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旷天低树》桃白荔枝

4、秋水镇

　　临行之前，颜知简给照兮准备了一架豪华宽敞的马车，还备了诸多银票、点心、水果。

　　聿云大为震惊，这是出远门，不是郊游，带着两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也就罢了，配上这招摇过市的马车，聿云很想跟少主谈谈。

　　“少主，这……”

　　项其野倒是没什么表情，脸上看不出情绪，聿云只得就此打住。

　　听说照兮要出远门，颜皓兮倒是单独找过项其野，让他务必照顾好她，虽然他们接触甚少，但颜皓兮觉得，项其野这个人值得信任，希望他没信错人吧。

　　第一次出远门，照兮既期待又有些担心，一夜辗转难眠，珙桐倒是十分兴奋，一大早就忙上忙下，把出门的东西备得妥妥当当。

　　无然山门口的告别，持续了一炷香的时间，聿云在马车头打起了瞌睡，项其野抱着双臂在旁等待，颜知简又交代了几句，终于出发。

　　马车上，珙桐从出城就昏昏欲睡，此刻正靠照兮的肩膀上，照兮对面的少年在闭目养神，许是路有些颠簸，摇摇晃晃，窗外面不时有光进来，泼洒在少年的身上，本就白皙的脸仿佛晕上光圈，照兮看晃了神。

　　倏地，少年睁开了眼，照兮来不及收回目光，他亦是一愣，面面相觑，照兮率先打破沉默。

　　“你饿吗？要不要吃点东西？”

　　项其野轻轻摇头，回身撩了撩帘子，窗外碧空如洗，青山连绵起伏，狭小的马车内明亮不少。

　　照兮抿了抿唇，还沉浸在尴尬中，她刚才竟那般盯着他看，照兮不想面对，她打算闭上眼睛装睡。

　　项其野回过头准备说些什么，却见照兮已经熟睡，他拿过身旁的毯子给她盖上。

　　七日后，一行人一路向北到达秋水镇。

　　秋水镇地处天昭国与楚国交界处，虽是边陲小镇，不过由于两国人民贸易往来频繁，秋水镇十分富庶。

　　此地离玉峰门还有六十里，天色已晚，气候寒凉，一行人找了家客栈修整一夜。

　　晚饭过后，照兮准备洗漱一番，这一路上马不停蹄的赶路，已经好多天不曾沐浴，整个人都觉得不舒服，幸好还没有发臭。

　　珙桐为照兮准备好洗澡水后，照兮就赶紧让她也回自己的房间好好洗漱一番，这丫头前两天就抱怨不舒服了。

　　照兮走至浴桶旁，正准备宽衣，忽然传来敲门声，她赶紧拉好衣服，小心翼翼的开口:“谁？”

　　门外传来少年清脆的声音。

　　“我和聿云准备去夜市，你要一起吗？”

　　照兮松了一口气，打开房门，少年清秀的脸映入眼帘，她原本是准备答应的，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拒绝。

　　“不了，我一会儿要沐浴。”

　　少女刚说完就后悔了，她的嘴怎么比脑子快，真是伤神，好不容易出趟门，怎能不出去看看？

　　项其野倒是神色自若，唇角勾起弧度，“那你就好好待在客栈，没事别出去。”

　　照兮嗯了一声，看向不远处灯火通明的集市，有些懊恼。

　　罢了，还是先沐浴吧。

　　照兮泡在浴汤中，洗涤一路的疲惫，感觉身子也轻盈了起来，她的身体本就白皙，此刻在红色花瓣的映衬下，越发显得肌肤似雪，白里透红。

　　许久，浴桶里温度渐渐散去，照兮套上衣裙，准备早些入睡，明儿还要赶路。

　　忽然，屋顶传来细碎的声音，照兮整个人都警惕了起来，项其野和聿云外出未归，要是遇到歹人，她肯定会小命呜呼。

　　照兮强迫自己淡定下来，蹑手蹑脚地爬上床，抽出包袱里的匕首，那是爹爹出门前塞给她的防身之物。

　　不知道珙桐现在怎么样，安全吗？

　　房顶的声音突然停了下来，照兮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手也有些颤抖，她不曾见过如此场面，也不知房顶的人是否冲她而来，但她有预感，今晚并不太平。

　　忽然，房顶裂开一个洞，跃下一个黑衣蒙面人，照兮被吓得连连惨叫，只见那人目光凶狠，手上拿着一柄长剑，朝着照兮逼近。

　　在剑刺过来的瞬间，她将早已备好的焕神散撒向黑衣蒙面人，空气中弥漫着白色的烟尘，来人当即捂着眼睛痛喝一声。

　　照兮趁隙推门跑出去，她必须赶紧找到项其野，不然她这条命小今天就得送在这里。

　　客栈内没有珙桐的踪影，掌柜和小二倒在地上，看来是中了迷药，她还刚跑出客栈，刚才的蒙面人就已追至身后，大步逼近。

　　出门在外，还是得有些武艺傍身，比如现在——要是她会点功夫，不至于落难至此。

　　蒙面人的长剑朝照兮挥来，照兮用尽全力向前跑，还是躲闪不急，背上袭来痛意，她踉跄倒地，来人步步紧逼，她忍痛发问:“为何要杀我？”

　　那人将杀意汇于剑锋，剑气袭人，直指照兮，“你下去问阎王吧！”

　　蒙面人话音刚落，一支暗器穿脖而过，干脆倒地，照兮抬头，一个身着青色锦缎长袍之人从天而降，带着红白相间的狐狸面具，嘴角噙着一抹放荡不羁的笑，那笑容足以颠倒众生。

　　照兮惊魂未定，刚才差一点就成为剑下亡魂，以前爹爹总不让她出门，常道外面世界混乱，她总是不以为然，到底是被保护得太好，照兮现在才知道爹爹所言非虚，是她任性了。

　　照兮还沉浸在刚才的惊恐中，不忘向救命恩人道谢：“感谢公子相救，不知公子尊姓大名？”

