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夜十行》迟迟亭玉

3、第三章

　　“你看！”黎璟从常晏如手里挣脱出来，手忙脚乱地展示出手机屏幕，他天生一副端正好样貌，此刻眼尾下垂，做出委屈纠结的样子，倒真像勤工俭学的清纯乖学弟。

　　“25，我来看球赛前去卖了一中午麻辣烫，老板打来的小时费。”

　　卖麻辣烫？

　　常晏如的眼睛在眼前一米八五的修长身材和他亮着25备注麻辣烫的手机屏幕之间流转八百遍，一时瞠目结舌，怎么也不能把店里系着围裙戴着口罩在锅里捞土豆粉的忠厚大叔形象和眼前这个眉目俊朗的清冷大帅哥联系起来。

　　“怪不得老成呢，”常晏如在心里默默想，“原来是被麻辣烫熏陶出来的。”

　　她眯起眼睛仔细瞧了瞧，只见眼前剑眉星目的帅哥学弟正耷拉着脑袋抚平刚才因为拉扯而衣角起皱的外套，一副怜惜样。

　　“他该不会就这一件衣服吧……？”

　　常晏如心中警铃大作，顿时幻想出苦命学弟为养活自己而努力打工，为保持外表整洁每天凌晨下班还要蹲在搓衣板前搓衣服的凄苦画面。

　　“那个......学弟，怎么说你也是为了帮我才摔的，我可以先替你垫医药费。俗话说得好，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常晏如探过头去，望着还在扒拉衣服的黎璟小心翼翼地说，生怕自己一个不小心伤害到小男生的自尊心。

　　她的眼睛清而亮，在黄昏下映出一片水光潋潋，眼睫随着轻柔的嗓音忽闪了几下，几缕散乱的发丝垂下来，显得她的眼神更为温柔。

　　黎璟喉结滚动了两下，他几乎快忘了自己还在装清贫乖巧的男大学生，此刻只想伸出手将常晏如垂下的发丝绕到她白皙的耳后去。

　　就在他几乎要克制不住自己的那一瞬间，一阵急刹车带来的摩擦声尖锐地刺进了岁月静好的氛围中，接着，耳边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高昂，激切，傻缺缺的……

　　“老大！老大！”

　　黎璟转过头去，果不其然看到一头熟悉的卷毛。自己的倒霉助理左一正从一辆二手大众上跳下来，他长叹一口气，眼神无语。

　　“这我家长，表舅。”

　　黎璟熟练地伸长手将飞奔过来的左一挡住，又迅速翻转手腕攥住人的衬衫领子，一把将他推到了常晏如面前，动作之迅速让左一一头棕色的微卷发都晃了起来。

　　“表舅？”

　　常晏如还没从帅哥学弟其实是身贫志坚的麻辣烫小哥的震惊中缓过神来，又被这潮男表舅吓了一跳，只觉得这世界的人际关系果然是错综复杂的。

　　“可是他刚才叫你老大哎……”常晏如傻眼，下意识挠了挠头发。

　　黎璟看着眼前女孩有点呆愣的模样，觉得她要真像电动车上的小狗一样长出毛茸茸的耳朵和尾巴，此刻一定是一只耳朵警惕地竖起来，另一只耳朵呆呆地耷拉着，而她的尾巴，一定会温顺地垂在身体后面。

　　简直让人想伸出手摸摸她的头。

　　黎璟在心里把常晏如当作小动物抚摸了一番后，立马伸出脚在同样没反应过来的左一身后踢了踢。

　　“啊啊啊！”倒霉助理左一同志不懂自己怎么就成了老板的表舅，但他嘴巴总比心思活络，先把话编了出来。

　　“这个......这个他是我大侄子，就......就喊老大嘛。”

