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旷天低树》桃白荔枝

2、岐黄术

　　无然山庄坐落城西护城河畔，乃是当今王上亲赐府邸。无然山庄虽说是江湖三大门派之一，但主要从经商致士之道、悬壶济世之门，颜知简乃无然山庄庄主，更是楚氏王朝太傅，他虽身居要职，但一直以来为官清廉，深受当地老百姓的爱戴。

　　山庄门口约莫四五个小厮在值守，见照兮的马车停下，一群便赶紧迎上前去。

　　小厮扶过颜照兮，珙桐在后面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小姐，今日真是太惊险了，幸得那位公子相救，不然后果真是不堪设想啊！不过那公子好生俊俏啊。”珙桐一脸花痴状。

　　照兮示意珙桐赶紧噤声，免得一会儿被爹爹抓住，都不知道怎么开脱。

　　两人刚踏入山庄大门，一个少年兴高采烈地朝着照兮跑过来，约莫十二三岁的年纪。

　　少年虽年幼，但样貌已然出尘，俊美之色有些照兮的样子。

　　他拉着照兮的手，尽是撒娇之态，眸色明亮，声音清脆，“姐，你可算回来了，有没有给我带好吃的？”

　　照兮一脸的宠溺，摸了摸少年的头：“喏，贪吃鬼，你最喜欢的临川阁的芙蓉糕。”

　　少年眉开眼笑的接过糕点，迫不及待的大快朵颐。

　　姐姐向来待他极好，他一边吃着糕点，一遍含糊不清的说着赞美的话，惹得照兮娇笑连连，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他有些心虚地说道:“姐，刚才大哥问我你去哪里了？”

　　照兮暗道不好，这小子的嘴一向不严，但仍抱着一丝侥幸，双手叉腰，言语质问:“颜皎兮，你可曾说漏嘴？”

　　颜皎兮悻悻然，眼睛不自觉的躲开照兮的目光，全然没了底气，“自、是——没、有。”

　　旋即拿着糕点跑开了。

　　这小子说谎的水平向来不高，破绽百出，仿佛脸上写着“撒谎”两个大字，罢了，只要能爹爹不知道就行了。

　　照兮放下心来，回到闺房换好衣裙，随即去炼丹房，准备捯饬上次未完成的丹药。

　　她自幼跟着爹爹学习岐黄之术，这么多年来，不曾懈怠。爹爹虽为当朝太傅，日理万机，但却不曾减少对她的陪伴，炼丹房里都是爹爹和她的身影。

　　不过近些年来，爹爹越发忙碌，她也长大成人，他就很少来这炼丹房了。

　　说来奇怪，无然山庄的医馆遍及楚国，也因出色的医术而闻名，然而家中却只有她学习医术，爹爹专门为她请了自家医馆医术极高的医士教她知识，为她收罗天底下的各类医书，她的天赋也不错，医术已然出类拔萃。

　　大哥对从医没什么兴趣，一心扑在圣贤书和仕途上，他想成为爹爹那样的人。颜皎兮则是喜欢舞枪弄棒，对修仙问道之术十分上心，不过爹爹严令禁止，家中之人不可修习仙术，这是门规。

　　照兮揭开药罐，用鼻子嗅了嗅，火候还差了些，于是更加卖力地煽着蒲扇，不忘嘱咐一旁的珙桐。

　　“珙桐，去打些水来。”

　　珙桐嗯了一声，拿着水盆转过身，便看见门口的白衣男子，“小姐——”

　　照兮有些狐疑，但注意力仍放在药罐上，没有抬头，白衣男子朝珙桐摆摆手，珙桐识趣地闭上嘴巴，朝外面走去。

　　耳边忽然传来熟悉的声音，“照兮，你今日又跑哪里鬼混去了？”

　　照兮愣住了，停下手上动作，露出勉强的笑，“大哥，我今日就——就去了临川阁，是皎兮跟你说的吗？”照兮声音由低变高，看得出来她想揪出那个告密的人。

　　男子轻轻笑道:“怎么？”

　　照兮了然于心，咬牙切齿的说:“颜皎兮这小子，又想吃我东西，又出卖我，一会儿我定要收拾收拾他。”

　　临了，又满眼无辜的看向男子，声音软糯的说道：“我的好大哥，我真的知错了，我对天发誓，我以后绝不会偷偷跑出去了，你不要告诉爹爹，好不好？”

　　男子可受不了妹妹这个样子，每次她一撒娇，他总拿她没办法。

　　“好。”他宠溺地摸着照兮的头，温柔道:“但你以后可别偷偷跑出去了，万一你出点什么事，爹不会放过我的，人家十七八岁的女子，这时都在议亲了，你瞅瞅你，还没个正形……”

　　又来了，照兮赶紧捂上耳朵，小嘴咕哝着：“大哥，你看你自己的亲事都还没着落，就别操心我了，更何况女子又不是非得嫁人，我嫁不出去，爹爹自会养我。”

　　男子面色涨红，“颜照兮，你胆子肥了哈！”

　　照兮一溜圈赶紧逃离现场，大哥就是个爱说教的脾气，顺着他才有好日子过。

　　翌日清晨。

　　经过临川阁一事，项其野知道那些死士并非只冲着仙旷门，昨日，亦把无然山庄卷入其中，这绝非偶然，那么下一个目标，很有可能是玉峰门。不过那些死士背后的人是谁，真实目的究竟是什么，项其野还没有头绪。

　　聿云看见少主出神的模样，不敢打搅。

　　良久，项其野终于动了动嘴，“收拾行李，我们去无然山庄。”