　　男人眯着眼睛，似乎是在打量照兮，眼前的女子身形修长，肤若凝脂，一双狐狸眼，眼尾上挑，妩媚中又不失清纯，高挺的鼻梁搭配娇俏的嘴唇，像出淤泥而不染的莲，更似深居幽谷的兰，一头如瀑的秀发更添几分娇美，如此脱尘的女子世间少有。

　　照兮见对方打量自己，看不清男子脸上的表情，只见男子褐色的眸子流光溢彩，仿佛是不可多得的宝石一般，她见男子迟迟不开口，轻咳一声。

　　男子回过神来，声音慵懒：“我叫游风，你呢？”

　　照兮颦眉，看这男子的打扮，是天昭国之人，不过这是秋水镇，天昭国来往的人不少，他出现在这里，也很正常。

　　游风，确实人如其名，隔着面具便觉是气质脱俗之人。

　　照兮为刚才自己的想法感到羞愧，不管对方是何人，那都是她的救命恩人，她嘴角含笑，语气温柔:“我叫颜照兮，公子的救命之恩，照兮没齿难忘，日后若是有我帮得上忙的地方，公子尽管开口。”

　　游风轻笑一声，从袖中掏出一个小瓶，递给照兮，“这是治你剑伤的药，至于救命之恩，不过举手之劳，你不必放在心上，看你的打扮，应该不是这秋水镇之人，来这寒凉之地作甚？”

　　照兮接过药瓶，她正准备如实相告，远处便传来聿云的声音。

　　“照兮小姐……”

　　游风看向照兮，似笑非笑：“看来是没机会听你的故事了，我还有要事在身，就先行一步，有缘再见。”

　　说罢，游风的身影消失在黑夜里。

　　项其野瞬移过来，照兮背后的红刺伤了他的眼，他答应颜知简要好好照顾好她，他食言了。

　　眼前的人额间汗珠密布，唇色发白，似乎是在忍着痛，他蹲下身，回头看着照兮，照兮有些发懵。

　　这是？

　　见照兮没有动作，项其野开口:“上来。”

　　原来他是要背她，聿云扶着照兮趴上他的背，他身上有一股草木清香，很特别。

　　房间里，照兮趴在床上，疼得龇牙咧嘴，伤在背后，她上不了药，得让珙桐帮忙才行？

　　对了，珙桐呢？
　　刚才蒙面人追杀她，珙桐不在客栈，会不会？

　　照兮不敢往下想，“珙桐不见了。”

　　照兮的声音有气无力，仿佛下一秒就会昏过去，项其野轻声说道:“你先好好休息，我让聿云去找她。”

　　聿云出去带上门，项其野又接着说:“我帮你上药。”

　　上药？

　　照兮赶紧摇头，脸不自觉的红了，“你去请个女娘帮我上吧。”

　　项其野有些不解，“你这伤口虽不致命，但耽误不得，等女娘来了，怕是早已感染。”

　　他说得有道理，照兮不再坚持。

　　项其野用匕首轻轻划破伤口的衣物，鲜血淋漓，伤口面积不大，但是有些深，照兮嘴里咬着布团，当药撒上去的瞬间，仿佛惊天酷刑。

　　半个时辰后，聿云回来了，他把客栈翻找了好几遍，又去秋水镇的各个角落搜看一番，还是没有找到珙桐。

　　照兮心如死灰，心里的痛远比身上的痛来得强烈，八岁那年母亲去世，庄里一片哀痛，母亲生前对她十分疼爱，她伤心过度，得了失语症，父亲请了很多名医，都治不好，说她这是心病，来日方长，需要陪伴。

　　后来，府里就来了个和她同龄的孩子，那孩子活泼，好动，整日拉着她一起玩，渐渐地，她开口说了话，她知她名唤珙桐，在珙桐的陪伴下，她才从母亲不在的阴影中走了出来。

　　“小姐，你怎么了？”

　　照兮闻声看向门口，正是珙桐，她的怀里抱着一堆东西。

　　幸好。

　　照兮的声音里有惊喜，又有一种劫后余生的感觉，“你去哪里了，担心死我了。”

　　珙桐一边说话，一边向照兮跑过来，“小姐，我想着趁你沐浴的空隙，去给你买点果子点心，你疼不疼啊？”

　　她的眼泪啪塔啪塔的滴在床沿，止都止不住。

　　照兮想过最坏的结果，那蒙面人是冲着自己而来，肯定不会放过珙桐，看到珙桐安然无恙，悬着的心也就放下来了。

　　“你没事就好，傻丫头。”

　　看着眼前的情形，聿云面上有些变化，他明明都找遍了秋水镇，怎么会？

　　项其野从袖中掏出一串手环，上面挂着两个小铃铛，递给了照兮。

　　“你戴着这手环，以后遇到危急之事，就摇响铃铛，我必第一时间赶到。”

　　聿云惊讶地张大了嘴巴，少主竟然把这铃铛给了她，“少主，这是你的贴身之物……”

　　项其野的斜睨，让聿云及时闭上了嘴，罢了，少主想做什么就由他去吧。

　　照兮的惊讶并不比聿云少，项其野竟把这么重要的宝物给了她，这铃铛手环她听说过，只要摇响铃铛，铃铛之主即便在百里之外，也能第一时间赶来。

　　“谢过项少主，照兮定会好好保管此物。”

　　她确实需要此等宝物傍身，倘若再发生今晚之事，至少性命无忧，于是照兮赶紧麻利地戴在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