　　这辈分还真不好评价。

　　常晏如从呆滞中回过神来，想起了正事，一脸真挚地看向脸冒热汗的左一。

　　“叔叔.......？”还处在老板威胁中的左一瞪起眼。

　　“啊不是......大哥大哥”常晏如不知道对于这辈分应该如何称呼，一时有点结结巴巴的，“这位同学刚才崴了脚，我想带他去医院但他不太想去，你是家长就带着他去一下吧。”

　　同学......？崴脚……？

　　同学......？！

　　左一卡啦卡啦地转动僵硬的脖子，回过头去和黎璟对视了一眼，只见自己老板偏偏头，眼底盛满意味不明的笑容，再看看他今天格外活泼的打扮，衣服外套上甚至挂了只吐舌头的狗。

　　而左一清楚地记得，就在昨天，自己老大一身笔挺的暗纹双排扣西装，酒局时脱了外套，衬衫扣子解开两颗，一个老滑头耍心眼，他就伸手掐住人的脖子把酒灌了进去。

　　那双细长而骨节分明的手，和黎璟眼里冷厉的神情都让左一不寒而栗，生怕自己哪天也被他像抓小鸡崽一样扼喉。

　　而现在自己的老大正在装19岁清纯男大学生。

　　又来了......左一简直要抓狂，老大你换剧本前能不能也通知一下我们这些群演啊！

　　“呵呵呵......”左一干笑两声，“我现在就带他去医院，不过不是这家医院，我们去，去......”左一眼神四下乱飘，话还没编完，就听见眼前一脸庄严的少女坚定地说“去二医还是三医？要不我和你们一块去吧！”

　　左一的小腿又被黎璟轻轻踢了踢，他一个头两个大，恨不得穿越回十分钟前躲在二手车上渡过自己的余生。

　　“不了吧不了吧，”左一慌慌张张地组织语言，“哎呀！其实他还有其他问题，不太好说，难言之隐，难言之隐哈哈哈......啊！”

　　左一还没笑完，后腰突然传来一阵剧痛，黎璟的手臂带着隐忍的愤怒像把箭一样快把他戳穿。

　　难言之隐......？

　　常晏如似乎领悟到了弦外之音，迅速瞟了黎璟一眼，神色复杂，眼神微妙。

　　黎璟觉得左一迟早有一天会被自己扼喉。

　　“我去开车！大侄子你快和人家道个别！”左一刚被戳了个透心凉，只想抱紧自己的头滚回车上去，刚跑了几步又觉得这个嘴上便宜不占实在是亏大了，连忙回头揶揄了几句。

　　黎璟气压都沉了好几度，黑着一张脸还不忘打开微信名片递给常晏如。他抬抬眼，只见眼前的少女一半脸上写着“天呐好大的八卦”另一半张脸写着“我什么都不懂什么都没听到只要我们都不尴尬这件事就会过去”，表情堪称丰富多彩。

　　“学姐加个微信吧，要是我检查发现半身不遂了还可以找你帮忙。”

　　常晏如哈哈两声扫了码，心里只想着“千万别检查出什么别的问题才好，不然就白瞎你这张脸了。”根本没注意回答黎璟“半身不遂”的玩笑话。

　　黎璟脸更黑了，他觉得常晏如就像一只竖着耳朵的小狗，满脑子都在胡思乱想。

　　“那个，我没有别的意思，”黎璟正皱着眉，却听见女孩突然开嗓，声音因为疑惑而尾音上挑，轻轻地在他耳边挠了一下。

　　“我在球场上看见你的时候就觉得你很熟悉，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常晏如歪歪头，不再纠结左一口中的“难言之隐”，睫毛自然而然地扑闪了几下，眼底清澈如水。

　　“是，”黎璟缓缓笑起来，浑身上下的气质重新变回了那只慢悠悠晃尾巴的猫，“我们之前就见过。”