　　聿云在内心消化了几秒，少主向来不喜与人相处，为何突然做出这种决定，忍不住开口:“少主，我能问问——”

　　“不能。”

　　聿云的话还在嘴边，马上就被驳回。也罢，反正少主的决定不会错的，多问多错，不如躺平。

　　傍晚时分，无然山庄门口站着两个少年郎。

　　聿云走向小厮，递上拜帖，“烦请通报一声，仙旷门少主求见。”

　　话音刚落，山庄内走出一位白衣翩翩的公子，这公子身形飘逸，明眸皓齿，剑眉星目，实乃世家公子之范。

　　“在下无然山庄颜晧兮，家父外出狩猎未归，两位请先随我入庄等候。”

　　无然山庄乃三大门派中唯一建于王城的门派，世人皆庄以为建筑自是富丽堂皇，不曾想，无然山庄映入眼帘的恰是大片青绿，里外皆是曲径通幽之景。

　　“少主，咱们找庄主何事？”

　　聿云终是小心翼翼地开了口。

　　项其野嘴角微微上扬，眸色里闪过一瞬的狡黠，“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用过晚膳，项其野终于等到了庄主颜知简，颜知简年约五十，一身素袍，面色和善，久居官场却无半分浑浊之气，颇有些仙风道骨的意味。

　　项其野走上前，双手作揖，“晚辈仙旷门项其野，见过颜庄主。”

　　颜知简和蔼笑道：“贤侄不必多礼，我和你父亲多年的老交情了，以后就叫我颜伯伯，有什么事尽管与我说。”

　　项其野面带微笑：“多谢颜伯伯！我和聿云初次下山，对于江湖之事诸多疑问，故想在庄里叨扰几日，了解一些江湖时事，方便日后行走江湖。”

　　颜知简见过年少时的项其野，一直以来对这个侄儿颇为欣赏，他冷静沉着，谈吐文雅，还有一股初涉人世的少年气。

　　对于项其野的要求，他乐意之至，“贤侄说的哪里话，莫说是住几日，就是住上个几年，你也只管放心住下去，颜伯伯会为你打点好一切的。”

　　颜知简转头看向颜晧兮：“皓儿，吩咐下去，好好招待贤侄，万不可怠慢。对了，贤侄，皓儿比你年长一些，你就把他当做你的亲哥哥，有什么事，只管嘱咐与他，大家都是一家人，不要见外。”

　　项其野点点头，同时礼貌致意颜晧兮，表达感谢。

　　夜半时分，项其野同聿云躺在床上，聿云心口仿佛压了大石，不吐不快，“少主，咱们在无然山庄待下去，怎可完成掌门交代之事？”

　　项其野翻了个身，不打算开口，话说聿云这小子在仙旷门之时并未如此聒噪，看来还是仙门才能管得住他。

　　聿云仍不死心，“少主，你睡着啦？”

　　项其野白了一眼，十分无奈的捂住耳朵，“再如此聒噪，就把你送回仙旷门。”

　　聿云赶紧乖乖闭嘴。

　　隔天大早，照兮又在捣鼓她的丹药。

　　珙桐不知从哪里听来的八卦，一边说着，一边花痴，“小姐，听说庄里住进来两个翩翩少年郎。”

　　照兮弹了弹她的脑袋，好让她清醒些，“打住，你一天脑袋里想的就是这些，赶紧把这药碾了，一会儿误了时辰，药效就会大打折扣。”

　　珙桐摸了摸头，马上又开启新的话茬，“小姐，你看你医术这么高明，咱们山庄开的医馆更是遍及大楚，你却没有机会出去治病救人，真是可惜！”

　　珙桐的话让照兮陷入了沉思，如果是寻常女子，抛头露面，治病救人，自是不会有人议论，可作为太傅之女，断然不敢如此作为，若被有心之人大做文章，不仅爹爹官职不保，大哥的仕途之路也会就此断送。

　　许久，照兮低声细语:“以后说话注意些，别让这些话传入其他人的耳中。”

　　珙桐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连连点头。

　　“悬壶济世，不问出身，不论家道。”

　　远处传来清脆的声音，照兮听过这声音，很熟悉。

　　抬眼望去，是他？

　　照兮心生狐疑，但仍控制住表情，轻声问道:“项公子，莫非前两天入庄之人？”

　　项其野径直走向照兮，嘴角上扬，“正是在下，还要在府上多叨扰几日，望颜小姐多多包涵。”

　　照兮继续摇着手中的蒲扇，白皙的小手沾染上不少柴灰，脸上的妆也已经花了不少，她气若游丝，“项公子哪里话，公子于我，乃是救命之恩，只管住下去，有何需要，尽管嘱咐于我，我定当竭尽所能，对了，公子唤我照兮便好。”

　　项其野指了指自己的脸，示意少女，少女这才发现自己的囧样，胡乱的擦了擦脸，越擦越黑，惹得少年轻笑出声。

　　照兮强装镇定，看到珙桐的眼睛没离开过项其野，一脸春心荡漾的模样，嘴角的弧度没下来过，照兮觉得有些失态，拉了拉她，让她去仓库拿几味药，这才结束尴尬的局面。

　　项其野轻咳一声，环视四周，在照兮身旁蹲下，低声道：“颜小姐——照兮，不知可否帮我一个忙？”

　　照兮虽然不解，他堂堂仙旷门少主，她能帮上什么忙，不过当日他在临川阁救下她，她自己刚才也许下诺言，所以，没有拒绝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