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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长城(2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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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霍恩斯家族的马车停在军营辕门前,车辕上鎏金纹章在朝阳下流转着清冷的光。
原本喧闹的演武场声音戛然而止。士兵们整齐收戟肃立,原本在指挥操练的校尉快步上前,正要开口询问,却在看清车门处那枚熟悉的家族徽记时噤声。
“是霍恩斯家的马车!”
低语声在人群中迅速蔓延。不等守卫通报,中军大帐的帘幕猛地掀开,一位披着玄甲的中年将领疾步而出——正是昨日在城墙上与菲蒙交谈过的指挥官副手,赵将军。
“不知小姐莅临,有失远迎!”他挥手斥退左右亲兵,亲自上前为马车执镫。当车帘掀动时,整个演武场的士兵不约而同地挺直脊背,如同迎接检阅。
莉莉丝颔首致意,在赵将军亲自引路下走向主帐。所过之处,士兵们纷纷垂首避让,那些方才还在赤膊角力的汉子忙不迭地披上外衣,连最桀骜的骑兵都悄悄整理着衣领。
主帐内匆忙备好茶点,赵将军执壶斟茶:“这是长安来的雪顶含翠,还有厨下刚做的金丝酥酪,望小姐莫要嫌弃营中简陋。”
“将军客气。”莉莉丝浅啜一口清茶,“今日前来叨扰,想顺便向您借个人说话。百里守约。”
赵将军立即转向帐外。“速请百里守约来见!”
他回头时语气带着几分斟酌,“指挥官尚在靶场督导新兵,已派人去传了。”
“不过......”他稍作迟疑,“小姐前来,可是为着昨日流民安置之事?”
莉莉丝指尖轻抚杯沿,目光掠过帐外那些看似操练、实则不时偷眼打量帐内的将士,轻轻点头又摇头。
不久,帐外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伴随着年轻士兵们压抑的兴奋低语。莉莉丝抬眼望去,透过晃动的帐帘,看见一道银发的身影正穿过演武场,绛红额发在晨光中格外醒目。
赵将军见状起身。“既然小姐有事相谈,末将在帐外等候。”他行礼时铠甲发出清脆的撞击声,退出时还不忘细心地将帐帘整理妥当。
百里守约在帐前站定,一丝不苟地行礼。晨训后的热气还萦绕在他周身,银发间那缕绛红比平日更鲜艳几分。“早上好,莉莉丝小姐。”
双方见礼。莉莉丝怀中的奥多轻轻甩着尾巴。她抚过小狗的皮毛,笑问,“吃过早餐了吗守约。”
“吃过了。”守约温和应答,见少女仍含笑等待,又补充道,“军营今早给每人分发了两个土豆。”
小奥多从她膝头跃下,好奇地凑到守约脚边轻嗅。狼耳不自觉地动了动,这个细微的动作没有逃过莉莉丝的眼睛。
“守约。你有兄弟吗?”
银发少年的身形几不可查地一僵,猛然抬起的眼中深处似有惊涛骤起。心有预感,他克制着呼吸,声音却泄露了微颤。
“在下有一个弟弟,幼时失散。他叫百里玄策,是红发的狼族混血……”
莉莉丝没有立刻答话,而是走到他面前,将传讯器轻轻放在他因紧握而微微颤抖的手中。
“你见到玄策了对吗?!”
守约激动地扣住她的肩膀,俯身时投下的阴影将少女全然笼罩。过于接近的距离让呼吸都清晰可闻。
莉莉丝被他罕见的失态怔住,下意识用海都人安抚亲友的方式轻抚他脸颊:“我见到他了。亲爱的,你听我说。”她直视着那双紧缩的竖瞳。
“这个通讯器可以联系到他,我会给你具体方位。”
守约倏地松开手,下一刻,竟是单膝重重跪地,向她行了一个最高的长城礼节。他垂首时,银发遮住了神情,唯有那只紧攥着传讯器、骨节泛白的手暴露出翻涌的心绪。
莉莉丝轻叹一声,蹲下身与他平视。裙摆不经意层叠在他的手背。那双鸢紫色眼眸里的怜惜太过真切,让习惯独行的守约一时怔然。
“守约,我的朋友。”她声音有如春风拂过沙丘,“不必如此。”
……
目送那道卷着尘烟的骑影消失在营外,莉莉丝刚收回目光,指挥官的声音便已在身侧响起。
“霍恩斯小姐昨日身体抱恙,今日可有好些?”
“多谢指挥官大人挂心,”莉莉丝颔首,帘影在她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请借一步说话。”
帐帘落下,将渐起的风沙与帐外的喧嚣一并隔绝。
一日后,莉莉丝裹着素白斗篷策马出关,坐骑踏起细碎沙尘。她直奔陵墟方向。前日祭坛中那股操纵她力量的诡异波动,必须查清源头。
漠风卷着热浪扑面,行至一处戈壁与沙海交界处,她勒紧缰绳。马蹄在沙地上划出半弧,她头也不回地扬声道。
“跟了一路了,现身吧。”
沙丘棱线后静默一瞬,一道挺拔的身影缓缓走出。李信仅一身便于行动的短打轻甲,手按剑柄,神色是一贯的冷峻。
少女似乎并不意外,挑眉问道,“我是你今天的任务?”