　　说完，他在黄昏中转身离去。

　　“你就不能翻翻词典学学措辞，编点像样的理由。”黎璟刚像模像样地装作崴了脚被左一扶上车，收敛的火气立刻窜高三丈，探身向前给左一一头乱毛的脑袋来了个爆栗。

　　“老大你又没给我发剧本，我怎么知道该怎么说。”左一很委屈，左一很想摔方向盘大呼爷不伺候了，但是左一不敢。

　　“还有，你突然转我二十五块钱干什么？”黎璟揉了揉手腕，语气咄咄逼人，准备给自己的倒霉助理展开第二次义务教育。

　　“不是老大你说饭钱AA的嘛！我哪敢不给你啊！”左一情绪突然激动起来，对着后视镜就要流下两行表示忠心的清泪。

　　“不是我说啊老大，您多大年纪了还要闹离家出走，现在倒好，咱们消费水平直接降到地下十八层了，我看公司以后的工作餐就定麻辣烫吧，我们也就这个水平了。”

　　左一话多且密，想起今天中午和老板穿着西装打着领带，刚谈完融资合作就立刻挤在店里吃麻辣烫数签子的画面，愤怒地拍了拍方向盘，“还有！哪有助理开二手大众接人的！”

　　“二手大众怎么了，不是挺符合你朴实老百姓的身份吗？”黎璟仰起头，露出一派流畅而脆弱的颈线，反唇相讥，“我们新时代的好青年搞什么资本家做派。”

　　左一被自家老板的正气发言震住了，又突然想起了正事，连称呼都自觉换了边。

　　“黎哥，今天老爷子叫你回老宅呢。现在过去应该能在晚饭前到。”

　　后座无人说话了，黎璟静静地坐着，侧影如一尊玉像，清峻而冰冷。左一往后视镜瞧了瞧，只见刚才还耀武扬威的小老板正垂着眼半倚在车窗边，外面斑驳晦涩的光影打在他脸上，到显得他更为深不可测了起来。

　　良久，黎璟开口，声音由刚才的活跃倒向了清冷玩味。

　　“你就不能说我出车祸然后被好心的警察叔叔送进殡仪馆了？”

　　左一被这对待生命桀骜不羁的态度吓得虎躯一震，行车线都偏了偏，简直要立刻眼含热泪——

　　“老大你放过我吧！”

　　车向郊区的别墅区驶去，一路上再无人说话。黎璟没了心情，支手撑住头靠在窗边。窗外春日沉沦，天色早已黑了，玻璃上浅浅映出了他线条锋利的一片侧影。

　　黎家在申城房产众多，今天回的老宅是最早的一片富人区，临近江水，人少清静，符合老爷子多年来苦苦维持的文雅商人人设。

　　左一将车开向气派的入口，等了十几秒却迟迟不见放行，狐疑地探出头去，给立在门边的安保打了声招呼。

　　“大哥，麻烦放个行呗。”

　　安保瞧了一眼车标，语气严肃地回复

　　“这里是私人住宅区，不让社会车辆停靠。”

　　“社会...社会车辆？！！”左一一下子被气得有点气短，半个身子恨不得探出窗口去抓住安保的脑袋让他仔细瞧瞧车里坐的是谁。

　　“劳驾，开下门。”一个清冷低沉的嗓音在三月气温颇低的黑夜里散开，黎璟放下车窗，对着安保微微点了点头。他面色冷峻，额前的黑发轻轻晃着，露出一截锋利的剑眉，眼底是一片洗不去的墨色寒气。

　　“哎呦！小黎爷！是我不识泰山了，真，真是对不住啊。”安保腰弯成九十度，立马给他们的车放行，内心狐疑这败家子是不是把黎家造破产了，盯着那磨损车标，嘴上打探着，“小黎爷您这是换新车了？”

　　自然没有答复，只有左一飘到空中的，狠狠的一声“哼”。

　　车向前走，很快来到黎家老宅前，黎璟没再关上车窗，任凭晚风将自己的发丝吹起来。寒风凛冽，几乎穿透了他全身。

　　黎家宅前，立着一个灰色的影子，一动不动地等着他们。

　　黎璟阖眼，只想起今日黄昏下，常晏如对着自己说话时那张笑靥如花的脸。