花林外设了一层又一层的幻境与杀阵。
这些年试图闯入的也不是没有,但都没有像今天这样响得如此剧烈的,估计是有人强闯抵达了小屋。
可能是洛华终于忍不住,带人上门抓她了,可她知道洛华知道这个地方,常年不在小屋住,这个时候来小屋抓她是不是当她傻?
柳肆鸢心底不安,她去找小五和她一起离开。她想了很久,还是决定要回桃林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