“并非。”李信目光扫过她腰间若隐若现的裁云双刃,“异动后,指挥官命我护卫你左右。你若遇险,长城必生乱象。”
二人视线在干燥的风沙中无声交锋片刻,莉莉丝轻笑,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好吧,讨厌鬼。本小姐正好缺个解闷的伴。”
她轻夹马腹继续前行,并未拒绝他的同行。获得第二片天书碎片后,她对云中蝶残留力量的感知更为清晰,或许能借此寻到操纵魔种暴动的关键。
李信沉默地跟上,玄色披风在身后猎猎作响,如同他本人一样,沉静而充满力量。远处,陵墟荒凉的轮廓在天际线上逐渐清晰,如同匍匐在沙海中的巨兽骸骨,散发着不祥的气息。
在他们没有注意到的地方,祭坛一处风化的石柱顶端,一只翼翅流淌着奇异光泽的蝴蝶,正悄然振翅,无声无息地朝着他们的方向飞去。
陵墟深处的探索依旧艰难,残垣断壁间弥漫着腐朽与压抑。一番搜寻无果后,李信望着四周异常活跃的魔种残留气息,沉声道。
“书库曾有记载,能引动如此规模魔种暴动,并伴随黑斑症蔓延,恐与一种名为‘红郗’的异花有关。”
“红郗?”莉莉丝蹙眉,正欲细问。
就在这时,那只云中蝶翩然而至,悄无声息地,落在了李信玄色肩甲的边缘,翅翼上流转的光晕似乎与这片土地产生了某种诡异的共鸣。
下一刻——
黑暗,如同沸腾的、具有生命的粘稠实体,毫无预兆地自虚空中涌现!
它贪婪地吞噬着光线与声音,扭曲翻滚着化作无数嘶嚎的触须与利爪,瞬间将两人周身的空间彻底淹没。
空气中弥漫开铁锈与某种腐坏的甜腻气息,黑暗掠过时沙粒瞬间玻璃化,那是魔道之力污染后散发的本源之恶。
“李信!”
莉莉丝的声音甫一出口,便被狂暴的能量乱流撕扯得变形。她周身本能地绽放出月华般的清冷光辉,艰难地抵御着那不断冲击而来的、带着实质重量的黑暗浪潮。
就在她指尖即将触碰到他肩膀的刹那——
整个世界猛地颠倒倾覆。
李信体内那原本就处于微妙平衡的力量核心,仿佛被这外来的、异源的黑暗彻底引燃,发出一声无声的尖啸。纯粹精神层面的疯狂,如同决堤的洪水,冲击着他岌岌可危的理智防线。
莉莉丝只觉得自己的灵魂被一股无可抗拒的巨力猛地从躯壳中拽出,投入了一个光怪陆离、高速旋转的混沌漩涡。
是云中蝶的幻境!它竟像火苗遇到了焦油,借助李信身上的黑暗力量,卷土重来,且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致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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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历二十九年,冬深,东都洛阳。
雪是子时开始落的,到了天明,已将整座神都覆成一片宣纸上的孤白。朱楼画栋、青石御道,多数失了本色。长街上,行人于漫天飞絮间撑伞疾走,马车里早早燃起了驱寒的热炉。
也正是在这避于户外的方寸之间,坊间最鲜活的流言正随着茶汤的热气一同蒸腾——近日那桩最引人嘴碎的闲谈,当朝风头正盛的魏王与那位徒手打虎的神秘女子的风流一二事。
一阵朔风恰时卷过,穿行于长街曲巷,携着几片如玉碎般的白梅花瓣,最终飘落于那相对无言的二人茶盏旁。
而此刻,流言蜚语的中心——魏王府邸深处,却是另一番天地。
地龙烧得极暖,暖得几乎让人忘却了窗外整个洛阳城的严寒。莉莉丝慵懒地陷在云锦美人榻里,一手支颐,另一只手有一下没一下地翻着膝头的话本子,连眼风都懒得抬起,意态闲适得像只晒饱了太阳的猫。
“明日,便是你担任帝师的第一日……”魏王的嗓音从屏风那侧传来,低沉里透着一丝拿她无可奈何的纵容,“多少,认真些。”
见榻上的人毫无反应,经过几日相处已略知她性情的魏王,抬手屏退了侍立左右的婢女。他独自绕过屏风,两步便来到榻前,身影居高临下地笼罩下来。
“记住,唯有当好这个帝师,顺利接近太子李承乾,”他声音压低,带着告诫的意味,“本王许诺你的荣华与地位,才会源源不断。”
莉莉丝漫应了一声,信手拈了块梅花糕凑到唇边,目光仍黏在话本上,“成,成,成。”
看着她这副模样,魏王只觉得一股无名火闷在胸口。他顺手拎起榻边的狐皮披风,兜头盖在她身上——即便是见惯了美人的他,在瞥见她被雪白狐绒簇拥着的侧脸时,心弦也不由自主地被拨动了一瞬。
可这刹那的失神,迅速被她那副裹得严严实实、进府后便赖在房中,不是索要糕点便是沉迷话本的惫懒模样给驱散了。
思绪不由得飘回五日前的皇家猎场。
那时虎啸震林,现场人仰马翻,侍从惊惶坠马。混乱之中,这姑娘却如天外飞仙,身着不合时宜的夏装现身。她一眼锁定为首的自己,眸中亮起惊人的光彩。
众人尚未看清她的动作,那咆哮的猛虎竟已踪迹全无。
“安全啦!”彼时的她束着高马尾,神色飞扬,飒然若神。
与眼前这个窝在榻上,只顾吃糕饮茶看话本的女子,简直判若两人。
魏王咬着后槽牙,越看越觉心头火起。他忽地俯身,抄着她的腰肢将人整个抱起,迫使她与自己面对面。
“若敢搞砸了……”他盯着她骤然睁大的眼睛,从齿缝间挤出威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